夜很静。
灯光忽明忽暗，照在苏清风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李栋一点也不害怕，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真切地等待他的回答。
李栋看着苏清风，并不是打算要分辨对方说话的真假，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像苏清风这样的人是没有必要对他撒谎的。
他认真地看着对方是对对方的一种尊重。
他很迫切地想要了解白虎堂和荣安王子遇刺案的关系。
苏清风依然笔直地坐着，缓缓地对李栋道：“有三件事情要告诉你。第一，荣安王子不是白虎堂的人杀的。第二，有人要把这个案子嫁祸给白虎堂。第三，从今天起，白虎堂上下随便你怎么调查，不设阻扰。”
他的话就和他的人一样，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一点点多余的部分。
李栋依然皱着眉头，问道：“在我做出判断之前，还有不少的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
苏清风道：“只要我们知道。”
李栋看了一眼苏清羽，问道：“第一个我想知道的答案，就是令弟的墨玉冰从何而来，为何要到武林黑市中去卖？又为何恰恰卖入鲁南王府？”
苏清风并不答话，一双如电一般的眼睛直接望向苏清羽，意思是等他的回答。
苏清羽无奈地扁了扁嘴，缓缓地说道：“去年夏天，我们通过中间人接到一个任务，说是要刺杀鲁南王府的萧总管，这个任务难度不大，对方给出的价码非常优厚，我们没有任何道理拒绝这样一个任务。”
虽然有点难度，但鲁南王府的萧总管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在巨大的利益推动下，只怕有点能力的杀手都会接受这个任务。
李栋也表示没有疑问。
苏清羽继续说道：“不过对方有一个特殊的要求，他们指定我们必须使用墨玉冰这把宝剑，造成一个隐形杀手和隐形武器的局面，让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线索留下来。”
李栋道：“按照杀手的惯例，任务执行者有权利决定采用最合理的刺杀方式，其他人无权干涉。”
苏清羽道：“但对方开的价码实在非常优厚。”
李栋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么墨玉冰这把宝剑也是对方提供给你的？”
苏清羽苦笑道：“一个杀手组织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宝物？在从对方手里拿到那把宝剑的之前，我连听都没有听到过墨玉冰的名字。”
李栋心中明白，若不是他碰巧认识通晓各类兵器的法真大和尚，就凭自己想破了头也绝对想不出有这样一个隐形的武器。
苏清羽继续道：“出乎意料的是，墨玉冰刚出手没多久，中间人就通知我们说对方要取消任务，不需要我们继续执行。你也知道，在执行过程中临时取消任务对杀手来说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李栋不能否认。
苏清羽叹了口气，说道：“当时我也没有很在意整个任务的变化，但荣安王子遇刺的事情一发生，我就知道我们惹上麻烦了。”
李栋忽然道：“毫无疑问，那个中间人肯定已经是个死人了。”
苏清羽道：“死得非常彻底。”
李栋道：“如何死的？”
苏清羽道：“我们去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一个月，全家被一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尸骨都没有办法辨认。”
李栋摇头道：“果然又是毫无线索留下。”
苏清羽反问道：“如果是你做案子，你会留下线索么？”
李栋停了下来，看着苏清羽看了许久，皱着眉头问道：“那么你们杀武林黑市的马五，盗走帐本，关押我和葛捕头，威胁利诱我们，难道这些也是为了清除线索？”
苏清羽冷冷地说道：“我这只是为了阻止你们被误导。你要知道，有人在栽赃给我们，而我们并没有杀荣安王子。”
李栋依然皱着眉头，不解道：“既然你们清白的，又何必怕我们调查？又何必再多伤人性命？”
李栋也是杀手，但他从不随便杀人。这是他的原则。
苏清羽还要反驳，但尚未张嘴，边上的苏清风忽然打断了他，冷冷地说道：“清羽在这件事地处理上，确实错得很厉害。”
他的话很慢，但很有威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使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清羽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有料到。
苏清风如电般眼神看着苏清羽，缓缓地说道：“清羽，你应该明白，我们已经掉在圈套里了，你越挣扎，设计圈套的人就越开心。”
事实往往就是如此，当你身陷其中，眼前的一切都会影响你的判断和决策，尤其当事件全部都往不利方向发展的时候，迫切想要扭转局面的人更容易上别人的圈套。
苏清风一句话就如重锤一般砸在苏清羽的心头。他愣在当场，头上渗出了汗珠。
苏清风又转过头，看着李栋说道：“但即便你清楚了苏清羽所作的一切，也不足以证明我们和这个案子有关联。”
李栋看着苏清风，忽然站起，走到一个满脸黄斑的青衣人身边，指着这个人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应该是金钱豹毛彪毛前辈吧，他的手工精妙绝伦，伪造的各类文书令牌没人能辩真假。”
苏清风看了看，并不反驳。
李栋又转到另一个带着青色面具的人身边，说道：“这位应该是千面菩提孔宾孔前辈吧，他的易容术无人能比，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说完，又转过身，走到桌边对着苏清风说道：“你们还有一个身高不超过两尺的侏儒杀手叫苗青吧。如果有人可以易容成护院高手、用上伪造的文书令牌，将苗青藏于袍底，可以令其偷偷潜入王子寝，伺机刺杀王子。”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道：“你也是杀手，你一定是仔细分析过当时的形势，才推断出苗青行刺的方案吧。”
李栋说道：“我想过很多方案，但在那样的守卫情况下面，只有让侏儒杀手通过袍底潜入的手段才能达成目的。”
苏清风道：“我也分析过这个案子。我想，如果真是我们组织做这个任务的话，我也只能想出这个方案。”
李栋一扬眉，盯着苏清风重复道：“让苗青藏于袍底，潜入宫中埋伏，等王子不备的时候，刺杀王子，然后乘乱让他依旧丛袍底逃出？”
苏清风道：“基本只有这个方法。”
李栋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苗青已死，我也无法印证了。”
说着，他看向苏清羽，似乎对他杀苗青灭口的事情非常不满。
“苗青并不是我们杀的。”苏清风缓缓地说道。
李栋吃了一惊，问道：“什么？”
苏清风道：“我们白虎堂所有的弟兄都立过生死盟约，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决不会对自己的弟兄下手。”
李栋愣在当场，他一直以为是苏清羽为了消除线索而杀苗青灭的口。
他带着一脸的困惑去看苏清羽，苏清羽摇摇头，冷静地说道：“我若杀害自己弟兄，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李栋回过头问苏清风道：“那苗青是怎么死的？”
苏清风点了点头，一招手，有两个青衣人转入内室，抬出一口棺材来。
苏清风道：“尸体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自己看一下呢？”
李栋平时做事情都是慢吞吞的，但这个时候他忽然变得比谁都快，他一把就推开了棺材盖。
但他立刻就呆在了那里。
他发现这具尸体和另外几具尸体有着一个明显的相同之处，而这个相同之处，也可以在苏清风的脸上找到。
侏儒杀手苗青也是死于嗜血的苍蝇剑下，浑身上下中了近百剑，鲜血流尽。
李栋感到手心一阵冰凉，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确实是被人刻意引导到了一条线索上。若不是白虎堂开诚布公地和自己交换信息，只怕自己也和葛玉庭一样，会咬定白虎堂的嫌疑不放了。
李栋心中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如果是嗜血的苍蝇刻意把自己往白虎堂的嫌疑上引导，那么嗜血的苍蝇反而倒是最大的嫌疑人了。
但是一个问题还是没有解决，那就是荣安王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李栋的眉头都要拧成了麻花，他一直都没有还原出那个杀人的过程。
柳王妃在边上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都是顶尖的杀手，若是你们都还原不出一个杀人的计划，难道杀手真的是个隐形的人么？”
话音一落，李栋忽然眼睛一亮，说道：“隐形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李栋的身上，柳王妃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李栋道：“有几个人可能是隐形的杀手。”
柳王妃道：“谁？”
李栋道：“三个进过寝宫的人，萧总管、胡将军、还有柳王妃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柳王妃又叹了口气道：“原来在你心中，我还是有杀人的嫌疑。”
李栋并没有回答她，继续分析道：“萧总管是第一个进去的，他应该没有什么嫌疑。”
柳王妃点头道：“如果他是杀手，那么第二个进去的胡将军就会发现了。”
李栋道：“所以，只有胡将军和你，会有亲自动手的机会。”
柳王妃道：“那你还打算调查我么？”
李栋道：“我调查你已经够多了，我想该去调查一下胡将军了。”
柳王妃道：“胡将军是我发现王子遇刺之前，最后一个进寝宫的人，而且案发之后，验尸，检查现场等等大小事宜都是他一手操办，就连王子落葬，都是他监管的。”
李栋道：“他确实有机会，也有很多特权，但是我想不出他的动机。”
柳王妃道：“我会建议你也调查一下二王子。”
李栋道：“你怀疑胡将军和二王子勾结？”
柳王妃道：“如果他们一起干这个事情的话……”
李栋接着她的话说道：“二王子可以顺利获得王爷的继承权，而胡将军可说不定可以有更多地权力。”
柳王妃道：“而且一定还有其他的利益。”
李栋道：“这似乎能说得通。”
柳王妃道：“岂止说得通，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李栋微微一笑，又想了想，说道：“除了胡将军和二王子外，还有一个人会对破案很有帮助。”
“那你最好动作快点。”边上的苏清风忽然插嘴说道：“如果你还打算从嗜血的苍蝇身上找到一些线索，那就最好在我们把他杀掉之前就找到他。”
李栋能够理解，好几个兄弟的惨死势必让白虎堂倾尽全力追杀嗜血的苍蝇。
李栋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完全解除对你们的怀疑，所以你们如果真能抓到嗜血的苍蝇，最好还是先把他交给我们。”
苏清风哼了一声，说道：“我们让你找出真凶，你让我们为兄弟报仇。”
李栋点头，微微一笑道：“看起来，我那两个朋友不用继续呆在野坟岗了。”
.
乱坟岗上一片安静。
东方泛起了曙色，天光已经微微见亮。
李栋孤独地站在这片乱坟岗上，看不见葛玉庭和王富贵的影子。他只看见的，只有一块竖得高高的木头墓碑和一片搏斗后的狼藉。
地上的点点血迹说明葛玉庭和王富贵有人受了伤，几处挣扎的痕迹说明他们很可能被捆缚了起来，而最重要的，这块木头墓碑上面剑痕累累，被高高地固定在一个坟丘上，显然是在向李栋传递着一些信息。
李栋已经很熟悉这种剑痕了，因为这种剑痕代表了一个人，只有他才能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多的剑痕。
这是震慑，也是一个警告。
而墓碑的顶部还有三个字，“白云亭”毫无疑问是一个地方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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