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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潮(10)

    “蓝瞳,外面有人找!”

    下午四节课后,便是半小时的课外活动。

    蓝瞳懒洋洋地伏在桌上,悠悠地转着手里的圆珠笔,一次次地落在桌上,又一次次地在他纤美的指间旋舞。

    抬起头,看到杨悦抱着篮球站在门口,半探身子一脸怀笑。

    蓝瞳站起身,舒了个长长的懒腰。

    沈柯!

    一身素装的沈柯,亭亭静立于夕阳下的橘色光晕中,光线从远方落下,从她的发梢滑落到脚跟。

    耀眼的光线,让蓝同感到些微的眩晕,沈柯的出现让他始料不及。

    “上次的稿子已经被选用了,恭喜你!”

    沈柯双手抓着栏杆,身子向后微微的倾斜,半转着头对蓝瞳笑道。

    “那,谢谢你了!”

    这原本是他意料中的事情,但他没想到她会亲自来通知。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沈柯的声音中透出淡淡的芬芳,蓝瞳感觉自己再这样与她近距离的谈下去,一定会像迷失在天空的小鸟,扑不出那片蓝色的囚笼。

    “文学社编辑部要招新了,希望你能报名参加。”

    蓝瞳蓦地抬头,看到她的瞳仁深处,一丝恍惚的期许和信任。而他本不愿参加这样的活动。冰冷的暗室中,一束温暖的光线,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从脚尖吻至额顶。

    孤寂而冰慌的岁月,暗潮汹涌的坚冰之下,一团炽热的火焰,旭旭萌燃。

    招编考试是在学校的老礼堂内进行的,红色的砖瓦墙壁剥落出岁月的沧桑,玲珑的檐角在天空一隅雕刻出时光的温婉尔雅。

    和蓝瞳一并考试的,还有王慧佳,坐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和一群人谈笑。

    沈柯的出现总是艳惊四座,礼堂内稀疏的哗然声,在她出现的瞬间悄然冻结,没有男生情愿在这样冰清素洁的女生面前暴露出聒噪的一面。

    “首先,我自我介绍下。”

    她走上讲台,拿起一支蓝色的粉色,刷刷地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字。

    “我是沈柯,暂时任文学社社长。首先,我在这里欢迎大家前来参加招编考试!”

    台下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蓝瞳抬起双手,礼貌性的鼓了三次。抬眼处,沈柯的双眼刚好扫向这里,她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蓝通心中顿时一阵忐忑,一片红晕从耳根向上升起。

    完全听不清她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待他从惴惴中幡然醒悟时,沈柯已经走下了讲台,黑板上却多了两个字――影子。

    影子。他的大脑飞速的旋转起来,大概是文章的题目或者中心吧。

    因为刚才的失神,他不好意思再向沈柯询问,只好硬着头皮摊开白纸,打开钢笔盖构思起来。

    他想到了日光下自己的影子,不舍不离,紧紧相随;想到了鬼怪故事中,辨别鬼和人的方法,鬼在光线下是没有影子的,但是人却有;想到了以前隔壁麽麽家的樱桃树,上面的红色果实总是成对的生长,一旦其中一颗掉落,另一颗也必然会枯奄。

    是的,他想到了樱桃,那些成对生长的樱桃,它们是彼此的影子,惺惺相惜,存亡与共。

    但他不想单纯的写那些共生的樱桃,他要赋予他们情感,像人类一样去思考,去生活,去恋爱。于是,他需要两个故事的主角,两个喜欢樱桃,不期而遇的主角……

    蓝瞳的钢笔在白纸飞速的游走,沙沙的摩擦声如同春蚕结茧的声音,悦耳而动听。

    他的心完全的沉浸在故事中,丝毫没有感觉到沈柯的走近。

    她轻轻地踱到他身边,透过他的后背,目光落在些微泛黄的白纸上。

    影子。看到这个题目,她不禁强抑声息,掩口而笑。

    缥缈的思绪深处,倏然传来一阵诱人的芬芳。蓝瞳放下钢笔,抬起头刚准备活动下脖子,便乜到了身旁掩唇而笑的沈柯。一阵滚烫急速溜上面颊,烧地他口干舌燥。

    她微微低头,中指叩了叩纸面,正准备开口,却突然顿哑在那里,她的视线落在最上方的两行。

    今天。我将要告诉你的,是两颗樱桃的故事。

    请你记得,我要告诉你的,不止是两颗樱桃的故事。

    樱桃。他竟然在写影子时,用到了樱桃这个意象。

    她不相信这样的巧合,她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多接踵而至的巧合。

    自从遇到他,这样的巧合就接连不断。

    从最初,他与自己梦中的影子情人的神似,到他投稿中对钱钟书的痴爱,再到樱桃的双生与影子的关联,每一次,都令她感到深深地不安。

    她最初的希冀与悲伤,思考与慧怅,都与樱桃息息相关。

    曾经,听到樱桃这两个字眼,她便会陷入恐惧语塞的窘慌之中。

    生命中第一次目睹死亡,是在六岁那年的夏天。他最亲爱的男孩,那个喋气地叫他“小柯”的男孩,那个为她编制五颜六色的花环,那个为了扑捉美丽妖娆的蝴蝶,那个为她穿上一串串的蝗虫,那个为他爬树捋下一把把紫红色桑葚,那个为她唱起稚嫩的歌曲的男孩,从他的生命中永远地消失了。

    那年夏天,工作繁忙的父母把她送到乡下奶奶家。奶奶家门前东南角便是一大片樱桃林,年少嘴馋的她总会偷偷地溜到那里,大把地往嘴里塞甘甜的樱桃。

    小木的全名,一直到坟头被鲜花铺满,矮小的石碑立起,才从悲伤的碑文中得知。

    林家木。家木,家族的希望和根脉,却在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骤然夭折。

    没有人清楚,那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赶到谷底时,发现的只有奄奄一息的女孩,和碎骨而亡的男孩。醒来的女孩,由于大脑受到剧烈撞击而神情恍惚。林和民抱起男孩时,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怀里,渗着血丝的嘴巴里已经没有一丝气息。

    林和民将孩子摊放在床上,再也忍不住内心深处的疼痛,眼前一片黑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奄奄一息的沈柯,被邻居家的阿姨抱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及时送到镇医院挽救回了性命。

    两个星期的医院治疗,让她对医院的白色墙壁,以及浓浓的苏打水味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那是永也无法平抹的恐惧,白色一度令她深陷不寒而栗的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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