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勾没有死。
像许轻侯那样侠名远播的人当然会自重身份,当然不会向一个已受重伤的人下手。
当唐勾挣扎着从塔内出来时,萧尺冲上前扶住唐勾,他很想帮他一把,至少得帮他找个大夫。
他唐勾还是无力地推开了他。
他不需要这些人的帮助,他身出蜀中唐门,他绝不能在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面前低下他高贵的头。
虽然他的脸sè苍白至极,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骄傲和不屑,仿佛他才是胜利者。
看着他蹒跚的背影,萧尺不禁为这个年轻人担心起来。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能和伯父萧天雨决战三百回合的年轻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笨拙。
他绝对不相信唐勾会败在许轻侯的剑下。
就在他决定上塔顶察看一下的时候,一个人抱住了他。
抱住他的人自然是上官卓,只见他喜悦非常,大声叫道:“萧大哥,早就听父亲说你要来,却不曾想会在这里看到你。”
萧尺只有放弃上塔顶察看一番的想法,握着上官卓道:“卓子,多年不见了,大哥也想你。”
乐小chūn在一旁嘟囔道:“桌子?什么桌子。”
萧尺笑着对乐小chūn说道:“卓子是他的小名。”转头对上官卓说道:“我给你介绍,”指着乐小chūn道:“乐小chūn。”又拉过上官卓介绍道:“这是上官卓。”
乐小chūn不快道:“没了?”
萧尺道:“什么没了?”
乐小chūn气道:“你至少也得说:‘这位就是妙手空空、玲珑八面、大名鼎鼎、劫富济贫的江湖名侠乐小chūn乐大侠。’”
众人不禁笑了起来。
上官卓随即介绍静静立在一旁的许轻侯和方朔道:“我给乐大侠介绍,这位是江南三剑的怒剑许轻侯许大哥和幻剑方朔方兄弟。”
其实他不用介绍萧尺和乐小chūn也早就知道这两人的身份。却听上官卓说道:“此处人多口杂,小弟已为两位在飞云客栈定下房间,请萧大哥和乐大侠先往暂歇,晚上由我为两位在天香楼摆酒接风洗尘。”
萧尺道:“我还是先去参拜上官伯父吧。”
上官卓道:“不急,父亲昨rì有事外出了,要明rì方能回来,临走时已嘱咐小弟尽心伺候大哥,小弟岂敢怠慢。”
乐小chūn插嘴道:“但他的手受了重伤,得请人尽快医治才行。”
上官卓惊到:“是哪个狗贼如此猖狂,竟能伤到萧大哥。”
乐小chūn待要说话,却被萧尺用眼sè止住,只听萧尺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碍,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明rì慢慢叙说。”
上官卓正sè道:“正是,还是先给大哥医治伤口要紧。”
飞云客栈和天香楼只不过是上官世家在苏州的众多产业之一。
此刻的萧尺和乐小chūn就躺在飞云客栈里。
能把俞回chūn俞神医请到这里的,恐怕只有上官剑派。他处理完萧尺的伤口后就匆匆离开。
萧尺一直很崇敬俞回chūn的医术和为人,因为俞回chūn只有一种人不医,那就是死人――因为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竭尽全力,不管这人是贫是富,是好是坏,他总觉得世上的每个人都应该活着,都有权利活着。
乐小chūn睡得很香,嘴角挂着微笑,仿佛梦到了晚上天香楼的酒席。
萧尺却睡不着,他在想午间虎丘塔顶的决斗,他在想那个一身黑衣的唐勾。
他敢确定唐勾并非败在许轻侯的剑下。
塔顶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机关。
如果是许轻侯设下的机关,上官卓有没有参与?
就在他决定暂时不想,休憩片刻的时候,却听到隔壁房间内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一种极度压郁的咳嗽声。
睡梦中的乐小chūn也听到了,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侧耳对着隔壁房间。
萧尺觉得很是奇怪。
飞云客栈是上官世家苏杭众多的客栈之一。住在这里的,只可能是上官家的贵宾。
而午间入住时,上官卓亲口告诉自己,为了让自己有个宁静的环境,客栈里住的就只有他和乐小chūn。
而隔壁房间传来的低微的咳嗽声,还隐隐夹杂着细细的喘气声,绝对可以确定是人的声音。
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一定受了重伤,喘气时断时续,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声响就像野兽即将死亡的呻吟。
乐小chūn用手指了指他的剑,有指着隔壁房间,左手做出一个杀的手势。
萧尺却突然笑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纵起身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乐小chūn紧紧跟在身后,示意他拔剑。
萧尺却无动于衷,他缓缓伸出手,就震断了紧锁的门闩。
推开门,他就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中的人。
这个人一身黑衣,疲倦地倒在地上,仿佛一只极度困顿的野兽。
看到这人,乐小chūn几乎惊出声来。
这黑衣人竟然就是午间在塔顶和许轻侯决斗的唐勾。
唐勾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萧尺二人,眼中充满了怒火和绝望。
那个骄傲的年轻人,在伤痛面前已经失去了他的高贵。
萧尺示意乐小chūn关上房门,走到唐勾面前。
他知道唐勾一定把自己当成了许轻侯派来的人。他从怀中掏出一粒丹丸递到唐勾的面前,柔声道:“这是少林的大还丹,暂时可保住你的xìng命。”
唐勾的眼中流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但这种表情眨眼即过,随即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萧尺,却不说话,疼痛让他的额头不断流下豆大的汗珠。
萧尺叹道:“你不相信我也很正常。但我知道你绝对不是败在许轻侯的剑下,你一定是中了什么诡计。”
唐勾看着萧尺,眼中露出一丝感激,哑声道:“你到底是谁?”
萧尺注视着唐勾,轻声道:“我叫萧尺。”
唐勾的眼中再次露出无比惊奇的神情,面前的这个男子就是三个月后和唐白一决高下的人。他的眼神突然多了一丝光彩,他伸手接过萧尺手中的丹药塞入嘴中。
这种大还丹极是难得,虽然出自少林,但少林寺里也没几颗。萧尺的这一颗,还是两年前少林罗汉堂首座天一大师送给自己的。
萧尺把唯一的一颗丹药轻易就给了素未谋面的唐勾,乐小chūn心里觉得怪怪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上官卓爽朗的笑声。
萧尺把唐勾扶上床,轻声说道:“你先好好休息,我想法请俞神医过来。”
说完对着楼下道:“卓子,劳驾稍等,待我洗漱一下就来。”
只听上官卓笑道:“萧大哥的手好点了吗?俞神医的医术可还要得?小弟打扰了萧大哥的清梦,还请饶恕则个。”
萧尺笑着大声应道:“你几时也变得善解人意了?”
待萧尺和乐小chūn从楼上下来时,就看到了正在雅间品茶的上官卓。
上官卓看到二人立即迎了上来,抱拳笑道:“小弟在天香楼备好酒席,二位仁兄请。”
萧尺差点笑出来,道:“还是贤弟先请。”
五月苏州城,夜半天香楼。
明晰的灯火照耀着萧尺的脸,不知是因为一坛酒下肚的原因,还是烛光映照的缘故,他的脸微微泛红。
酒是好酒,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到了萧尺的嘴里就像喝水。
这是天香楼的雅座,萧尺的左右两边是上官卓和乐小chūn,旁边依次是许轻侯、方朔。还有四个萧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一个脸型宽颐,鼻梁高挺的年轻人面带笑容坐在方朔的旁边,他举杯的动作极其优雅,虽然也是一坛酒喝下去,却是面不改sè,他的名字叫上官澜,上官家的四公子,上官卓的弟弟。
他旁边的人名叫上官措,虽是上官家旁系中的人物,也比上官卓年长许多,却和上官卓极其要好。
再旁边就是上官怒的掌上明珠上官玉了,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梳着许多又细又长的小辫,辫尾系着颗颗细小的明珠,掩映着她白皙似水的皮肤,一双眼睛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圆圆的脸蛋尤带着一丝天真和稚嫩,更是显得明艳绝伦。
坐在她身旁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名叫上官徵,也是上官家旁系的人物,她的笑容清淡而不张扬,她的话语轻柔而不烦腻。她端起酒杯的动作也只是轻描淡写,虽然不及上官玉的明艳活泼,却又多了几分素净典雅。
乐小chūn已经醉得不chéng rén样,扒在桌前自言自语,萧尺微觉奇怪,乐小chūn的酒量并不弱于自己,今晚为何醉成这个样子。
上官卓大笑着,他的脸俊秀而英武,两条眉毛如同剑一般微微上扬,嘴唇略微粉红,笑起来眼睛更是柔光四shè。
上官澜频频劝酒,举手投足间像流水般轻盈柔美,他的眼神绽放出无尽光芒,每一次微笑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却又不着痕迹,让人丝毫不觉得矫揉造作。萧尺总觉得这笑容似乎有些熟悉。
许轻侯面无表情,却是酒到杯干。
方朔微微笑着,眼光偶尔有意无意地看向上官徵,却又迅即收回。
上官措面sè平静,少有动作,只是偶尔敬萧尺和乐小chūn一杯酒。
上官玉和上官卓的笑声此起彼伏,她的酒量确实惊人,若不是几年前萧尺曾和她较量过一次,此时自然免不了要吃惊了。
上官徵却是眉间时而浅笑,时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但见她玉面无波,风尘不起,清淡如兰。
在座的众人中就只有乐小chūn醉得一塌糊涂,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出去散散酒兴,上官澜要过来搀扶他却被他拒绝,却听见上官玉嚷道:“我的衣服恰好被酒弄湿了,我也正想去换套衣服。”说着随乐小chūn走了出去。
可是外面的风更醉人,当上官玉扶着乐小chūn进来时,乐小chūn就一头扎到桌子底下。
萧尺待要弯腰扶起乐小chūn时,却见上官玉眼波流转,轻轻跳到萧尺面前,笑道:“这家伙酒量小的很,萧大哥别管他,让他睡会。”提起酒桌上的一壶酒道:“萧大哥,这壶酒我敬你,这回可不许你走了,天天说故事给玉儿听。”
萧尺看着上官玉,又看看桌下的乐小chūn,不由心底暗笑,这家伙居然偷了上官玉发辫上的几颗明珠,难怪他一进来就扑到在地上,原来只不过是装醉。
只听上官卓大笑道:“玉儿,你要天天听故事,将来嫁个说书的,保你听个够。”
上官玉绯红的脸越发明艳,她拎了拎上官卓的耳朵笑道:“二哥又欺负我,看我不收拾你。”她微一撇嘴道:“我就喜欢听萧大哥说江湖中事,那些说书人一板一拍的,让人听着闷得紧。”
上官徵淡然一笑,语声纤柔,宛如珠玉:“萧大哥现在是大忙人,哪有空像儿时那样说故事给我们听。”
上官澜微微笑道:“其实萧大哥自身的亲历本就是个惊艳绝伦的故事。”
萧尺微微一笑道:“我现在是只知道喝酒了,徵妹慧心巧思,博闻强记,江湖正事轶事都装在你的脑袋里,又何须我这张破嘴来说。”
上官徵淡然笑道:“萧大哥取笑了,你手上有伤,还是少喝点酒为妙。”
上官卓大声笑道:“这点伤对于萧大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何况经过俞神医的妙手调理,相信几rì就能恢复。”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午间在下也邀了俞神医,可惜他说身有要事,极力推脱了。”
萧尺目光闪动,抬起手臂来,上了药的手臂居然又流出血来,只听他说道:“方才喝酒时欢喜过度,触动了伤口,在下恐怕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上官徵眉头微皱道:“不碍事么?”
上官卓奇道:“想不到俞神医的药也有失效的时候。”
萧尺微微笑道:“这却不能怪俞神医,只能怨萧尺再见几位兄弟,太过欢喜,挣裂了伤口。”
上官卓道:“那今天的接风宴就到此吧,明天父亲回来了咱兄弟再叙。待会俞神医就会过来,请大哥回客栈稍候。”
萧尺道:“那就有劳俞神医了。”
上官卓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俞神医和我们上官家的交情。”
却听一直不说话的许轻侯缓缓站起,冷漠的脸上似笑非笑道:“还请萧大侠保重身体。”他的话音一转,盯着萧尺说道:“不过据在下看来,萧大侠的伤口却是以自身内力震开的,”他的目光闪烁:“难不成萧大侠有酒后发功的习惯,还是飞云客栈里有萧大侠的什么朋友受了伤,需要俞神医亲往呢。”
许轻侯这么一说,虽然血迹掩盖着伤口,在座诸人还是都看了出来。
伤口的确是萧尺自己运用内力震破的,如果不细细观察是看不出来的。但他却没想到许轻侯居然这么洞察入微,莫不是午间自己对唐勾的怜悯被许轻侯看在眼里,所以说出这番话。
他终于明白唐勾为何在飞云客栈里的原因了。
那场虎丘塔顶的决斗,许轻侯一定做了什么手脚,如果他当时杀了唐勾的话,虽然没人敢说什么,但却会坠了他的侠名,也会引来唐门的报复。
但他必须杀了唐勾,因为一个名动江湖的大侠,是不能使用什么yīn谋诡计的,而许轻侯使用了,他就得杀人灭口,而如果在唐勾离开后杀了他的话,就一切都无碍了。
唐勾没想到自己受伤后还会遭到许轻侯派出的人的追杀,他在逃亡过程中误打误撞地来到飞云客栈就躲了进去,因为他实在没地方可逃,伤势又不容他逃远,而最关键的一点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道理虽然很多人都懂,但真正做起来却很难。
唐勾没有选择,因为许轻侯怎么也想不到唐勾会逃到飞云客栈里。
而萧尺却犯了个错误,他一直以为像许轻侯这样的江湖名侠,是不会做出这等龌龊之事的。
可惜他错了,这个世上最危险的人,不是真小人,而是伪君子。
现在许轻侯既然知道了唐勾的藏身之处,会不会在萧尺赶回去之前下手?
以唐勾的现状,他只有被杀死灭口一途。
虽然这些想法在萧尺的脑海里闪过也就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但他没有办法说出来,虽然自己和上官世家是世交,但自己没有证据,说了谁也不会相信。
而桌底下的乐小chūn不知真醉假醉,居然沉睡未醒。
萧尺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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