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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废纸篓之战楚2

    战东陵进柳园的时候,战楚依旧在小屋前剥着稻谷。直到战东陵走到他身前,才放下手中的竹箩,带着清淡的笑,叫了一声父亲。

    看着眼前清秀的脸庞,战东陵心神一阵激荡。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的三月初九,战家的第三个孩子在一阵chūn雷中呱呱坠地。

    作为孩子的父亲、战家的家主,战东陵欣喜yù狂。战家上几辈都是单传,人丁从来就没有兴旺过。他没想到,到了自己这一辈,居然连得三子。狂喜之下,他吩咐家人清出战府门前的街道,摆足三天的流水席,他要让淡水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战家的喜事。

    但谁也没有想到,流水席还没有摆下,却有客来访。

    客是贵客,贵至当今的皇帝见了他,也得躬身行礼。战东陵看见客人那张苍老有如古松的脸时,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说的夸张一点,就和见到鬼没什么两样。他没敢躬身行礼,而是将客人请到老祖宗的画像前,然后直挺挺的跪下,清脆的磕了三个响头。

    客人看着画像上的战家老祖宗,脸上有无尽的唏嘘。

    战东陵不敢不敬,因为这位客人是大炎自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位帝师。所谓帝师,自然就是皇帝的老师。只是这位老人家并不是当今天子的老师,而是那位开国太祖的老师。亦是战家老祖宗同桌饮酒、同堂议事的好兄弟……战东陵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已成传奇的老帝师,居然还活着。更没想到,他老人家会在自己喜得麟子的这一天,再现行踪。倘若这个消息传了出去,怕是连陛下都要赶来这淡水城。

    战东陵请教帝师因何而来?

    远处有婴儿极响亮的啼哭声,帝师做侧耳倾听状,然后告诉战东陵,我是为这孩子而来。

    战东陵悚然一惊,心中便有隐隐的不安。这位老帝师可不是凡角,他不仅仅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学儒,同时也是一位jīng通‘算’术的大宗师。他算人心,算运势,也会算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炎国的那位太祖曾经说过,这大炎的江山,一半是靠战家的老祖宗打下来的,另一半却是靠这位老帝师算来的。

    战东陵想到这里,硬着头皮道:“东陵不明白您老人家的意思。”

    老帝师一叹,道:“我为他而来,便是要杀了他。”

    战东陵大惊,骇道:“杀……杀了他,为什么?”

    老帝师淡淡一笑,道:“你莫要太过着急,且听我说下去……我这一杀亦是为他着想,且此杀非彼杀,与刀枪无关。我要杀的是他的过往,如此才能留给他的是一个清净的未来。”

    微微一顿,他见战东陵依旧满脸的疑惑,只好继续解释下去。简而言之,战家的这第三子,其实并非常人,而是生来就有灵识。只是这灵识并非本体孕育,而是前生带来的记忆。如这样的前世转生,千年难逢,典籍中有记载的不过两三例,或称之为妖,或呼之为孽。倘若不管不顾,任其发展的话,最多五六岁时便会灵识崩溃而亡。如果熬过了这一关,虽说能活久一些,但rì后也会因为体内有两道灵识纠缠而导致心神突变,最后变成书中所说的妖孽。

    这种事情当真是匪夷所思,可巧合的是,战东陵居然也知道一些。以前只当故事听,却没想到这‘故竟然会落在自己头上。他还依然记得,当老帝师说完之后,自己心头惊骇莫名,如遭雷击。当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若苍雪,连话都不会说了。

    “父亲,父亲……”

    柳园中,战东陵愣愣的站在那里想着往事,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战楚见惯不怪,嘴里叫了几声,心中却叹了口气,暗道:“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来这一套,您老人家也不嫌烦吗?真是晦气……当初娘在世的时候,这所谓的前世今生,她只当笑话说给我听。我这当事人听了都没觉得什么,偏偏你来这多愁善感。”

    叫了几声后,战东陵依旧置若罔闻。战楚无奈,撇了撇嘴,心想您老人家慢慢回忆吧,我这假假的儿子便不奉陪了。走到一旁,重又拾起竹箩,继续剥着自己的稻谷。

    其实,他对自己的身世以及往事,并非一无所知。又或者说,那些被母亲当成故事讲述的往事,早在两三岁的时候,他就已经知晓。

    那时候的他,虽只是个幼童,但心智却有异常人,成熟到让人不可思议。一岁识字辨文,两岁可读通古籍,至三岁时,便能分晓一些世事。都说人生烦恼识字始,但他却没有任何的烦恼,藏书阁那万卷的书籍带给他只有无尽的快乐。即使知道自己背负了‘妖孽’的名声,身上还有老帝师加诸的封印,也仍然不为所动。更没有因为自己被幽禁在柳园,而感到战家的无情和上苍的不公。对于他来说,别人的眼光又关我屁事,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个‘故事’而已。

    战楚知道,自己之所以有今天这样的心境,所有的功劳都要归功与自己的母亲----那个十二年前就已躺在坟墓里的女子。

    自战楚记事起,那个女子就一直用快乐感染着柳园中所有的生物,而不仅仅是自己的孩子。她教战楚培置紫葫芦,教他种谷养蚕,教他如何与花草说话,也教他怎样用这些美丽的植物去保全自己的小命。

    她教他所有的一切,就是不教他如何去流泪。

    直到她离去的那一天,战楚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因为那女子说过,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过的快乐无比,即使离去,但我的心却依然与你相连。莫要流泪,莫要伤心,你若流泪,我在另一个世界也会心碎。我别无所求,我只要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永远不要流泪!

    母亲离去的那一天,战楚没哭,却骂了贼老天,这世事真他妈的奇妙,自己的诞rì居然和母亲的忌rì是同一天。

    十二年前的三月初九,五岁的战楚砍下柳园里的香木,摘来园中每一种植物的花叶,然后堆在母亲的身边,亲手点了一把火。火光熊熊,他站在火边轻轻的笑,嘴里哼着母亲教他的摇篮曲。而那一天,战东陵也来到了柳园,看见这一幕后,身上顿时冷汗淋漓!

    战楚一直遵循着母亲的叮嘱,努力的在身边找寻着快乐。他知道,这快乐不仅仅是属于自己,也属于那长眠的女子……只是,没有母亲的rì子里,快乐终是淡了许多。战楚想起三岁的那年,母亲领着他在小屋的床下挖坑,起初他以为母亲要做个育花的暖房,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给自己开启的一扇通往柳园之外的大门。

    母子二人的天xìng里都有着叛逆和顽皮,找到了新的乐趣后,每天都会像两只快乐的土拨鼠辛勤的工作着。从没觉得过累,也没有任何的厌倦。偶尔在地道里碰上真正的土拨鼠,母亲就会咯咯的笑,然后对儿子说,楚儿,楚儿,你瞧这儿,咱们遇上了亲戚呢。

    那时候的夜晚,柳园的池塘里照例会迎来一大一小的两只泥猴子。

    战楚依然记得母亲褪去衣衫的那一刻,寂静的水中,那修长的**美丽绝伦……起初,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收敛着自己的目光,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知道什么是美。但是当月光照来,映衬着母亲的身体散发出圣洁的光芒时,他便不再躲藏。这时候,他的眼光融进了月光,清澈无比。

    母亲察觉到孩子的目光,便笑嘻嘻的问,小猴儿,你看什么呢?”

    战楚傻傻的笑,一边用小手往母亲的身上泼水,一边无耻的拍着马屁。

    “娘,从明儿起,我叫您阿姐好不好?”

    “为什么啊,小猴儿?”

    “嗯……我就是觉得娘永远也不见老,可孩儿总是要长大的啊,说不定过几天就能长出胡子啦!到那时,再叫娘的话,岂不是吃亏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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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柳园的时候,战东陵的脸sè极为难看,一口闷气郁结在胸,却是半天也吐不出来。

    每次来柳园之前,他的心情总是很复杂,很激动。无论如何,那孩子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是战家的血脉。一想到是自己亲手将这孩子送进了柳园,并且一关就是十七年,战东陵的心中就有无尽的愧疚。

    每次来之前,他总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又长高了?也很想问这孩子,是不是很恨自己?他还想告诉这孩子,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当他真正踏进柳园的时候,一切与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他带着愧疚而来,但迎接他的却是一种很奇妙的静谧。战楚照例安安静静在站在那里,带着清清淡淡的笑容,然后再温温柔柔叫他一声父亲。在这孩子的眼中看不见一丝怨恨,嘴角的笑意也总是那么的从容,那么的真诚。

    起初,他以为是这孩子因为怨恨而刻意表现出的平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于明白,自己对于柳园来说,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客人。

    自己的温情虽然发自肺腑,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它们真的一点也不需要。纵使心中的内疚一次比一次的浓烈,但那孩子却根本不会给予任何形式的谅解。这并不是恨到深处的表现,而是他觉得这一切根本就与自己无关,事不关己,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原谅。他只是淡淡的笑着,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听着别人的故事……

    这样的笑容让战东陵很受伤,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就这么傻乎乎的跑上了大街,然后随便抓住一个路人,不停的祈求他的原谅……这又何止是白痴,这简直就是下贱啊!走出柳园的时候,一贯以冷静著称的战家家主,郁闷到几乎崩溃。他实在弄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一个父亲想要展现一下温情,想要倾吐一下心中的愧疚,这难道有错吗?

    战东陵很郁闷,战楚却很开心。十几年过去了,他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父亲应该已经明白了点什么,至少,他老人家在柳园逗留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话也说的越来越少。比如今天,两人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也不过十句。

    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什么好说的呢?

    送走了战东陵,战楚揭开陶罐,将剥好的米倒了进去。云叶熬出来的汁,配上新剥的稻米,煮出来的稀粥最是可口。做完这些事情,他拍了拍手,从怀里取出一卷古籍漫漫的翻看。这卷古籍是藏书阁中的藏品之一,战楚一直就弄不明白,战家为什么会对这藏书阁不理不问。要知道,阁中各类书卷多达万册,涉及科目几乎无所不容。这里根本就是一个知识的海洋,书经、游记、二学六术,还有一些世人早已遗忘的珍技秘术,所藏之丰,绝对是让人瞠目结舌。

    在柳园住了十七年,战楚读了十六年的书。

    其实他也知道,战东陵当初尚将在襁褓中的自己送进柳园,这藏书阁便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无论是谁,被幽禁十几年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大多数人遇上这种情况,即使不长成白痴也会变成疯子。可是,当身边有了一座藏书阁的话,无聊和寂寞便会减轻许多。无论如何,有书读的rì子总是好的……

    战楚知道自己很聪明,甚至是聪明的有些过了份。一岁识字辨文,两岁读通古籍,这些也就罢了。偏生记忆力还好得惊人。所阅之书,过目不忘,不仅深悉书中三味,还能相互勾连、举一反三。他将这一切全部归功自己的前生,谁让自己是妖孽转世呢?倘若比寻常之人还要愚钝三分的话,哪还有什么资格被人呼之为妖,称之为孽?

    看来,做妖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在藏书阁里,战楚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阁中的那些武学典籍。这些典籍大都是一些前辈宗师的著述。每一卷,每一册,无不是jīng华中的jīng华。战楚发现,这些典籍每一册都有密密麻麻的红批。看字迹,应该是战家老祖宗留下的注解。让人惊喜的是,这些注解不仅仅是一些品评之语,而是实实在在的列出对于此类武学的破解之道。

    战楚毕竟是战家的子弟,他的血管里同样流淌着嗜武的热血。

    但是在翻看老祖宗留下的这些注解时,他却疑惑渐生。

    注解中的这些破解之道,实在是很蹊跷,甚至可以用诡异来形容。在这片大陆上,战家老祖宗有着战神之誉,一身武学震古烁今。按照常理,他老人家在批下这些注解时,应当以武破武,以暴易暴,这才不枉一代战神的美誉。可让战楚奇怪的是,这些破解之道根本无关武学,而全是一些奇巧的法门。

    这些法门大多与术道相关,却又极为生僻,可称之为诡术。

    战楚对这些注解进行了仔细的研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便由衷的感慨。战家的这位老祖宗,当真是天纵奇才,在武学宗师的外衣下,这老头分明也是一位诡术的大宗师!

    由此,战楚也终于弄明白了,战家为什么对老祖宗批注的这些典籍无动于衷。原因就在于,这些破解之道多是诡术,修习起来不仅需要极高的天资,而且还要花费大量的jīng力和财力。战家不缺钱,但并不是每一个子弟都有老祖宗那样的天资。况且他们大多嗜武成痴,对术道基本没什么兴趣,没了兴趣,自然也就不肯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而最重要的是,诡术终究是诡术,入不得大雅之堂,也少了些堂皇之气。战家向来以武学正统自居,自然是不屑这些……

    可是对战楚来说,这些东西却是对极了自己的胃口。

    随着研究的深入,他便会嗤笑那些战家的子弟,因为他们并不明白,这世间的万物,其实都是有相通之处的。无论是术道还是武道,又或是那些秘技、诡术,只要善加运用,巧妙叠加,其效果当能以百数而倍之。战家的子弟终是辜负了老祖宗的苦心,他老人家在柳园内修建这座藏书阁,并且收集了多达万卷的各类书籍,这样的举动又岂是无的放矢?

    战楚有时候会觉得,战家的这位老祖宗其实也很‘妖’,若无妖气,他老人家又怎会花如此多的心血在诡术之上?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不仅妖,甚至还很yīn损。因为那许多的诡术法门,大多是由实践中得来。每次阅读推演的时候,与字里行间,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当然,老祖宗天资之高,让战楚也是深感钦佩。他认为,论天资,比聪明,自己其实只比这老头高那么一点点。没办法,谁叫自己是真正的妖孽转世呢?

    唯一可惜的是,藏书阁虽然拥有无数世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但是战家借以立世的家传武学,却是连个影子都看不着。战楚从来就没有身为战家子弟的觉悟,也从不认为柳园外的那些亲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想,老祖宗亲手创立的武学必定有其jīng妙之处,有机会的话,不妨见识见识。

    天sè渐黑,鸟倦归巢,柳园内一片寂静。

    战楚点起油灯,继续攻读着手中的那卷典籍。

    窗外忽有振翅的风声,紧接着,一点黑影穿窗而入,落在了战楚的书桌上。

    这是一只浑身雪白的鸽子,灯光下,两只眼睛散发出妖异的红光。它看向战楚,咕咕的叫着,又将头抵在战楚的手掌边缘,亲昵的摩擦着。战楚笑了笑,知道这鸽子的心意,从笔筒中倒出些金黄的云豆撒在白鸽面前。

    这鸽子并没急着去吃云豆,而是啄了啄脚上的铜环。

    战楚取下铜环,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好的纸条。纸条宽不过一指,长不过一掌,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字:来否?

    战楚笑了笑,将纸条放在灯上点燃,然后逗弄起桌上的白鸽。

    白鸽吃完了云豆,见战楚没有回信的意思,咕咕叫了两声,从窗口飞出,径直往来时的地方去了。

    过不多时,这白鸽竟然又飞了回来。

    战楚叹了口气,照例取下了铜环。

    这一次,纸条上多出了一行字:一盏晨露,二两红米,三钱橘梗,煨熬四时。粥有一碗,菜有两味,再不来,便凉了。

    战楚心有所动,想了想,却是将纸条翻转,然后提笔回了三字:吃过了

    白鸽与这柳园也不知来过了多少次,啄了几粒云豆后,又再次飞去。

    再然后……它又飞了回来,依旧穿窗而入,轻车熟路的落在书桌上。

    这第三张纸条上写着:年年有三月,月月有初九,粥凉了可以再煮,人去了,再见无期。

    再见无期?战楚不由愣住,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要离开淡水城了吗?

    轻轻叹了口气,战楚将纸条烧成灰烬,起身打开床下的暗道,翻身跳了进去。他原本打算读一夜书,然后静等着天明。三月初九,这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天,他只想静静的守在母亲的身边。但这第三张纸条的到来,却让他无法安坐。

    床下的暗道他已经钻了十几年,里面的每一处结构都了如指掌……外面的人永远也无法想象,因为这条幽暗的地道,他的世界早已无限的延伸开来。而且比大多数人的世界更加的jīng彩,也更加的有趣。比如说,他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战家所有的嫡系子弟,而战家除了战东陵之外,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但在你的眼中,我却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这是不是很有趣?

    离开柳园之前,战楚仔细的检查了手腕上的紫葫芦。在柳园的四周,他布下了很多这样眼线,无论是谁闯了进来,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柳园实在是太大了,只要他离的不是太远,就能很快的赶回来。况且,柳园内可不仅仅只有紫葫芦,那些飘散在夜空中的银竹花粉,可以让任何一个闯入者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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