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点通则万点通。
黄三石不知莗菊胶为何物,所以他就错过了缉拿凶手的最佳时机。而时机这东西,又总是错过后就不再来。比如谢言喻这件案子,如果黄三石当初能把握住时机的话,现场缉凶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能将整个案件办成铁案。战楚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语气中便透出一些惋惜。
他淡淡道:“不瞒黄大人说,这件案子我虽然已经寻出脉络,但想要办成铁案,恐怕还要黄大人自己多多努力。”
黄三石闻言,心中惊讶,道:“先生的意思是……”
战楚道:“黄大人身为刑官,自然知道办案最讲求的就是证据。刚才说的那些,虽然是我的推理,却是建立在现场勘察的细节之上。可接下来我要说的第二个案眼,却是纯粹的推理。虽说循着脉络走下去,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破案,但终究是缺少了证据的支持。”
只要将脉络理清,又何愁此案不破?黄三石的信心倒是来了,当下笑道:“只求先生给黄某一个清晰的脉络,至于其它的事情嘛……黄某自会努力。呵呵,关于凶器的去向,就请先生明示吧。”
战楚点了点头,道:“说到这凶器嘛……其实,在案发现场你就已经见过。”
黄三石先是一怔,随即断然道:“不可能,现场是由我亲自勘察,这凶器又是重中之重,黄某又怎么可能会视而不见呢?楚先生,您说笑了。”
战楚轻笑,道:“看来黄大人对凶器的认识还是不足啊……在寻常人眼中,这所谓凶器,多半是些刀斧棍棒,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世间万物其实都可以用来当作凶器。关键就在于,你如何的去运用它。用得好,不仅可以杀人取命,更能在事后消散与无形。”
黄三石闻言,若又所思,道:“楚先生的意思是……杀死谢大人的凶器已经凭空消失了?”
战楚道:“消失倒是消失了,不过却没有化于无形,否则我又怎会说你见过?黄大人,你带来的卷宗上曾经说过,谢言喻死的时候,书房内的摆设大多整齐,并不凌乱。唯有墙角旁,那一缸养鱼的清水泼出了许多,以至于和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给你勘察现场带去了不小的麻烦。”
黄三石点头道:“不错,现场的情形确实是这样,不过这又表明了什么呢?楚先生不会认为凶器就藏在鱼缸里,又或是鱼缸中那几尾用来玩赏的剑鱼就是凶器吧?”他这话中已是带有揶揄,那所谓剑鱼体型似剑,却是柔滑无比。便是冻成了硬块,也未见得能当成棍棒使用。再者,谢言喻是被刺而死,胸前创口尤为可怖。黄三石推断,这样的创口必定是圆锥形的利器所致,而且体型颇大,长达尺余。
战楚摇了摇头,心想这人实在愚钝,也不知是怎么当上刑官的。
与人探讨案情,其实本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惜却遇上了一块木头疙瘩。战楚叹了口气,便没有了刚才的心情,随手打开已经合上的话本,准备速战速决,打发走这块‘榆木疙瘩’。
“黄大人只说对了一半,我虽然不敢断定凶器就藏在鱼缸中,却敢肯定……它自鱼缸中来。”
黄三石一愣,道:“自鱼缸中来,难道……难道真是那剑鱼不成?”
战楚险些笑出声来,这人……愚的倒也有些意思。摇了摇头,再也没有心思卖关子,脱口说道:“黄大人,我直说了吧,那所谓凶器,其实是一根冰锥。”
冰锥?
黄三石犹自不解,案发当天虽是天寒地冻,但屋檐下也没挂上冰锥啊。
战楚自门帘中看了一眼黄三石,将话本翻至刚才折好的书页,淡淡问道:“黄大人还不明白吗?”
黄三石到底是一任刑官,虽然有些愚直,但也没有战楚想象的那般不堪。想了一会儿,便若有所悟,脸sè也渐渐的凝重起来……战楚看在眼里,再不多话,悠闲的看起了话本。断疑推理,最重要的是一个悟字,自行领悟的总比别人点醒的好,且由他自己去悟吧。
黄三石坐在那里,低头沉思,手指不自觉的在桌上轻轻的点着,似在心中推演着什么。
……半盏茶过去后,他猛然抬头,脸sè愈发的难看。双眉纠结在一起,仿佛再也解不开。他长叹一声,看向门帘,缓缓道:“先生神算,此案黄某已经想明白了。”
战楚倒有些不放心了,道:“黄大人且说来听听。”
黄三石苦笑道:“如先生所言,黄某眼中只有有形的凶器,却忘了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形态的。比如冰锥,它本就是由水而来,再化为水时,自然也就失去了作为凶器的本质。其实……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才能化水为冰,使其成为凶器,而后行凶杀人!”
他果然是想明白了,这世上能化水为冰的只有一种人!
战楚笑道:“黄大人既然想明白了,那么不妨仔细回忆一下,那一晚,谢府的客人里有谁是水系法师?不过,我想这并不是什么难题,在我炎朝,法师不过数百。而五系法师中,又属水系最是难修。泉州虽大,但终究只是一郡,更何况……”
他话未说完,黄三石却苦笑着接道:“更何况那晚去谢府贺寿的水系法师只有一人!”
战楚呵呵笑道:“原来黄大人已经知道谁是疑凶了,恭喜,恭喜。”
黄三石依旧苦笑,道:“先生推断出的脉络已经再清晰不过,黄某不过是坐享其成而已。只是我没想到,这凶手居然会是……”
战楚一扬眉,淡淡道:“黄大人且打住,我对谁是疑凶并不感兴趣,这名字不说也罢。”
黄三石自然明白战楚话中的含义。此案非同小可,一个局外人,又岂愿多涉其中?这样的麻烦,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他心中雪亮,当即闭口不言,站起身心悦诚服的朝战楚施了一礼。
战楚却道:“黄大人莫急着谢我,在下还有话要说。”
黄三石道:“先生请讲。”
战楚道:“我刚才说了,这第二个案眼,只是纯粹的推理。实事求是的说,这样的推理其实虚妄的很,因为它缺少证据的支持。而它之所以会产生,便是遵循了‘算’术当中的假设论定。拿谢言喻这件案子来说,根据现场的勘察,其实已是一个无解的局面。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就可以大胆假设,反向推论,找到一条最合理的路径。而我所说的冰锥,便是根据现场的情形,所能推断出的最正确的途径。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途径了……”
微微一顿,他又接着说道:“还是那句话,循着这条途径走下去,破案至少有八成的把握。但世事无绝对,没有证据的支持,那两成的意外,或许会随时出现。所以说,黄大人还是莫要急着谢我。”
“不会再有意外出现了!”黄三石却斩钉截铁的说道:“不瞒先生说,您没有指明途径之前,黄某一头雾水,对谁是凶手没有半点头绪。但上苍保佑,先生点出了第二个案眼后,我倒想起了一桩几年前的公案。再加上凶手那晚的举止又符合了先生的第一个推断,所以,黄某敢断言,此案已破!”微微一顿,又道:“至于那桩陈年公案是如何与本案契合的,想必先生也不愿多听,黄某就不多啰嗦。”
“这倒是侥幸了,原来还有一桩陈年公案可以佐证……”战楚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有一句话我仍是想说,黄大人身为刑官,不妨听上一听。”
黄三石诚恳道:“请先生指点。”
“指点谈不上,黄大人太客气了……”战楚道:“我要说的还是这推理中的缺陷。我们刚才说的密室也好,凶器也罢,这两点推论其实都是建立于一种定论。如果少了这个定论,最后的推断不仅不成立,而且颇为可笑。”
黄三石奇道:“什么定论?”
战楚道:“黄大人忘了吗,这定论其实是你设下的。那就是在案发的当天,没有任何的外人进出于谢府。”
黄三石道:“这是自然,当天谢府守卫格外的森严,进出府邸时,除了谢府的大门再无其他路径。而且门官也录下了进出之人的姓名……最重要的是,发现谢大人的尸体后,不仅关闭了谢府的大门,就连泉州的四处城门也加了守卫。”
战楚淡淡笑道:“这样便行了吗?呵呵,黄大人此话实在太过武断。不瞒你说,当初我答应推这案子,其实也是有些顾虑的。原因何在?其因便在于,这天下之大,苍茫无涯,能人何其多也。别说一个小小的郡守府邸,便是皇城内宫,进出自如的高人也不在少数。比如那些大宗师,又比如那些生而能翔的异族……”
他这番话说来,黄三石虽是无言以对,但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大宗师?开什么玩笑,泱泱大炎,总共也不过四个大宗师。这样的人,眼高、心高、身架高,当今天子都未必能请得着,他们又怎会做贼一般的去杀一个区区的郡守?至于那些异族,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只是……他们也离得也太远了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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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黄三石,战楚坐在那里却是愣了一会,他总觉得,这桩案子或许还会有下文。而那位黄大人,rì后多半也能再见……漪箩绿走了进来,见他发愣,便问何故。
战楚漫漫的翻着话本,将心中的感觉说了。
漪箩绿皱眉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因为那桩陈年公案?”
战楚笑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吧……呵呵,在柳园呆的久了,便格外的敏感。你没去过柳园,不知道那里的气氛。无论白天黑夜,除了鸟鸣虫啾的声音之外,有的只是花开花落、雨水点叶的声音。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柳园中能响起你的琴声,那该有多好啊。”
“明年此时柳园中,弦音只为君独奏……”漪箩绿微微一笑,贴着他的后背,柔声道:“一定会的,阿楚。明年此时,我随你一起去听那花开花落、鸟鸣虫啾的声音。”
“花开花落、鸟鸣虫啾……这话是我说的吗?”战楚笑道:“奇了怪,我娘总说我是只淘气的猴子,顽劣起来,恨不得将老天捅个窟窿才觉得舒服。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呆的久了,居然也染了些多愁善感的心思。花开花落、鸟鸣虫啾……呵呵,要是叫我娘听了,肯定会说,哪里来的臭小子,竟然敢冒充我家的小猴儿!”
漪箩绿笑道:“那么……小猴儿今天还回柳园吗?”
战楚道:“今天就不回了,谢家的那块吸音石我盼了很久,最近一段时间可能都会呆在柳园。今天就留下来多陪陪你吧……”
漪箩绿听了,便想起昨夜有人偷偷钻自己被窝的情景,脸儿一红,嗔道:“呸,谁要你陪,我还得给学生授琴呢。”
“我也没说现在就陪着你啊,这天还没黑呢,你着急了吗……”战楚眨着眼,装出无辜的样子,却忘了屁股后面那根硕大的尾巴,正调皮的晃悠着,显出无数的暧mei。果然,话音未落,胳膊上就被人狠狠拧了一记,只是他这人皮厚异常,只当被蚊子叮了一口。大笑着站起身,闪电般在漪箩绿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的跑开。
“好了,不招惹你了……去给你的学生上课吧,我到街上转转,北街的那几间卖古玩奇珍的铺子好久没去了,说不定能淘到些好东西。”
漪箩绿摸着被亲的地方,一顿脚,笑骂道:“你这只猴子一去,也不知道哪家的老板要倒霉了。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顺便给哑巴买点零食,免得他一恼,再不给你开门。”
从六艺馆后门溜出来的时候,战楚已是变了一副模样。一身破旧青衫,淡黄的长脸,鼻尖上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十足的一个穷酸士人。他自后门而出,却走到了六艺馆的前门,往北街去,这里是必经之路。六艺馆的门前,那些学生的随身仆役三五成群,喝茶扯淡晒太阳,自得其乐。战楚正要走过,却见门前站着两个年轻人,正和看门的嬷嬷说着什么。
战楚不由奇怪,他来这里做什么?
门前站着的两人都是二十来岁,一个清雅飘逸,笑容可掬,正和嬷嬷说话。另一个却是修长的身材,满脸的冷肃。站在哪里,便有如一杆长枪,挺拔而富有韧xìng。
战楚摸了摸鼻子,却是笑了起来……三年没见了,这家伙居然还是那一副臭德行,硬的像块石头,好像谁借了他的米却还给他糠似的。本以为他去了dì dū三年,总会改变一点,浮华都市,那可是琢磨人的好地方啊……对了,昨天听那位‘父亲’大人提了一句,这家伙好像拐了裘家的小姐做我二嫂。这么说来,倒也不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怕就怕,那位裘小姐一张猪脸,满面的麻子,瞧我这石头二哥有几分‘姿sè’,便自己倒贴着找上了战家……
他心中腹诽不断,越想越乐。那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瞧了他一眼,随即便转过头去,懒得瞧这黄脸的穷酸。
这年轻人自非别人,正是战东陵的次子、战楚嫡亲的二哥----战暨。
当然,战楚从来就没有把他看成自己的二哥。不仅如此,七岁的那年,战楚第一次见到战暨的时候,因为心中那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还曾出手教训了一回自己的亲哥哥。
可怜当年的小战暨,已是声名远扬的武学天才,一身家传武学练的有模有样,等闲三两个壮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却没想到,自己好端端的走在大街上,竟是祸从天降,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用一块板儿砖打成了猪头。
那一年,战暨已是十岁,秉承了战家人特有的xìng格,倔强而孤傲。在大街上被一个野小子修理了一顿后,即便是被人先行偷袭失了先机才导致的失败,他却没向任何人提起,更没有回家搬救兵。而是擦干鼻血,和野小子邀好三天后再战。
岂料三天之后,当他来到约好的小巷时,却连那野小子的面都没见着。只听见背后有人咯咯yīn笑,随即就被一阵淡淡的香味迷晕在地……所幸,那次没有再被痛扁,只是回家后才发现,脸上居然被画了两只大乌龟。更可恨的是,那野小子也不知用的什么古怪物事,这乌龟竟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直到半个月后才自行消褪。
战楚看着石阶上的战暨,想起往事,不由笑得更加开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yīn了战暨两次后,他对这个二哥倒是生出了几分好感。别的不说,战家子弟的骨头端得是硬,被打得猪头一般,却楞是没叫一声疼。而最让他惊讶的是,当初自己对战暨百般嘲笑,战暨却不急不恼,只淡淡道,技不如人,你便是杀了我,也是我自己活该,笑几句又有何妨?
临辱而不惊,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有这般的心xìng,由不得战楚不吃惊。尽管当时的他,也仅仅只有七岁。但是一个七岁的妖也是妖,那是不能当人看的。否则,倒霉者如战暨,那便是下场了。
门前,清雅如风的年轻人依旧和嬷嬷说着什么,嬷嬷却不住的摇头。
战楚想,必是战暨这家伙领着dì dū来的朋友在淡水城游玩,而六艺馆又恰是淡水城最让人心生向往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外来的所谓士子才子,略通了一点琴技,便想在伊人面前卖弄一番,并美名其曰为共同探讨。实际上,那点花花心思连猪都能猜得出来……见惯不怪的战楚摇了摇头,便打算走开。换了那油头粉面的家伙一人上门,他多少有点不放心。但是有战暨在这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端。自己的这个‘二哥’古板有余,情调不足,别说学人做什么纨绔子弟,就连家中的丫鬟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惜了他这身份,没事领着几个狗腿子,上街调戏一下良家妇女,这岂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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