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安心养伤。”祝融说完,踏步向前,却只行了三两步便停下了。
有人拦路。
是句芒和蓐收。
“怎么,”祝融一时失笑,“刚才不还说自便,如今怎就逞起英雄来了?”
“英雄?”句芒和蓐收对视,笑得竟有些恬然,“那还真是谢谢夸奖啊,祝融。”句芒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走过来——不执兵器,不动杀机,只是走过来站定。
“我们俩,天生做不了什么英雄,”蓐收摇头跟上,“刚才还不就直接怂了?”
“确实,”祝融点点头,“你二人还当不得英雄——天下也没人当得起这两个字。”
“所以——你们还是要拦我,”祝融叹了口气,“非要做一次英雄吗?”
“或许只是了结积年之因果?”句芒也轻叹,“上一次大战,该有输赢!”
天上茫茫的海仍然沸腾——躁动的蒸汽掩盖了天顶上的惊涛骇浪,将整个世界笼在了愁云惨雾之中——天愁、地却不惨。
生机勃勃。
木之灵再一次狂涌,疯长的草木被一脚踏在地上的蓐收镀上了一层金芒——金克木,但金木却屡次联手对抗强敌——这岂非也是一种二气相冲?
金光剔透,木气森罗——祝融不避。
熠熠欲滴的金绿色草木将祝融团团围住,不能近身——祝融身周,容不下别的灵性!
但这已足够!句芒一把手拉住蓐收,两人借金木之灵,一步逾距!几乎在同时,两个人竟已经挤到了祝融的周围!
“不!”后土在远处大喊——她突然明白了句芒和蓐收的打算!
“上次祝融你一爆从我二人手里脱身——如今,”句芒话没有说完,蓐收紧接着说出了后面的话:“来啊!这回该你了!”
“金之煊赫,木之森严,爆!”
一声大喝,域内无声。
似乎连天顶止不住沸腾的水也安静了下来——安静的大荒中,只留下了两道光辉映。金与青的光冲天而起,又打落凡尘——轻巧的光竟如同天盖倾覆一样,往下砸!
这就是两位祖巫的决死!目标——仅有一人!原来之前那草木与金光,不过只是定位!
祝融大笑:“拾人牙慧的手段!也能伤我?”他狂傲的举起了那只满是火焰的左手,竟要用单掌接下两位祖巫的全部力量!他做得到!
光芒中,传出了句芒最后的一句话:“我们说过不能救大家——但是,我们也从没说过能看着别人杀戮自家兄弟!祝融,你给我死!”
光芒似乎又沉了几分——祝融保持不住单臂擎天的狂傲,终于伸出了右手——然后,他竟在这样的光芒下有些止不住的弯曲了膝盖!
“不……”后土无力的哭着,她突然想起了曾经与西方佛宗的佛君的一段对话。
“自己找死,自己找死……”后土流着泪笑了起来,“难道所谓十二祖巫,其生其殁,竟不过只是‘自己找死’!”
玄冥守着奢比尸和还未复原共工,愣着,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命运吗?又或者只是那样的四句话?
光芒泻地,世上已经没有了句芒和蓐收。
祝融还在——他伤的不重,但也足够阻碍他的行动了,幸好,他的灵液还有两滴。
那是集天下五极九远的精灵炼就的灵物,祝融不过只留下了五滴,当初修炼时偷用了一滴,对上句芒蓐收时用了一滴,之前和现在又各用了一滴——只剩下最后一滴了。
但是似乎足够了。
后土无力的挣扎着,天吴甚至还不如后土——对于女孩子,总是会有优待的。
“祝融!”后土凄厉的叫了起来:“难道你还嫌自家兄弟闹得笑话不够吗!”后土哭喊着,“难道你非要让咱们十二个人成了天下最大的笑料?”
祝融不答。
天吴惨笑着等待着自己的死亡——祝融的手已经伸了出来,下一个瞬间,这只手就会残忍的捏碎天吴的脖子。
天吴不甘心——他一人几乎独钟三位祖巫之灵,本也不至于落到此田地的。
他的不甘有了回报。一口剑拦在了他的身前,挡下祝融的手!
那是一口断剑,剑的尖端已经折断——后土认出了这把剑,也认出了用剑的青年——是接引。
“接引!”后土又惊又喜,“接引在此,准提何在?”
“不忙,不忙,准提来了。”准提轻轻笑着,从后土背后走出,一掌轻轻拍在后土肩头,后土只觉一阵暖流过后,伤势便几乎痊愈——还不等她开口道谢,准提已经高声喊了起来:
“师兄,帮我拦着祝融!”然后,准提回过头看向后土,笑得有点假。
“后土祖巫不是说要给你家兄弟找个去路?这不是来了?此时不悟,更待何时!”准提七宝妙树一挥,大地隆隆作响,有六道长桥自地下涌出,化作六龙,盘卷交缠汇成一块——这是什么?
但后土却似乎天生就知道这是什么。
她已经管不得远处乒乓作响的兵器交接声,甚至,连祝融终究还是抽空杀了天吴这种事情也完全无法在意了。
梵音大唱:“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天地间似乎再次被一种东西充满了。
那是六道轮回。
“地渊远兮,魂归后土,无苦无苦,死生何如?六道当出,万灵有数。道曰混元,佛曰普度,有恶自罪,有善自护。万灵轮转,皆归地母!”
祝融早就放弃了和接引的争斗——他只是看着后土的变化。
他当然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后土身形消失,地面合拢,天地间只留下了祝融疯狂的大笑。
准提和接引也已经走了,他们也知道,还有一场大战需要进行。
祝融看着一直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玄冥轻轻的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伤害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的。
所以还是给她个痛快就是了。
玄冥却站了起来。
“怎么,连你也想反抗?”祝融有点无奈。
“不是。”玄冥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似乎突然闪烁起了一种光,让祝融有些捉摸不透。
“那是你要自杀?”祝融随口问着,但已经伸出了手。
“是要杀你。”
“杀我?”祝融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你要杀我?”
“是的,”玄冥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不是我要杀你——是天要杀你!”
“天,天……”祝融狂笑着,“我乃翻天一星!”
“祝融当死。”玄冥也笑,笑出了泪,“不是死在玄冥的手中,是死在奢比尸的手里!”
“你说什么?”祝融一楞。
“大气的伟力——足以杀了你!”玄冥哭完笑完,纵身一跃,将身形融化在了天顶厚厚的蒸汽之中。
蓦地,祝融感觉有些冷。
不知什么时候,原来天上的水,已经冷却了吗?
天上的蒸汽汇聚成了阴云。
一种本该与火之祖巫无缘的感觉奇妙的笼罩了祝融的全身——他有些冷,冷到了骨子里,让他忍不住的抱住了自己满是火焰的左手——没有火焰了。
火竟然已经熄灭了?
白色的冰片从天顶飘下,祝融竟然知道,这个东西的名字,是雪。
下雪了。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是雪。
雪下得紧——从天顶倾泻盖满了大地——也盖住了祝融。
祝融的牙齿咯咯打颤,他紧紧的抱着自己,想要抵御那样的一种奇妙的寒冷。
传说佛教的地狱,有八寒,八热。
八寒地狱中最后的裂如大红莲地狱,众生寒苦已达极致,已然翻剥开来的身体更多更碎地裂成百数瓣,状如肉疮之身如花瓣绽裂,色呈红紫。
祝融不知道这些。
但是他所经受的远比这些还要可怕。
冻裂的肢体?状如肉疮?这不需要。
只是单纯的“冷”!
从灵魂的最深处,压抑不住的“冷”!
雪越下越大,祝融渐渐的甚至连牙齿打颤的力气也失去了。
他徒劳的伸出手,希望点起哪怕一撮微薄的火苗——做不到。
雪积三千里。
那是不周之中蔓延了整个天空的海洋——如今海化作飘雪——却只为了祝融一人!
太阳出来了,懒洋洋的散发着热气,将大雪消融——如同无迹。
天上没有了海,地上也没有了雪。这一切,难道只是幻觉?
也许吧。
但是天空中有一人,身着素白长袍,赤着脚,怀抱着玄冥走下——那是个英俊优雅的中年男人。
玄冥的手中,还剩下最后一片雪花,六角的,很美。
“祖巫成身之德,某不敢忘,”中年人对着玄冥笑笑,“还请祖巫赐名!”
“六角形呢。”玄冥凝视着手中的雪片。
“什么。”
“滕陆,”玄冥笑着从男人的怀中挣脱,“你以后,就叫滕陆吧。”
“多谢祖巫。”男人一拱手,消失不见。
玄冥慢慢的走向了祝融的身体——祝融还未死,但是已逝生机。
“玄冥……你赢了。”祝融苦笑,“好暖活啊,现在。”
“不是我赢了,只是你输了。”玄冥轻笑,从祝融手里拿到了那最后一滴灵液——她缓缓的转身,不去管享受着最后的温暖的祝融,将那灵液倒入不远处,共工的嘴里。
“共工大哥,好好活下去吧,”玄冥摇了摇头,“我……得去找姐姐了……”
“玄冥!”共工爬了起来,“你!”
“这场雪,也断绝了我的生机,方才能存天下万灵之命,”玄冥对此毫不在意的笑着,“总之,再见啦……”
“玄冥!”共工徒然的伸手,去抓早已消散的幻影。
十二祖巫,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无耻的活着。
这也许就是故事的终局。
“这也许,也算是一劫?”鸿钧轻叹。
“这当然也是一劫。”白泽轻笑。
“无聊,我还是睡觉去吧。”太一毫不顾忌的在众人面前变回了小女孩,跳到了鲲鹏的肩上,“鲲鹏,去睡觉。”
“好的,陛下。”鲲鹏抱着小小的少女,并不说话。
他只是感觉自己的肩头有些湿润,是已经睡着的太一的口水吗?
看来,这件衣服以后要好好收藏起来了。
鲲鹏这么想着。
而这,才是故事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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