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下实行九品中正制以来,不论是人物字画还是音韵器物,都被人分做了九个等级。
一品向来虚设,二品、三品便可称之为上品,其余自然次之。
人物品评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中正官到了之后,看看参评之人的出身,听听乡间的评价,自己若是有意便出言考校一番,然后挥挥狼毫便定下了一个人的品级。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门第出身便是最为重要的一项。
寒门出身的学子,一辈子牟足了劲,至多也只能被评为六品。而士族出身的门望高族,只要不是横行乡里的恶霸一类人物,也至少能混个五品出来。
品级一旦评定,或是出山为官,或是继续养名,其中选择自是不一而足的。
按道理来说,只要是入了品的,即便只是九品,也足够在府衙里当一个椽吏,负责些简单的公务。那样一来,虽然俸禄说不上优厚,也总够解决一家人的温饱。
说实话,谢道恒不是没有考虑过参评,然后出仕为官。只是他多少继承了些父亲简傲的性子,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
手中拎了一壶酒与一小包点心,谢道恒安步当车的向着外城郭走去。
他闲来无事,便去探望罗清杨。
罗清杨家中十分拮据,与妻子一道住在外城的小茅屋里。除却罗清杨有个账房的差事外,妻子也经常在家绣花缝补,卖出去后用来补贴家用。日子过得虽然清贫,倒也算是怡然自得。
罗清杨家外不远处便是一道河,若是换做炎炎夏日,自然有不少周遭的农户会在河边嬉戏洗衣,一派热闹模样。
但现在已经入了秋,尤其这两日,冷风忽至,冻的行人们都缩了衣襟,鲜少出门。
河畔有些冷清清的,在这样的秋日里,更显萧索。
天似乎愈雨,有些阴沉沉的,却又没有太过沉重的威压,一时半会儿也下不起来。
谢道恒夹了伞,忽然想起那个曾经跟自己同吃同住的林蕴才,微微笑起来。
也不知道他如今到了哪里。虽然他是大族子弟,身上却从未有过高傲的模样,也当真是难得。
他似乎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自己便曾经看见他坐在田地间与农夫攀谈,连衣袍被弄脏都没有任何愠色。
这样的人物,总该有些名声才是……
林蕴才,为何自己从未听说过这等贤名呢?他那时匆匆忙忙的离开,到底又是为了躲避什么人呢?
一路思索着,谢道恒看到了不远处的茅草房,略微加快了脚步。
乌云有些低垂的意思,谢道恒刚想敲门,却看见了河畔有什么东西,微蹙了眉头。
疑惑的走上前去,却看清了那是一个倒在地上的男子。
心中咯噔一声,谢道恒忙跑了几步,半跪在男子身前,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还活着,只是鼻息十分微弱,面色也苍白的厉害。
谢道恒微松了一口气,见周围没有什么旁人,只好自己轻轻撑起了男子的上半身,让他把重量靠在自己的身上。
很年轻的男子,甚至可以称之为少年,至多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倒是跟谢兴差不多,可身材却比谢兴瘦弱了许多,有些弱不胜衣的感觉。
他如同正经历梦魇一般,眉目紧蹙着,不肯松开。
他的唇也紧紧的抿在一起,似乎正在承受某种痛苦。
面色惨白的让人心悸,沾了河水的青丝贴在脸上、脖颈上,显得他的肤色更加不健康起来。
衣服全都湿透了,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带着几道新鲜的伤痕,似乎是被尖锐的树枝或是石头划破的。
感觉到他身子渗透出来的温度,谢道恒皱了眉头,再不迟疑,抱起了少年,往罗清杨家中走去。
罗清杨应门见状,自然少不了一番手忙脚乱。
吩咐了自己的妻子去烧热水,罗清杨帮着谢道恒将少年抬到了房内的榻上。
少年身上的温度是让人觉得不祥的高,谢道恒二人匆忙的为他换上了另一件衣袍,又用被子将他裹了起来。
水已经烧开,谢道恒试着撬开少年的牙关,十分艰难的喂进了一些温水。
“谢兄,你且看这衣裳……”罗清杨似是有些难言之隐,手里拿着少年换下的湿透了的衣服,面对着谢道恒。
“怎么了?”谢道恒回头询问。
“谢兄,你救下的怕不是普通人。贱内方才看过,这衣袍是上好的样子,绝不是寻常人家能买的来的。便是找遍咱们紫阳郡,恐怕也买不着……要不是贱内曾经去建康走走亲戚,她也不曾认识。还有这块玉佩……”
“嗯。”谢道恒轻轻应了一声,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罗清杨看着谢道恒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出去了。
大雨毫无预兆的落下来,房内只剩下谢道恒和少年两个人,街面上愈加寂静下来。
罗清杨和他的妻子正在外间,低声争执着什么。
“你看那一副高烧苍白的样子,明显是活不成了的。这要是他的家人找过来,难免不怪罪咱们!咱们一个寻常百姓家,无权无势的,哪能担得住这样的怪罪?”女人有些责备的发着牢骚。
“别说风凉话,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咱们总不好就这样置之不理。”罗清杨温声劝慰着。
“这不是置之不理的问题,若是小病小灾的,咱们能搭把手自然不会不管。可是你也瞧见了,谁知道那少年人是个什么身份?此般遭难又是为了哪些?就算到时候他的家人不找来,官府那边咱们又该怎么说道?”
“你小点声!”罗清杨低叱了一声,顿了一顿,又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跟官府那边又有什么干系?”
“我的夫君啊,这怎么可能没干系?那少年人,咱们若是能救活也就算了,若是在咱们家中死了,尸体该怎么办?随随便便的抬出去埋了,万一官府认定是咱们杀的人呢?”
“真是妇人之见,官府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
“你要是知道官府的道理,恐怕早就去当官了,还会到了现在还是一个小账房?我看你平素交游的友人也有问题,那个什么谢郎君,要是真正的谢家子弟也就算了,不过是个宗族都不认的,结交这等人又有何用?”
“你别乱说话……”
外屋的讨论渐渐的引到了别的地方,内屋的谢道恒安静的听着,没有什么动容的表情,更没有冲出去与他们理论的心思。
他只是看了看床榻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少年,又抬头看了看外面阴沉的雨,站起身来。
“他的情况不大好,我想带他去医馆瞧瞧。”谢道恒出现在内屋的门口,掀起门帘,微笑的看着炉灶旁的夫妻二人。
罗清杨明显愣了愣,忙道:“谢兄,这外间下的雨可不小,就算是要看大夫,也该去医馆把大夫请过来才是。”
“雨大,他的情况又等不得,我怕有所耽搁。”谢道恒淡淡的笑,看了罗清杨的妻子一眼。
那女人明显慌了神,急忙低头往灶膛里填起柴火,不敢多言。
罗清杨见状便猜到了什么,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谢兄,刚才贱内所说都是妇人之见,你、你不要见怪……”
“方才弟妹说过什么么?道恒在里面倒是没有留意。”谢道恒浅淡的笑着,“病人总要送到医馆的,不好耽误。而且,我也想把他接到自己家中去,清杨你也知道,我那里的条件总要好上一些。”
罗清杨早就因为方才的话而闹了个大红脸,这时候便只是狠狠的剜了正在一旁系围裙的妻子一眼,浑浑噩噩的应承下来。
待到罗清杨回神,谢道恒已经背了昏迷的少年,拿着一柄伞向门外走去。
罗清杨一愣,忙上前想要搭把手,却听得妻子在一旁一声清咳,脚步便缓了下来。
他的心里多少有些挣扎,良心上他很想做谢道恒同样的事情,可妻子之前所说的话语,却也不无道理。
愣怔怔的站在那里,罗清杨看着谢道恒有些吃力的打开了自家的大门,才觉得有些尴尬。
“谢兄……”罗清杨张口唤住谢道恒,面对他转过一半的身子慌乱的道,“你拿来的酒还没有喝那。”
话出了口,罗清杨才意识到话语的不合时宜,一时间面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谢道恒到没有看笑话的意思,只是淡淡的笑着,说了声“改日吧”,便转身离去。
瓢泼大雨让人睁不开眼,闪电伴着雷鸣,天色阴沉的,如同写了一下午字的洗笔水。
油纸伞在风中被刮的凌乱,背负少年的身影在其中踽踽独行着,虽然狼狈,却依旧坚若磐石。
昏迷的少年在风中缓缓睁开的双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淡漠的看了看身旁的人与事,便再次疲惫的合上双眸。
谁都不知道,之前在罗清杨的家中榻上,他也曾经睁过一次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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