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下方的石窟,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掩阖了。所有人都退了出来,他们站在酆都山顶,观望着风云莫测的天空。
什么时候你不再需要我的保护,我也就该离开了。
那一支摇晃在河流里的小舟,终于决定要开始一次不计时间的旅行了。
如卿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不能说话。她被三株祖灵树滋养着,蓝血白昙扎根在祖灵树身上,有一股源源不断的蓝色液体流入她的体内。
第一天,她开始做梦了。这次是一场噩梦,万头魔尸冲入酆都,将她身边的所有人屠戮一光。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血泊里走来,那人狞笑着,手指锋利得像兽爪。
第二天,情况有所好转,只是无穷的灰色迷雾,把所有的道路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她往前行走,一路磕磕绊绊,最后一次摔倒后,她哭了,没有人来安慰她。
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七天,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眸。荧绿色的光辉点入她的瞳孔,她张开嘴大口喘息,似乎这样,就能吐出这些天的压抑。
外面真的很吵,如一团乱麻,时不时天摇地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挣扎着从水潭中站了起来,三株老树小心地护着她,可她仍旧摔倒了。这一次,她坚强地站了起来,没有人会因为怕摔倒而停滞不前。
外面的世界已经打得天翻地覆,苍海解释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一颗心,似乎他不该有心一般。地皇、幽罗等人要他交出来,几句话说不到一块,一群人要用“武德”降服苍海。
“他们都在说假话!”心提醒他,让他逃走,然而,他的性子却出人意表的倔。
幽罗渐渐发现,他得到的那颗魔心,不过是心魂抛却的一具外壳而已,而真正的弑神卷,多半是金蝉脱壳,藏进了苍海的心里。矛盾在两个人之间再次激发,一连七日,从大地斗到九霄,又从九霄打到天外,也不知崩坏了多少颗星陨,两人之间还未分出胜负。
地皇、牛老大等人退到一边,打着打着,便成了两个人的战争。
“把心掏出来验验,这都不敢么?”幽罗在战斗中不断挖苦,苍海一声不吭,于是很多人都偏于相信,是苍海藏匿了弑神卷。幽罗已经妥协了,他愿意把心打开,只要先验苍海,便能让他瞒天过海。
“我劝你还是趁早交出来!”幽罗已经没了耐心,连日的剧斗,使他消耗甚大,然而就是不能将对方击败。
西山一侧,封闭了一周的石门缓慢开启,有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的瞳孔布满了蓝色的血丝,她迷茫望向天空,黑色的云雾第一次有了四散的迹象。
三株祖灵树把根扎在了洞口,将如卿护在身边,生怕她大病初愈,不胜山风。她微微启开发白的嘴唇,指着天际,回头雀跃地对三株老树一笑。三株祖灵树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身子不禁一颤,拉着如卿想要回去。
然而,如卿坚持不肯离开。她还不能说话,站立都成问题。
“你说你没拿弑神卷,还有谁会相信!”幽罗大笑道,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将一批高手笼络在了身边,局势成了一面倒。
云雾四散,满天的血芒翻飞,幽罗立身在高天之上,双手紧握着两杆火红的大旗,血神再现!
“他真的,成功了?”牛老大惊疑,大祭司沉思,亓顼紧缩着眉头。
“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召唤远古的神灵嘛!有本事,靠自己!”地皇不屑地收回目光,望向山脚堆积的魔尸。
万头魔尸不受地皇号令,它们多半是闻到了弑神卷的味道,因此疯狂地想要进来找寻。也幸好它们没有离去,一场可怕的浩劫还在控制之中。没有一方势力,能够独对这么多可怕的杀戮者。
幽罗挥舞着两杆大旗,焚天之火顷刻间扑向苍海。大火迅速地烧红了半边天,加剧了黑云的消散过程。他在碧落上绞得风云卷动,星光照了进来,原来此时已到了夜晚。
凤舞九天,幽罗仿佛是一轮大日,光辉照亮了八荒。火势蔓延,如一道龙卷将苍海顷刻吞没。
苍海愤恨地咆哮着,他的衣衫尽被大火烧得精光,不光如此,他简直成了一具着火的稻草人。这样的火不休不止,他冲入一条河流,河流瞬间被蒸干。他又卷带着火势朝天外冲去,然而大火依旧没有消停的趋势,不把他烧成飞灰,看来是不会罢休了。
“哥,住手!”青鸾忽然从大地之上飞起,她捧起自己的水镜,将苍海的影子映了进去。大火在瞬间熄灭了,兰青涧又飞到苍海身边,劝道:“你打不过我哥的,那东西真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用性命去拼?”
“青涧,回来!”幽罗的脸色阴沉如夜,他差点就没控制住,将焚天旗挥向青鸾。
兰青涧薄怒地瞪了幽罗一眼,“他并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他是一个好人!”
苍海愣了,他不说话。可是幽罗并不这么认为,“小妹,我现在和他敌对,他在你的想象中是个好人,那我呢?”
青涧答不上来,幽罗的旗子挥了过来,不加掩饰地吼道:“滚到你姐姐身边去!”
“我不是个好人。”苍海忽然对青鸾笑道,在他的身上,忽然出现六道影子,他一拳迎了上去。磅礴的焚天之火被打得四散,苍海怒视幽罗,“迎合你的理解,不好的东西,我就打碎了重来过!”
“那我倒是很期待!”血神幽罗将焚天旗插在身后,手中多出一枚火镜。
“姐姐!”兰青涧向王瑶求助,然而身为万禽之母的凰,却对此不闻不问。
王瑶呆呆地望着天空,他为何要撒谎?他明明还不能完全化身成血神,却要逆天而行!
青涧见王瑶不动,着急地又回头劝说苍海,“你就给他们看看又能怎样?你看你现在,被烧得都糊了!”
如卿欣喜之余,也再替苍海着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维护自己的尊严!
鲜血从焦裂的肌肤间流了出来,苍海低头去检查那些伤口。伤要怎么好呢?他用舌头仔细地舔净手臂上的血迹,一时间,就连幽罗也停了下来。
他要干什么?
他舔舐过的地方,迅速地结疤,然后剥落,新生的皮肤露了出来。他只是治好了两只手,他又低头,掰开自己的心窝,将心捧出来,摆在兰青涧跟前。
心脏鲜活地跳动着,每一个人都注意到,这颗心脏,完完全全就是一颗人心!
“他没有藏掖!”有人惊呼,地皇白虎却出奇地没有宣判。他忽然想起,魔之前也是人,从表面看,并不能说明什么。
“把心剖开!”幽罗笑意更甚,“你不会怕了吧?”
“不行,他会死!”青涧脱口而出,她拦在苍海身前。
苍海默默地将心脏放了回去,仰天狂笑:“他说得没错,弑神卷是我拿了,你们能奈我何!”
他推开了青涧,肌肤再生,睥睨四方。
“你说什么?”青涧不信,伸手,“你拿来我看看!”
“我拿给你看,证明我是错的?那他们又拿什么来证明,他们就是对的!”苍海的周身忽然涌出七彩魔纹,疯狂地覆盖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既然不对,那我便打碎了重来!
万魔恸啸,它们竟然在同一时间出手,不过片刻便瓦解了酆都的守护大阵。群魔再一次冲上了酆都,它们像一阵飓风,所过之处,一片贫瘠。
苍海在召唤那些魔尸,他已分不清,是魔心在控制他,还是他在控制魔心。
“快让它们停下!”地皇白虎吼啸,他金甲加身,提着一杆银白色的长棍,加入幽罗与苍海的战局。
大祭司从沉思中醒来,面对如潮的魔尸大军,根本不可能逐个击破。他回头,对身边的一个黑衣少年说道:“去保护你姐姐……顺便告诉她,我和你们母亲在一起,从未后悔过!”
黑衣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眺望远处山头的姐姐,转过身来,父亲已经不知去处。
万头魔尸冲上酆都,他们的手指锋如利爪,一路摧枯拉朽,血花四溅。满目的疮痍映入十七公主眼中,化成了无尽的悲悯。啼哭之中震耳欲聋,大地颤抖,三株老树催促她快些躲避。
魔尸冲进了西山,如卿脸色苍白,她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张口难言。她以为苍海会过来阻止,然而事情并不如她意料,就在魔尸将她包围的那刻,他也没有赶来。
剑锋舞动,一个黑衣少年提剑飞奔而来,艰难地闯出一条道路。
绝望的气息覆盖了整座酆都山,九皋水中的怨灵,酆都轮回道外的死魂,一时间竟有破印而出的迹象。
“末世临神!”陡然间,千里风云凝固,一段喝响彻天地。溃散四方的云雾再次笼罩了过来,酆都西山的坟墓间,巨大的白色异芒喷涌而出。祖脉沸腾,滔天的灵气席卷六合,末世毁灭的气息弥漫乾坤。
千百里的黑白云雾中,渐渐凝聚出一道通天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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