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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十二章

    ?这边慧厂刚进门鹤荪握着她的手道:“可不是凉?”慧厂将手一摔道:“动手动脚什么意思?”鹤荪道:“我看你穿一件单衣服怕你凉了摸一摸你手这倒给我钉子碰?”慧厂道:“凉不凉我自己知道谁要你这样假情假意的?”鹤荪笑道:“我真落不到一句好话这又算假情假意的。趁着咱们睡足了得把这理谈一谈。你不是提倡男女平等吗?无论如何这男女平等的原则里不能说妇人对于她丈夫要在例外的。”慧厂笑道:“哼!那难说也许有人例外。”鹤荪道:“不用多提了凭你说话这种口气你先就以弱小民族待我了哪儿平等去?”慧厂让他一人说去向床上一倒侧身向里便一声不响去睡觉。鹤荪见她侧着身子睡着没有盖被就把床里那条秋被牵开给她盖了半截身子。慧厂将身一翻便把盖被一掀掀在一边。鹤荪道:“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我给你好好地盖了被你倒生气我就让你去凉不管你这闲事。”说毕便取了衣架上一件湖绉夹袄穿上扑通一声将房门带上就走出去了。慧厂假睡的时候回头就看鹤荪穿了长衣服且不理他看他怎样?后来鹤荪开了门出去慧厂便一翻身爬了起来对着窗子外说道:“你赶快去罢越远越好。半夜三更跑了出去回头好意思回来吗?”鹤荪在院子里听得清楚只是默默无语的低头出去。到了外边就站在燕西屋外边劈劈啪啪打门。燕西问是谁?鹤荪道:“是我你把门开了让我进来。”燕西道:“这大半夜了要什么东西明天一早来拿罢。”鹤荪道:“我既然要你开门我自然有事要进来你打开来吧。”说着又不住地将手敲着。燕西被催不过只得爬起来将门开了。电灯底下见鹤荪穿一件长衣六个纽扣只扣着两个敞着一片大衣襟风吹得飘飘然。因让他进来问道:“要什么东西这样雷厉风行地赶着来?”鹤荪道:“什么东西我也不要你二嫂不住地和我麻烦晚上睡不着我要在外面睡一夜。”燕西笑道:“不成不成我一个人睡得很好的我不赞成凭空地加上一个人。”鹤荪道:“这么一张大床怎样不能睡两个人?”燕西道:“要闹要吵还有天明呢。半夜三更跑来吵人家这岂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鹤荪道:“我就是不愿夜晚和她闹不然我还不躲开呢。你让不让我睡?你不让我睡就把那条绒毯给我我在这沙椅上睡。”燕西道:“我不是不让你睡明天二嫂知道了说我们勾结一气又要说你们弟兄不是好人那句话了。”鹤荪且不说那许多将燕西床头边叠好的那条俄国毯子扯了过来。沙椅上原有两个紫缎鸭绒垫把它叠在一起便当了枕头身子往沙椅上一躺扯了毯子由下向上一盖说道:“嘿!舒服。”燕西笑道:“一条毯子哪成?仔细冻了。还是到我床上来睡罢。”鹤荪将身一翻说道:“我们城门失火凭什么你要殃及池鱼呢?”燕西道:“得你瞧罢。冻了可不关涉我的事。”于是两人各自睡了。

    到了次日一早金荣进来拾掇屋子一见鹤荪躺在沙上便道:“二爷怎样睡在这里呢?”鹤荪业已醒了听见说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金荣道:“早着呢还不到八点钟。”鹤荪道:“你到我那边去叫李妈把牙刷牙粉和我的马褂帽子一齐拿了来。”金荣听了这句话就知道他又和二少奶奶生了气自己哪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去拿东西。听说了只对鹤荪笑笑。鹤荪道:“去拿呀!你笑什么?”金荣道:“这样早上房里的人都没有起来怎么拿去?”鹤荪道:“李妈比你还起来得早呢去罢。”金荣只是笑却不肯去。鹤荪道:“你为什么不去?你是七爷的人我的命令就支使你不动吗?”燕西被他说话的声音惊醒了。因一翻身坐起来笑道:“不是我替他辩护二哥自己都不敢进去他是什么人敢进去吗?”鹤荪听了燕西这话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因道:“我为什么不敢进去?我怕一早起来吵吵得别人不好睡觉罢了。”说毕披了衣服就向里走。刚一走到回廊门下只看见秋香蓬一大把头手上拿了一串白兰花由西院过来鹤荪对她招了一招手笑道:“过来过来我有一件事托你。”秋香将那串花向背后一藏笑道:“这个花是有数目的二爷要拿可不成。”鹤荪笑道:“你真小气我不要抢你的花哟我要你进去给我拿东西呢。”秋香道:“拿什么东西?让我把花送回去再给你拿罢。”鹤荪道:“何必多跑那一趟?你就到我屋里去对李妈说把我的牙粉牙刷一齐拿来还有我的帽子马褂也顺带来。”秋香把鼻子嗅着白兰花向着鹤荪微笑。因道:“你两口子又闹别扭吗?”鹤荪笑道:“嘿!这东西越没有规矩了。索性把我两口子也说出来了。”秋香笑道:“这不算坏话呀。要不你自家儿去拿去我不去别让二少奶奶骂我。”说毕转身就要走。鹤荪一把将她拖住笑道:“我不怪你还不成吗?”秋香道:“我拿是去拿二少奶奶要不给呢?”鹤荪道:“不能。不给你给我一个回话就是了。你去罢我在七爷屋子里等你。”秋香听说也就答应着去了。鹤荪本想到燕西屋里去等的转身一想燕西见了空手回来还不免说俏皮话的。就不走开还在原地站着。不到五分钟就见秋香飞跑地走来了鹤荪见她两手空空的。便道:“怎么着?她不让你拿吗?”秋香道:“不是我少奶奶不让我去。”说到这里可就把嘴一噘说道:“为你这个事人家还挨了骂呢!少奶奶说多事。”鹤荪道:“唉!你们心里就搁不住一点事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她呢?得了我不劳你驾了我自去罢。”鹤荪事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自回自己屋子里去。恰好李妈在扫廊檐下的地看见鹤荪刚要把嘴说话。鹤荪笑着连连摇手又指了一指屋子里李妈会意扔了扫帚就走下台级迎上前来。因轻轻地笑问道:“二爷怎么昨晚半夜三更地跑出去了在哪里睡了一宿?”鹤荪道:“我在七爷那里睡着的她起来了没有?”李妈道:“没有睡着呢。”鹤荪道:“你进去把我的帽子和马褂拿来。”李妈笑道:“你又生气呀?你自己去得了。”鹤荪看她的样子更是不行。心想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去罢。于是轻轻地走进房去把衣服帽子拿出来了又把牙刷牙粉也拿来了。刚要出房门慧厂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冷笑道:“你拿这几样就够了吗?敞开来多拿些走省得要什么又到这儿来。这样鬼鬼祟祟地作什么?谁还拦住你不让拿不成?”鹤荪听了这话是有些不好意思走。便将所有的东西又复完全送了进来。因道:“我让你那还不好吗?你若嫌我让得不好我就不让。”于是便叫李妈舀了洗脸水来就要在慧厂盆架上洗脸。慧厂道:“这地方不是你洗脸的地方。你爱到哪里去就请便到哪里去罢。”鹤荪笑道:“你这样子似乎有些喧宾夺主了。你也不问问我这儿是姓金姓程呢?”慧厂道:“姓金怎么样?姓程怎么样?难道这地方还不让我住吗?你说我喧宾夺主我就喧宾夺主到底看你怎么样?”说着将鹤荪手上拿的手巾一把夺了过去。“我不要你洗你怎么样?”鹤荪笑道:“得了罢谁和你淘这些闲气呢?我等了半天了你拿给我罢。”慧厂道:“没有廉耻的东西谁和你闹闹又笑笑?”鹤荪自己再让一步见慧厂还是相逼不由得怒从心起便道:“好好好!就让你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个洗脸的地方吗?”说时穿了马褂戴上帽子就向外走。慧厂道:“哼!那怕什么?你也不过学着大哥的样子躲了不回来。那倒好落得一个眼前干净。”鹤荪听了这话气上加气心想妇人有几分才色就不免以此自重威胁她的丈夫。但是有才有色的妇人天下多得很我果然就被你威胁着吗?我就不回来看你怎样办?

    鹤荪一下心狠到了燕西那里胡乱洗了一把脸只把手巾擦擦牙牙粉都不用了。燕西看见在一边笑道:“好端端生气这是为着什么?”鹤荪并不作声斟了一杯热茶就站在地下喝。一面喝着一面直吹。燕西笑道:“我看二哥这样子是等着要走有什么急事这样忙法?”鹤荪依然不作声喝完了那杯茶放下杯子就走。偏是放得未稳袖口一带碰了一响。鹤荪一回头只对燕西笑了一笑便向外走了。心里想着盐务署这每月三百块钱是准靠得住的可是自己为了不大向西城去一月难得到衙门去一回究竟于良心上说不过去。而况自己又是个参事上行走毋庸参事倒也罢了索性毋庸行走起来未免说不过去。趁着今天出门很早何不去应个卯?这样想着于是出门之后直向盐务署来。

    到了衙门里一看迎面重门上挂的钟还是九点半衙门里还静悄悄的上衙门的人似乎还不多。一直走到参事室外隔了门帘子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人便把脚步放慢一点。走到门帘子边却抢出来一个茶房用手高撑了帘子让鹤荪进去。鹤荪一看屋子里哪有一个人?倒是各办公桌上笔墨摆得齐齐整整的桌子上光光的没有一点灰尘。中间一张大些的桌子放了一把茶壶反叩着几套杯碟。一连放了几份折叠着的日报。鹤荪是个行走这办公室里并没有他的桌子所以他将帽子取下挂在衣架上先就大桌子边坐下。茶房打了一个手巾把子递到他手里他随便擦了一把向茶房手上一抛拿了面前一份报一面看着一面向茶房问道:“今天还没有人来吗?”茶房微笑道:“早着哩!不到十一点钟赵参事不会来的。”鹤荪道:“别个人呢?”茶房道:“别个人比赵参事更晚也不能天天到。这也只有几位办事的参事是这样你……”说着一笑道:“忙着就别来罢大家都是这样。”鹤荪翻了一翻报茶房倒上一杯茶来又喝了一口觉得无聊得很站起来道:“我也不等他们了走罢。”说着拿了帽子戴上就走出盐务署来。

    他这回是坐汽车来的走衙门出来依然坐上汽车本想到小馆子里去找两个朋友吃饭的伸手一摸袋里真是出来得匆忙一个钱不曾带。钱都在箱子里这不能不回去走一趟的了尤其是自己有一张四百块钱的支票字也签了图章也盖了只要到银行里去兑款就行。这要落到慧厂手上去了这就别想拿一个钱回来。这一笔款她是不晓得不如趁早回去将款拿到手上再说。这样想着便叫汽车夫开了回去。到家之后就装成没有事的样子一如平常走回院子里去。只见慧厂拿着一对哑铃在走廊上忽高忽低地操着。她穿了短袖的褂子裙子系得高高的露出两条大腿。便笑道:“我们家哪里跑出这大一个小学生来了?”慧厂依然操她的只当没有听到。鹤荪见她并不说什么带着笑容便走到房子里去。走着路时一面解着马褂钮扣表示是回来休息的样子。走到屋子里将马褂脱下便倒了一杯茶坐在沙上喝。这时只听到外面屋子里两个哑铃在地板上一阵乱滚接着门帘呼噜一下卷着响慧厂走了进来了。鹤荪放下茶杯在茶几上连忙笑着一抱拳道:“对不住都是我的不是我们和了罢。”慧厂本来板着脸的看了他这样子脸就有些板不起来。接着鹤荪就把那茶杯斟满了茶双手捧着给慧厂道:“得!这算是我陪罪一点表示。可是你不能摔这茶杯子。”慧厂鼓着脸道:“偏要摔你敢递过来。你敢把我怎么样?”鹤荪笑道:“我敢怎么样呢?不过这杯子是你心爱之物还是我们结婚纪念品呢。瞧着这杯子你喝一口茶罢。不然我这面子真搁不下来。”慧厂道:“你还要什么面子?要面子也不在我面前讨饶了。”说着噗嗤一声笑了接过那茶杯来。鹤荪笑道:“因为我爱你我才怕你。可是你不爱我呢因为你不怕我。”慧厂笑道:“你别废话!你今天是回来陪罪的吗?你是为了那张支票回来的吧?对不住我用了。”说毕一仰脖子把杯茶喝了。正要将杯子放到桌上鹤荪一伸手将杯子接着笑道:“还来一杯吗?”慧厂笑道:“你不要那支票吗?”鹤荪笑道:“是箱子托上夹的那张支票吗?我原是交给你保存的。你别冤枉好人我真是给你陪罪来着。我想我半夜三更跑出来当然是我不对所以回来讲和。你不信那支票你就花着。”慧厂笑道:“我这人服软不服硬明知你是假话可是说得很好听我也就算了。谁花你的钱?我有的是呢拿去罢。”说着在衣袋拿出那张支票向地下一扔。鹤荪一弯腰捡了起来果然是自己要的那张支票连忙地就将票子叠了起来。慧厂笑着哼了一声道:“我说如何?”鹤荪笑道:“这可难。你想要是你扔在地下我不捡起这该当何罪?现在听你的命令你说这张支票应当怎么样我就怎么样省得我又作得不对。”慧厂笑道:“拿去花罢。只要你正正经经地不胡来你挣的钱你花我是不干涉的。”鹤荪趁着这个机会将支票向袋里一揣对她拱拱手低声笑道:“昨天晚上得罪了你我今天晚上再陪礼。”慧厂道:“你就是这样不受抬举。你今天把老七一只茶杯子摔了你可知道那是人家心爱之物?吃过午饭你把这杯子送给他罢。”鹤荪正愁不得脱身就答应了。吃过午饭带了那只青花细瓷海杯就送到燕西屋子里来。可是燕西今天大忙特忙也是不在家了。

    原来鹤荪清早所打破的那只瓷杯正是燕西心爱之物。他一笑走了不要紧燕西是懊丧不迭只叹气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夹在里面倒这样一个小霉。这是雨过天青御窑瓷最难得的东西。我共总四个两个送人了两个自己摆着现在只剩一个了。”金荣正站在旁边便弯腰拾了起来笑道:“还好只破了两半边。让锯碗的来锯上几个钉子还可以用。”燕西道:“你知道什么?这种东西要一点痕迹也没有那才是好的这种清雅的颜色锯上一大路钉子那多么难看?你说好你就拿去罢。”金荣依然站着还是笑。燕西道:“一清早就让二爷闹得昏天黑地。你走罢我还要睡呢。”金荣笑道:“你是忘了一件事了还不该办吗?”燕西道:“什么事?”金荣道:“后日就是中秋了。”燕西道:“中秋就中秋与我什么相干?”金荣道:“这两天送礼的热闹着呢。你……”这一句话把燕西提醒。笑道:“我果然忘记了。你瞧瞧德海在家没有?让他开那辆小车我上成美绸缎庄去。”金荣道:“也没有这老早就去买绸缎的这总是下午去买好。”燕西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绸缎庄早上就不欢迎主顾吗?”金荣道:“不是他不欢迎主顾早上绸缎庄没有什么生意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意思。到了下午那可就好了。太太小姐少奶奶全都去了不说买东西瞧个热闹也很有意思的。”燕西笑道:“胡说!我不管你们你们越放肆了倒常常拿我开玩笑!你对大爷二爷说话敢这样吗?”金荣笑道:“谁让七爷比我小呢小时候听差的伺候你你随便惯了。所以到了现在谁也不怕。”燕西道:“别废话了叫他去开车罢。”金荣道:“不是我多嘴你做事就是这样性急这样早大干大闹地坐了车出去不定上房里谁知道了都得追问这一问出来了就是是非。到了吃过午饭你随便上哪儿别人也不注意。这会子打草惊蛇地往外跑不能说没有事。这不是自捣乱子吗?”燕西想了一想这话很对。便笑道:“我就依你的话下午再去。这一说话我不要睡了你把今天的报拿来我看。”金荣听说便把这一天的日报全拿了来报上却叠着两张小报。燕西躺在沙上金荣就把一叠报放在沙边的茶桌上。燕西先拿起两张小报什么也不瞧先看那戏报上。好几家戏园子今天的戏都不错又不由得想去看戏。但是要看戏买东西就得早些才好。

    正这样盘算着门一推玉芬伸着半个脑袋进来。燕西看见连忙坐了起来笑道:“嗳哟!怎样这么早三嫂就来了?”玉芬才扶着门走了进来。笑道:“二哥不在这里吗?”燕西道:“不知道为了什么?昨晚上就在这沙椅上睡了一宿刚才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有什么事找他吗?”玉芬道:“我不要找他我问他为什么和二嫂生气?我很想来作一个调解人呢。”一面说话一面就拿起茶桌上的小报来看。笑道:“嘿!今天共和舞台的戏不错配得很齐备的《探母回令》这个小旦陈玉芳不是你很捧他的吗?今天得请我去听戏。”燕西笑道:“别家我无不从命这共和舞台算了。”玉芬道:“为什么算了?你捧的角儿我们不配去看吗?”燕西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探母回令》这出戏我实在看得腻了。”玉芬道:“谁叫你看呢?你听戏得了看腻了听总听不腻的。若是听得腻为什么大家老在家里开话匣子呢?”燕西只说一句她倒前后驳了好几层理由。实在他的意思因为逢到陈玉芳唱戏鹏振一班朋友共有七八个人总在池子里第二排上。那第二排的椅子是他们固定的并不用得买票戏园子里自然留着。今天既然有好戏鹏振岂有不去之理?若是两方碰着玉芬是个多心的人岂能不疑呢?因此他所以不愿去。玉芬哪里知道这一层原故笑道:“你非请我去不可!你不请我去我就和你恼了。”燕西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就请你罢。可是……”玉芬笑道:“别可是这用不着下转语的。”燕西笑道:“不是别的要下转语因为吃过饭我有一件正经事要办不定耽搁一个钟头或者两个钟头。若是我回来晚了三嫂可以先去反正我一定到就是了。”玉芬摇着头道:“哼!你没有正经事。你不声明我还不疑心你一声明我倒要疑心你想逃了。”燕西笑道:“我一不读书二不上衙门照说是没有什么正经事。但是朋友我总是有的会朋友还不能算是正经事吗?”玉芬道:“好罢反正你不来我也是要去而且我代表你作主钱花得更多。花了钱我还怕你不认帐吗?”燕西也不再说就这样笑了一笑。但是他心里可在计算要怎样知会鹏振一声才好。若不知会他事情弄穿了鹏振不要疑心自己在里面捣乱吗?因是各处打听看鹏振究竟在什么地方?偏是各处找遍并不见鹏振一点影儿。只得慢慢走着走到鹏振自己院子这儿来。一见秋香站在回廊上晾手绢便和她丢了一个眼色。秋香一抬头见他站在月亮门中心里已经会意眼珠儿对上面屋里瞟了一瞟然后望着燕西点点头微把嘴向前一呶燕西也懂得她的意思于是站在月亮门屏风后边来。一会儿工夫秋香来了笑道:“七爷什么事?要我给篦一篦头吗?”燕西说:“不是。”秋香道:“要不就是洗手绢?”燕西道:“也不是。”秋香低着头一看见燕西手甲很长笑道:“是了要我给你修指甲呢?”燕西道:“都不是我给你主人报信来了。照说你也得帮他一个忙。”秋香笑道:“这又是什么事呢?你为我们三爷来着吗?”燕西道:“你知道三爷哪里去了吗?你见着他你就私下告诉他今天千万别去听戏就说你少奶奶要我请她已经包下一个厢了。”秋香道:“三爷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回来不回来呢?”燕西道:“不回来就算了。若是回来了你就把我这话告诉他。”燕西说完他自出去。秋香听了这话又有一件小功劳可立很是欢喜。玉芬正在屋里捡箱子燕西和秋香说话她果然一点也不知道。倒是事情凑巧鹏振上午在外面忙了一阵子恰好回来吃午饭。秋香心里藏着一句话巴不得马上就告诉鹏振。谁知鹏振坐在屋里老不动身秋香有话没有法子说只是在屋子里走进走出她倒急得心里火烧一般。鹏振不明就里反说道:“秋香你丢了什么东西吗?老是跑进跑出作什么?”秋香被他说破只好走了出去不再来了。一直等到送饭进来将碗筷摆在桌子上的时候玉芬不在这里秋香趁了空子站到他面前轻轻地说道:“三爷七爷说……”刚说到这个说字玉芬在隔壁屋子里咳嗽着秋香就把话忍回去了。到了此时鹏振才明白过来今天上午秋香所以来来去去都是为着这一句话了。听了这话当时搁在心里吃过饭便直接去找燕西看他有什么话说。但是燕西记着去买绸缎已经坐了汽车走了。鹏振向回走时恰好秋香追了来。鹏振问道:“七爷对你说什么了你怎样不说完?”秋香道:“七爷说今天请三少奶奶去听戏可请你千万别去!”鹏振突然听了这话倒愣住了。便问:“那为什么?”秋香道:“我也不知道是七爷这样告诉我说的。”鹏振仔细一想这决计是指着共和舞台的事。但是他们何以好好的要听戏?这却不可解了。当时走回房去忍不住先问玉芬道:“你要去听戏吗?”玉芬道:“你听见谁说的?”鹏振道:“老七告诉我的。”玉芬道:“瞎说!老七早出门去了。”鹏振道:“这是很不要紧的事我瞎说作什么?老七出去了他就不能留下话来吗?”玉芬道:“他请我看戏这也是很平常的事他还巴巴的留下话来告诉你干什么?”鹏振不能再往下辨白了只好对她一笑

    但是这个时候燕西正在绸缎庄楼上将绸缎大挑特挑呢。两三个穿长衣的伙计包围着燕西笑道:“七爷是自己买料子?还是替哪位小姐买?”燕西道:“我买点东西送人。”一个老些的伙计道:“送人的料子要好些的有有有。”说时便对年轻些的伙计道:“去!把新到的法国绸缎……”燕西道:“不要那个我是送小姐们的。”老伙计笑道:“是我知道法国绸很好。爱挑热闹些的就是绮云绸吧?电印绸也好那是印成的花样作旗袍最好。七爷都让他拿来看看吧?七爷是要漂亮的我知道。”燕西笑道:“我只说一句你就报告这一大套我都被你说迷糊了。好在绸缎出在你们这儿爱叫什么都行就是无缝天衣也好。什么叫作绮云绸?这个名字倒也响亮你拿了来给我看看。”但是在他说这句话时那几个伙计左一抱右一抱早在玻璃罩上堆了一大堆绸缎。一个年轻的伙计拿了一匹料子将它抖开就披袈裟一般披在肩上。他笑道:“七爷你瞧瞧就是绮云绸。”燕西一看是杏黄底子上面印满了红花。燕西摆了摆头道:“太热闹。”那个年老伙计道:“七爷你瞧这个不错!”燕西看时只见他手上悬空拿着雨过天青色的绸料上半截是纯青的并无花样。但是那颜色越下越淡淡到最下变成嫩柳色在那地方有一丛五色花样就如绣的一般。那有胡子的老伙计将绸料贴着胸上悬了下去。那一丛花拖到两膝边。他慢慢走着路把下面那一丛花的绸料故意摆荡着。他翘着胡子对燕西笑道:“七爷你瞧多么漂亮!这要做一件旗袍远望象短衣长裙近望又是长衫真好看。”燕西见这一个老头子披上这个他已忍不住笑。现在这老伙计走起来还是装成那轻移莲步的样子燕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恰好隔壁一架玻璃罩上有两位姨太太式的女客在那里剪料子看见老伙计作怪也笑得前仰后合只把手绢子来蒙住脸。那老伙计极力要讨好倒不料砸了一鼻子的灰羞得一张脸全成紫色。燕西怕人家过于难为情就笑道:“这个料子很好你就照着衣服的尺寸给我剪上一件罢。”老伙计借着剪料子就把这事掩饰过去。又捡出许多不同颜色的料子请燕西挑选说送人的东西总应成双。燕西道:“剪衣料有什么双不双?你们想多卖一点就是了。”老伙计笑道:“七爷这话不应该你说遇到你这样的主顾不多做一点生意还到哪里去找哩?就凭你七爷送礼也决不能送一两样。”他们在这里说话刚才含笑的那位女宾就不住地向这边瞧过来。燕西见了有人望着要那个虚面子便笑道:“那当然不能送一件但是这几样料子怕受主未必愿意。”老伙计道:“那很容易办多买一点就行了送人家好几样总有一两样合人的意思。”燕西道:“我也不要这些电印的我要些随便样子的罢。”那些伙计听了这话就一阵风似的搬了许多料子放在燕西面前。那几位女宾更注意了彼此交头接耳好象就在说些什么。燕西见这种情形落得出个风头伙计说哪样好就剪哪样一刻工夫剪了**样。伙计还要送料子给燕西看时壁上的钟已经一点多钟了。便道:“得了我没有工夫了你给我搬上汽车去罢。”伙计一面将料子包起一面开上帐单来燕西看也没看就向袋里一揣。说道:“写上帐罢。若要现的也可以下午到我宅里去拿罢。”老伙计道:“写上得了七爷是不容易在家的。”燕西带着那些绸料一直就坐上汽车到落花胡同来。他先就给金荣十几块钱买了水果月饼之类。这时就联合这些绸料叫金荣捧着一齐送到冷家去。在他又是一笔得意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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