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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十八章

    ?金铨一去世在屋子里的人大家只有哭的份儿一切都忘了。翠姨走近前靠了墙手上拿了手帕掩着脸也哭得泪珠雨下。听差们丫头老妈子因屋子里站不下都在房门外十停也有七八停哭。凤举哭了一阵因对金太太道:“妈现在我们要停一停哭了这丧事要怎样地办呢?”金太太哭着将手两边一撒道:“怎么办呢?怎么完全就怎样办罢。”凤举正待回话金铨的两个私人机要秘书韩何二先生站在走廊下叫听差来请大爷说话。凤举将袖子擦着眼泪走了出来两个秘书劝了一顿然后韩秘书道:“现在大爷要止一止哀里里外外有许多事要你直起肩膀来负责任了。第一是国家大事政府方面得用你一个名义赶快通知院里总理已经出缺一方面也要以私人名义写一封呈子到府里去报丧这样院里就好办公事。总理在政治上的责任很大这是不可忽略的。第二府上与外省的疆吏和国外的使领很多有关系的是否要马上拍电去通知应当考量一下。”凤举听了这话踌躇了一会道:“这种事情我不但没有办过而且没有看人办过我哪里拿得什么办法出来?就请你二位和我办一办罢。”韩秘书听了几乎要笑出来但立刻想到少主人正有这样重大的血丧岂可当面笑人?于是脸色沉了一沉道:“大爷这是如何重大的事我们岂能代办?对于府院两处通知一层那是必不可少的这倒无所谓。至于对京外通电一层这是不是影响到政局上面去很可研究。在政府方面说当然是愿意暂时不把消息传出去。可是在府上亲友方面私谊上有该知道的若是不给他们知道也许他们见怪。大爷总也要到政治上去活动的是否要和他们联络这就在大爷自己计划了。”凤举听了这话心里才恍然大悟便道:“既是这样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让我去和家母商量商量看。”两个秘书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太出来大家商量一下也好。”凤举于是转身进房将金太太请到外面屋子里来把话告诉了她。金太太坐下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心里计划这件事因道:“对外的电报那还从缓拍出去罢。你们将来的出身总还少不了要府里提拔就是内阁一部分阁员也都是和你父亲合作的人在他们还没定出什么法子以前回头疆吏就来了两个电报让他们更难应付那不是我们的过错吗?”凤举道:“我也是这样想啊!那末妈就不必出去见他们我叫他们办通知府院两方的事情就是了。”金太太道:“这一说通知我倒想起一件事了是亲戚和朋友方面都要去通知一个电话。你们兄弟居丧有些事情是不能出面过问了我把里面的事都交给守华办外面的事我想刘二爷最好。”凤举道:“不过他有了上次那案子以后有些人他不愿见我想还是找朱逸士好一点。”金太太道:“关于这一层我也没有什么成见只要他周旋得过来就是了。”于是凤举走至外面回复两个秘书的话。

    这时已是十点多钟了刘宝善、朱逸士、赵孟元、刘蔚然都得了消息先后赶到金府来。因上房哭泣甚哀有许多女眷在那里他们不便上前只在内客厅里坐着。现在凤举抽出身子来办事听差就去告诉他说是刘二爷都来了。凤举听说走到内客厅里他们看到一齐迎上前道:“这件事我们真出于意料以外呀。”凤举垂着泪道:“这样一来我一家全完了老人家在这个时候实在丢下不得呀。”说着两手一撒向沙上一躺头枕着椅子靠倒摇头不已。刘宝善道:“大爷你是长子一切未了的事你都得扛起双肩来办你可不能过于伤心。”凤举擦着泪站了起来一手握着刘宝善的手一手握着朱逸士的手道:“全望二位帮我一个忙。”因把刚才和金太太商量的话说了。朱逸士道:“照情理说我们是义不容辞的不过这件事我怕有点不能胜任罢。”赵孟元道:“现在凤举兄遭了这种大不幸我们并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既是凤举兄把这事重托你你就只好勉为其难。”凤举道:“还是孟元兄痛快我的事很麻烦就请你也帮我一点忙罢。”赵孟元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这里没外人我倒要打听一件事关于丧费的支出以及丧事支配你托付有人没有?”凤举道:“没有托人我想这事由守华大概计划一下子交帐房去办反正尽量地铺张就是了。”赵孟元听了这话且不答言望着刘宝善。刘宝善微微摆了一摆头。凤举道:“怎么样?不妥吗?”刘宝善道:“令亲刘先生人是极精明然而他在外国多年哪知道北京社会上的情形。你说诸事紧缩一点也罢了你现在笼统一句话放开手去办这不是让……”说到这里走近一步低声道:“这分明是开一条帐房写谎帐的大路。经理丧事的人趁着主人翁心不在焉的时候最好落钱何况你们又是放开手办呢?”说到这里鹏振鹤荪兄弟都出来了。接上和金家接近的一些政界要人已经得了消息也纷纷地前来探候。于是推了朱逸士、刘宝善二人在前面客厅里招待。凤举和一些至好的亲友就在内客厅会议一切。一面分付帐房柴先生、庶务贾先生合开一分丧费单子来。

    贾柴二位在帐房里又商议了一阵将单子呈上。赵孟元和他兄弟们围在桌上看只见写道:寿材一具三千八百元寿衣等项五百元珍宝不计白棚约一千五百元添置灯烛五百元酒席三千元杠房一千元。只看到这里赵孟元一看单子后面千元上下的还不计有多少。因将单子一按道:“大致还差不离。只是我有一个疑问这寿材一样东西原是无定格的开三千不为少开五千不为多何以开出一个零头三千八百元?”他手按了单子回过头去望了柴贾二位先生的面孔。贾先生笑道:“这事不是赵五爷问我们也得先说明呢。刚才我和几家大桅厂子里通了电话问他们有好货没有?我可没有敢说是宅里的电话他们要知道是总理去世了他准能说有一万块钱的货反正他拿一千的货来抵数我们又哪里知道。所以我只说是个大宅门里有丧事要打听价钱而已。问到一家有一副沉香木的还是料子不曾配合他说四千块钱不能少我想:一二百块钱总可以退让所以开了三千八百块钱。不过这也没有一定我们还可以设法去找好的。”赵孟元听他说毕点了点头道:“这算二位很在行。可是这单子上漏着没开的还多请你二位到前面再去商议一下子我们再在这里计议。”柴贾二人听了如此说自出去了。凤举连忙问道:“怎么样?这里面有弊病吗?”赵孟元望了一望屋里见没有听差又看了一看屋外然后拉着凤举的手低了声音道:“不是我多事也不是我以疏间亲。”鹤荪连忙插嘴道:“五哥你为什么说这话?岂不是显得疏远了?”赵孟元道:“是啊!因为你们托重了我所以我不管那些就实在办起来。我看这单子头一下子我就看出毛病了。一说到价目他们就说是用电话在桅厂子里打听来的。他不举这个证据也罢了举了这个证据我倒生一个极大的疑问。无论是谁不会注意到棺材铺里的电话若是注意到棺材铺里的电话当然和他们是很熟我们叫他开单子统共有多少的时间居然就在桅厂子里把价钱打听出来了这里面不能无疑问。无论南北替人经手丧事的多少要落一点款子说是以免倒霉。就是至亲好友也要从中落个块儿八毛买点东西吃我看你们帐房怕不能例外。而且寿材这样东西果然象他所说的那话完全是蒙事你嫌三百元的东西不好回头他将一百元的东西给你看说是最好的了要值五百元你有什么法子证明他不确?一个经手人要和桅厂子认识你想这买卖应该怎样呢?”这一席话说得凤举兄弟真是闻所未闻。燕西道:“五哥你说得很有情理但是这些事情你怎样又会知道?”赵孟元道:“你们过的快活的日子怎么会料到这些事上来?而且贤昆仲所接近的都是花钱不在乎的大爷又哪听过这样打盘算的事?我曾有过两回丧事吃亏不小。当时经过也不知道事后慢慢人家点破所以才知道很多了。这些事诸位也不必说破只说诸事从简省入手……”凤举听他说到这里连忙接嘴道:“那不很妥当吧?我们本来就不从简省入手。老人家做了这一生的大事业到了他的丧事倒说从简省入手人家听了未免生误会而且与面子有关。”赵孟元皱了眉向凤举拱了拱手道:“呵哟!我的大爷这不过一句推诿之词罢了并不是把丧事真正从简省入手。我们和帐房这样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凤举道:“那究竟不妥宁让他们从中吞没我一点款子我也不对他们说从简省入手。无论怎样说一句推诿话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从简省入手呢?”赵孟元听了他这话肚子里嚷着:他们怎样得了!可是一想到一向受金家父子提携之处人家有了这种大事当然和人家切实的帮忙。他们要这样的虚面子且自由他犯不着和他们去计较。便点点头低低说了一声那也好。鹤荪见赵孟元有一种有话要说又止住的样子连忙道:“五哥说得很对的我老大只是怕帐房生了误会真会省俭起来。我看这事就重托五哥仔细参酌开一个单子分付他们照了这单子去办是办得体面或是办得省俭这都用不着细说的。”

    赵孟元是一番好意替金家省俭一点款子。现在听他们弟兄口音总是怕负省俭两个字的名义自己又何必苦苦多这事去吃力不讨好便道:“还是这话适得其中就照这样办罢。现在第一要办的便是府上大大小小上上下下要穿的孝衣总在一百件以上就是上房里穿的也有三四十件。这要叫一班裁缝来连夜赶快地做。”凤举道:“这倒说的是。不过平常人家用的都是一种粗白布做的未免寒酸。我们不在乎省那几个钱我想用一种俄国标或者漂白竹布。”赵孟元听了这话眉毛又皱了几皱虽有十二分的忍耐性到了这时也不得不说上一两句便道:“若论平常的孝衣呢寒酸倒是寒酸。不过古人定礼这种凶服本来就不要好布为了形容出一种凄惨的景象出来。自古以来无论谁家都是这样府上若用粗布做了越显得很懂古礼我想决没人反说省钱的。关于这些事都会斟酌贤昆仲用不着操心只要给我一个花钱的范围就是了。”凤举道:“没有范围家母说了尽量去办。”说到这里柴贾二位把帐单已经开来了。赵孟元却不似先那样仔细地看只看了一个大概。就是这帐单子也不是先前那样吓人把数目都写了个酌中。赵孟元道:“这样子就很好了应该只有添的没有减少的了。事不宜迟你们就去办起来罢。”柴先生道:“现在帐房里还共存有一千多元现款动用大数目少不得要开支票。”凤举道:“这个你又何必问呢?只管开就是了。”赵孟元道:“大爷这话可没有领会到柴先生的意思。往日帐房动用数百元的数目或者开支票都是要向总理请示的。现在总理去世了他还照着老例遇到大事不能不问大爷一下。”凤举被他一提这才明白因道:“你这话说得对。我想这两天要用整批款子的地方一定不在少处可以先报一个总数目然后我再向太太请示去。”柴先生道:“太太这两天是很伤心的我们不能时时刻刻到上房去麻烦我想遇事请大爷作主就行了。就是大爷不在前面还有二爷三爷七爷呢都可以问的那就便当多了。”凤举也不曾深为考量听到这种说法倒以为帐房里很恭维他们兄弟。就点点头答道:“你这话也说的是就是这样的办罢。”柴贾二位照着往日对金铨的态度向凤举连说两声是便退下去了。

    刘守华本早出来了他一看到前面客厅里来的客很多因此替凤举弟兄们出去应酬了一遍。这时他到内客厅里听了他们所议丧事的办法有点不对。在外国看过许多名人的丧事只是仪式隆重而已没有在乎花钱图热闹的。可是开口又怕他们说洋气重不懂中国社会风俗。因此也不说什么。凤举说是托他和赵孟元共同指挥着他也就答应了。这样一来仆役们都知道丧事是要铺张的大家也就放开手来干了。

    自这日十点钟起金家上上下下电灯一齐亮着乌衣巷这一条胡同都让车子塞满了。上房里是亲戚来慰问的外客厅里是政界银行界来唁问的内客厅里齐集了金家的一些亲信帐房里是承办丧事的来去接洽门房围着许多外来的听差厨房预备点心。这除了上房女眷们哭声而外这样闹哄哄的令人感觉不到有抱恨终无的丧事。前后几重院子为了赶办丧棚临时点着许多汽油灯。这汽油灯放着白光燃烧出一种嗡嗡的声音许多人在白光之下跑来跑去自然表示出一种凌乱的景象来。上房里许多女眷们都围着金太太在自己屋里不让她到停丧的屋子里去。金太太的喉咙带着哑音只向众人叙述金铨一生对人对己种种的好处说得伤心了便哭上一遍。举家人忙到天亮金太太也就又哭又说坐到天亮。凤举兄弟们神经受了重大的刺激也就忘了要睡觉混混沌沌闹到天亮。还是朋友们相劝今天的事更多趁早都要去休息一下子回头也好应酬事情。凤举兄弟们一想各自回房安息。

    弟兄里面这时各有各的心事尤以燕西的心事最复杂。他知道男女兄弟或有职业或有积善或有本领或有好亲戚帮助自己这四项之中却是一件也站立不住。父亲在日全靠一点月费零用父亲去世了月费恐怕不能维持。要说去弄差事好差事已经失了泰山之靠不容易到手了。小差事便有了百儿八十的薪水何济于事?有父亲是觉察不到可贵而今父亲没了才觉得失所依靠了。他这样一肚子心事在大家一处谈着还可以压制一下离开了众人心事就完全涌上来。走到自己房里只见清秋侧着身子躺在沙上手托着半边脸呆了只管垂泪珠儿。燕西进来了她也不理会。燕西道:“这样子你也一宿没睡吗?”清秋点了点头不作声。燕西道:“你不是在母亲房里吗?几时进来的?”清秋道:“我们劝得母亲睡了我就回房来。我想我这人太没有福气有这样公正这样仁慈的公公只来半年便失去了。我们夫妇是一对羽翼没有长成的小鸟怎能……”说到这里就哽咽住了。燕西听她这一番话正兜动了自己满腹的心事不觉也垂下泪来。因拿手绢擦着眼睛道:“谁也作梦想不到这件事。事到如今有什么法子?我们只好过着瞧瞧罢。”正说到这里院子外有人叫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在玻璃窗子里向外一看只见金荣两手托着一大叠白衣服进来。因道:“有什么事?你进来罢。”金荣将衣服拿进来放在外面屋子里桌上垂着泪道:“你的孝衣得了少***也得了连夜赶起来的。”燕西一看白衣服上又托着两件麻衣麻衣上又是一顶三梁冠。自己一想昨日早上很高兴起来哪料到今日早上会穿戴这些东西哩?两手捧了脸望着桌子顿脚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金荣也靠了门框哭起来。清秋垂了一会泪牵着燕西的手道:“尽哭也不是事。你熬了一夜应该休息一会子了。待一会子起来恐怕还有不少的事呢。”燕西哭伤了心哪里止得住?还是两个老妈子走来带劝带推把他推到屋子里床边去他和衣向下一倒伏在床上呜咽了一会就昏睡过去了。但是他心里慌乱睡不稳帖只睡了两个钟头便醒了。起来看时清秋依然侧身坐在沙上可把头低了一直垂到椅靠转拐的夹缝里去原来就是这样睡着了。燕西见她那娇小的身材也不是一个能穷苦耐劳的人。父亲一死这个大家恐怕要分裂。分裂之后自己的前途太没有把握难道还让她跟着去吃苦吗?想到这里望着她不由呆了一呆。只在这静默的时间却听到远远有哭声。心想这个时候不是房间里想心事的时候于是便向外面走来刚出院门只见家中仆役们都套上了一件白衣。自己身上还穿一件绸面衬绒袍子这如何能走出去?复转身回房将孝衫麻衣穿上了更捆上白布拖巾戴了三梁冠这才向前面来。

    到了上房堂屋时各大小院子里已是把孝棚架起来了。所有的柱子和屋檐一齐都用白布彩挂绕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也是一身白看了这种景象令人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奇怪的感想。刚走到母亲房门口金太太垂泪走了出来道:“去看看你父亲罢看一刻是一刻了寿材已经买好了未时就要入殓了。”说着一面向前走。燕西一声言语不得扶了金太太向金铨卧室里去。这时凤举正陪着梁大夫和两个助手在屋子里用药水擦抹金铨的身体。女眷们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眼圈儿都是红红的。凤举见母亲来了便上前拦住了道:“妈就在外面屋子里坐罢。”金太太也不等他说下句便道:“我还能见几面?你不让我看着你父亲吗?”说时便向前奔。可是一到房门口就哽咽起来了。在外面屋子里的女眷们一齐向前再三劝解说是等洗抹完了再看也不迟这时候上前不免碍大夫的事。金太太勉强也不能进去只得算了。然而就是坐在这外面屋子里对着金铨那屋子想到室在人亡也不由得悲从中来。加上满眼都是些穿白衣的金铨屋子玻璃窗里垂着绿幔。往日卷着绿幔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坐在靠窗子一张椅子边很自在地抽着雪茄。而今桌子与绿幔依然却在玻璃上纵横贴了两张白纸条。便是这一点结束了四十年的夫妻不由得金太太又哭起来。她昨天一晚已经是哭了数场又不曾好好地睡上一觉因此哭得伤心了身子便昏晕着支持不住人斜靠了椅子慢慢地就溜了下去同时哭声也没有了嘴里只会哼。燕西连忙就叫梁大夫过来问是怎么了梁大夫诊了一诊脉说是“不要紧这是人过于伤感身体疲倦了让太太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也就回过来了不吃药也不碍事的。为慎重一点起见我可以打一个电话回家叫家里送点药水来。”燕西于是叫听差们将母亲抬到一张藤椅上先抬回房去。

    这里刚进房外面又是一阵大嚷只听说是:“不好了!二姨太不好了!快快找大夫罢。”燕西听了这话也是一阵惊慌便问:“谁嚷?二姨妈怎么样了?”二姨太屋里一个老妈子走上前拉住燕西道:“七爷瞧瞧去二姨太不好了!”燕西见那老妈子脸色白中透青料是不好遂分付屋子里的人好好地看着母亲自己连忙到二姨太屋子里来。只见二姨太直挺挺睡在床上声息全无。梅丽站在面前乱顿着脚娘呀妈呀的哭着嚷着。燕西问道:“二姨妈怎么了?怎么了?”梅丽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刚才我要进房来拿东西门是关的随便怎样叫不应。还是刘妈打破玻璃窗爬进来开的门见娘睡在床上一点声音没有动也不动我才知道不好了。七哥怎么样办呢?”说着拉了燕西的手只管跳脚。燕西伸手摸了二姨太的鼻息依然还有再按手脉也还跳着。因道:“大夫还在家里大概不要紧的。”说到这里清秋同凤举夫妇先来了接上其余的家人也都来了立刻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梁大夫在屋外就嚷着道:“无论是吃什么东西只要时间不久总有法子想。”说着挤上前就看了看脉口里道:“这是吃了东西请大家找找看屋子里犄角上桌子抽屉里有什么瓶子罐子没有?知道是吃什么东西就好下手了。”一句话将大家提醒便四处乱找还是清秋在床底下现了一张油纸捡起来嗅一嗅很有烟土气味。便送给梁大夫看。他道:“是的这是用烟泡了水喝了。不要紧还有救。我再打电话回去叫他们送救治的东西来。”说着他马上又在人丛中挤了出来。梁大夫一面打电话一面就分付金宅的听差的去取药品。不到二十分钟药品取来了梁大夫带着两个助手就来救治。这时二姨太在床上睡着两眼紧闭脸上微微白中透青不时地哼上两声。梁大夫解开她的胸襟先打了两药针接上就让助手扶着她的头亲自撬开她的口用小瓶子对着嘴里灌下两瓶药水下去。二姨太似有点知道有人救她了又大大地哼上了两声。梁大夫这才回转头来对大家道:“大概吃的不多不过时间久一点麻醉过去了再给她洗洗肠子就可没事。府上哪里来的烟土呢?”凤举道:“这都是为了应酬客预备的谁提防到这一着棋呢!”梁大夫道:“大爷有事就去料理事情罢。这里病人的事有我在这里总不至于误事。”凤举也因为要预备金铨入殓就让佩芳陪梅丽在屋子里看守二姨太。清秋也对燕西说若是没有什么事暂时也愿在这屋子里。燕西也很赞成。他们兄弟们这才出了二姨太屋子去应付丧事。一大清早都算为了二姨太的事混过去了。

    到了一点钟以后是金铨入殓的时候了。前面那个大礼堂只在一晚半天之间把所有一切华丽的陈设撤消得干净。正中蓝白布扎了灵位两边用白布设了孝帷正中两个大花圈一是金太太的一是二姨太的。此外大大小小分列两边。一进这礼堂满目的蓝白色已是凄惨。加上正灵位未安一张大灵案上两支大蜡台上插了一对绿蜡。正中放着空的寿材不曾有东西掩护简直是不堪入目。金家是受了西方文明洗礼的金铨向来反对僧道闹丧的举动。加之主持丧仪的刘守华又是耶稣教徒因之并未有平常人家丧事锣鼓喇叭那种热闹景象。这只将公府里的乐队借来了排列在礼堂外。关于入殓的仪典刘守华请了礼官处和国务院几位秘书草草地定了一个仪式。一金总理遗体在寝室穿国定大礼服。二男女公子由寝室抬遗体至礼堂入棺。三入棺时视殓者全体肃静奏深沉哀乐。四封棺金夫人亲加栓。五金夫人设灵位。六哀乐止。七三位夫人献花。八家族致敬礼。九亲友致敬礼。十全体举哀。以上仪节又简单又严肃事先曾问过了金太太她很同意到了入殓时便照仪式程序做下去。金铨尸体在寝室里换了衣服之后在医院里借得一张帆布病床来移了上去将一面国旗在上面掩盖了然后凤举、鹤荪背了带子抬着两端其余男女六兄弟各用手扶着床的两边慢慢抬上礼堂来。金太太和翠姨带着各位少奶奶在后面鱼贯而行。到了礼堂有力的仆役们就帮助着将尸体缓缓移入棺去。金铨入棺之后金太太亲自加上栓然后放下孝帷大家走到孝帷前来旁边桌上已经题好了的灵牌由凤举捧着送到金太太手上金太太再送到灵案前。这时那哀乐缓缓地奏着人的举动因情感的关系越是加倍地严肃。设灵已毕点起素蜡哀乐便止了。司仪喊着主祭人献花金太太的眼泪无论如何止不住了抖抖擞擞地将花拿在手上眼泪就不断的洒到花上与叶上。只是她是一个识大体的妇人总还不肯放声哭出来。金太太献花已毕本轮到二姨太因为她刚刚救活过来不能前来便是翠姨献花了。关于这一点在议定仪典的时候大家本只拟了金太太一个人的。金太太说:“不然在名分上虽说是妾然而和亡者总是配偶的人在这最后一个关节还是让两位姨太太和自己平等的地位谁让中国有这种多妻制度呢?再说二姨太的孩子都大了也不应看她不起。”因为有金太太这一番宏达大度的话大家就把仪式如此定了。当金铨在日只有二姨太次于金太太一层似乎有半个家主的地位。翠姨无论对什么人都不敢拉着和家主并列就是对于小姐少奶奶们还要退让一筹呢。所以关于丧仪是这样定的她自己也出于意料以外心想或是应当如此的吧?金太太献花已毕司仪的喊陪祭者献花翠姨就照着金太太样式做一套献花已毕用袖子擦着眼睛退到一边去。这以下晚辈次第行礼。到了一声举哀所有在场的人谁不是含着一腔子凄惨之泪?尤其是妇女们早哇的一声哭将出来。立刻一片哀号之声声震屋瓦。

    在场有些亲友们看了也是垂泪。朱逸士将赵孟元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们不要听着这种哭声了我就只看了这满屋子孝衣象雪一般白说不出来有上一种什么感想哩。”赵孟元道:“就是我们也得金总理不少的提拔之恩我们有什么事报答过人家?而今对着这种凄惨的灵堂怎能不伤心?”说到这里朱逸士也为之黯然不能接着说下去。这天正是一个阴天本来无阳光气候现着阴凉。这时恰有几阵风由礼堂外吹进里面来灵案上的素烛立刻将火焰闪了两闪那垂下来的孝帷也就只管摇动着。朱逸士、赵孟元二人站在礼堂的犄角上窗户边也觉得身上一阵凉飕飕的。赵孟元拉了一拉朱逸士的衣襟道:“平常的一阵风吹到孝帷上便觉凄凉得很。这风吹来得倒很奇怪莫不是金总理的阴灵不远看到家里人哭得这样悲哀自己也有些忍耐不住吧?”朱逸士呆呆地作声不得只微微点了一点头。旁观的人尚属如此这当事人的悲哀也就不言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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