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中文 > 其他小说 > 金粉世家 > 正文 第七章

正文 第七章

    ?这一晚上吃完了饭大家自然陪着金太太坐一会。因为敏之、润之来了金太太对佩芳道:“我这里已经够热闹的了乳妈子一人带着孩子在屋子里你也瞧瞧去。”佩芳因为凤举和金太太商量好了要停了前面那两位帐房先生明天就要表今天已经告诉帐房结一盘总帐。心想这两位帐房也不知挣了多少钱现在叫他结总帐他虽然料不到明天就停职然而也必为时不久这个日子岂有不作坏事的?因之也不通知别人就向前边来。佩芳自遭丧事以后并没有晚上到前面来过就是白天也很少来。这时走到前面来大异往常仅仅是留着长廊下一两盏电灯金铨办公那个院子里以至于两个客厅全是漆黑。到了前面那楼厅下也只檐下有一盏灯让那碧绿的柳树条子一罩更阴沉沉地。厅下那个芍药台芍药花的叶子都已残败了一大半。想起去年提着补种花苗预备开跳舞大会的情景就在昨日一般。如今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金铨故后在这里停灵多日楼下有两扇窗子开着风吹得微微摇动咿呀作响。向里一望黑洞洞不觉毛骨悚然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正在这时前面有个听差拿着东西送到后面来。佩芳这才放大了胆。然而再也不想去打听帐房先生的什么秘密便走回上房来。

    走到翠姨的院子里只听到她屋子里有哭泣之声停脚听了一听正是翠姨自己哭就顺步走了进来。只见她侧面坐在沙上用手掩了脸呜呜咽咽象是很伤心。佩芳走进来她才揩着眼泪站起身来道:“大少奶奶今晚上得闲到我这里来坐坐。”佩芳道:“并不是得闲我听到姨妈在哭特意来看看好好的又是怎样伤心了?”说着她在沙上坐下。翠姨道:“我并不是无故伤心因为我今天不大好没有吃晚饭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的梦见你父亲还是像生前那种样子。”佩芳听到她说梦到了亡故的人这本也不算什么。只是刚才走那大客厅楼下过已是吓了回来的现在又听说是梦见了金铨暗中又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因道:“这是心里惦记着他老人家所以就梦见了。刚才我还走大客厅下面过来想到去年开芍药花开赏花大会的事恐怕是也再无希望有这样的盛会了。”翠姨道:“你们有什么要紧?丢了靠上人的日子现在是自己的世界了。你看我这样年轻轻的让你父亲把我摔下来这是怎样办?除了靠我自己我还靠谁?你母亲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还要趁这个机会来压迫我。叫我怎样不加倍的伤心呢?”说着又呜咽起来。佩芳对于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话倒很赞成却不能说出口。对于翠姨觉得她到了现在果然是个可怜的女子。便道:“这话不是那样说父亲去世这是大家的不幸也不能望着哪一个人没有办法。他们还有这些弟兄你总是个长辈难道能不问吗?”翠姨道:“我长了二十多岁的人难道这一点我都不懂还打算搭出庶母的架子来和人讲个什么理吗?我仔细想了一想只有两条路一条我是当姑子去一条我找职业学校学一点职业认识几个字。但是我说第一条路象那些荤不荤素不素的庵堂我是不能去的。若是进学校北京也好上海也好都可以找到相当的。我的主意拿定了谁也改不过来。再说我多年没有到南方我也趁此工夫回家去看看。”佩芳听她如此说心里倒吓了一跳。一想她这是什么用意?简直是要脱离金家了。真是不巧偏是我先听到她说这话不要让我又沾着什么是非。于是赶快将话扯开来道:“人事真难说谁也料不定什么时候走上风什么时候走下风的。从前那样铺张过日子要完全改了才好。但是看他哥儿们觉得一样也减少不得这样闹总有一天不可收拾的。我有什么法子?这也只好过一天算一天罢了。”翠姨道:“你怕什么?除了自己的积蓄不算还有大靠山娘家在后面呢。我这娘家等于无……”翠姨觉得这话有点和先说的矛盾便改口道:“虽然等于无不是因为他们穷放心不下不能不去看看。”佩芳听她的话简直是非回南方去不可这一出戏就有得闹了。不过她既要走还不知道走在何时索性紧她一句把时间挤出来。因道:“现在天气倒是不十分热出门很便利的。”翠姨道:“我就是要走恐怕还有两三个礼拜若是有什么意外也许要延迟到一个月以外去。我是知道的说了一声走。少不得有闲是闲非吹到我耳朵里来。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走无论是谁也拦阻不下来的。”佩芳道:“那也谈不到吧?”佩芳似是而非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就算答复过去。因站起来道:“我要瞧孩子去不能多坐你别再伤心了。”说着在翠姨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很匆忙回房去了。

    到了屋子里凤举已先在那里他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怎样这时候才来?”佩芳且不答复他这一句话在衣橱下层抽屉里取出一双拖鞋啪的一声放在地板上坐在矮椅上一面脱了鞋子换拖鞋一面就叹了一口气道:“讨姨太太有什么好下场头?”将一双鞋子向抽屉一放啦的一声把抽屉关上向矮椅上一靠又一个人微笑道:“反对娶妾决不能说是女人有什么酸素作用实在有道理的。”凤举望着他夫人停了许久才道:“到了现在还有工夫去翻这个陈狗屎?”佩芳道:“你以为我是说你你做的那种事我都不好意思提起你倒先说了。”凤举道:“要不然你刚才为什么要牢骚?”佩芳架着脚颠动着很自在地把刚才翠姨说的话学说了一遍。凤举听了这话倒不能不有些惊异。便问道:“这话是真吗?那她一走就算完了谁也不能承认她姓金的!”佩芳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这个金字也像黄金一样值钱呢你不承认她姓金又怎么样?她非要你这金字不可吗?”凤举道:“不是那样说她既出去了知道她要干些什么事?若惹下什么乱子说是姓金我们当然要负一份责任。”佩芳道:“不是我说句不知大体的话她不但不会利用这个金字也许她见人还要瞒住这个金字不说出来呢。”凤举道:“这倒好合了南方人说的话破篮装泥鳅走的走溜的溜了。”佩芳道:“也不过走了两个人何至于落成那样子?”凤举道:“五妹接着巴黎的电报要到法国去了。刚才拿了这电报和母亲去商量说是已经回了一封信去说是暂不能走。母亲倒批评她不是说是你们到巴黎结婚去也好省了一笔无谓的耗费。那样子十之七八是去成功了。”

    佩芳道:“自己家里人少个把两个倒没有什么从明日大批的裁佣人家里就要冷淡起来了。两个帐房的帐结出来了没有?”凤举道:“结出来了。我刚才草草地看了一遍竟看不出一点漏缝来。外面闲言闲语很多都说柴贾二人了财怎么回事呢?”佩芳道:“越是会装假的人表面是越装得干净的。今晚上还早我和你查查看罢。”凤举皱眉道:“查是要查我最怕拚数目字费脑筋怎么办呢?”佩芳冷笑道:“这倒好有家产的人都不必盘帐完全让人吞没掉了那也无法知道了。你这种话幸而是对我说了若是对帐房先生说了他会拚死命地去开你花帐。这话若让你母亲知道家里的事哪里又再能放心让你去问。”凤举道:“我也知道这种话说了出来是要受你批评的。但是我因为有你作我的后台我才这样说没有你我也只好练习着算算了。”佩芳道:“你这简直不象话!为了查帐才来学算盘天下真有这种道理?”凤举觉得自己的话根本上就站不住越辩论是越糟只得含笑坐在一边在皮烟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烟慢慢地来抽着。佩芳道:“明天就要辞帐房了帐不盘个彻底清楚怎能让他走?你坐在那里抽上一阵子烟这事就算了吗?”凤举衔着烟道:“我正想法子要怎样才没有毛病呢?我的意思明天把朱逸士、刘宝善他们请来先查个彻底。”佩芳站起来向了凤举呸了一声道:“你这种屎主意赶快收起来罢。这班人把你金家的秘密还没有知道够吗?到了现在大事完了还要整个儿让人知道呢?”凤举笑道:“何必这样凶?你听我说这些帐本来就是很普通的没有什么不能公开。何况没有外人管帐把管帐的一辞他也无和你保留秘密之必要这秘密自然也就让传漏出去了这与朱逸士他们知道有什么分别呢?”佩芳道:“据你这样说倒是人越知道的多越好了?你不想管帐的当然也有其秘密的地方如何敢乱说?事外之人他有什么顾忌的?”凤举无可说了便笑道:“既是如此我这件事就烦重你请你和我查一查罢。”说着就把两个帐房先生送来的帐簿放到桌上笑着和佩芳拱了拱手。佩芳见凤举不行自己眉毛一扬笑了一笑。心里越是要在帐簿上寻出一点破绽来以表示自己不错。无如这两个帐房都是在金铨手下陶熔过来的纵然有弊在书面上哪里能露出什么马脚?这一次呈帐簿上来明知道是办结束金家的亲戚朋友势力尚在若有舞弊的事情生当然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们的帐目除了大项由金太太核过一次已经不错而外就是大项下的小款也分厘丝毫都开了出来。佩芳先查了一查帐房经手的外面往来款项再看看家中收支总数此外抽查了几项小帐不见有破绽。但是心里一定要立功决不肯含糊且将那新式簿记的来往帐放到一边只把记杂用的流水旧帐本一页一页由前向后翻。翻来翻去竟翻了一个钟头依然没有破绽可查。凤举站在桌子边看看又坐到一边去坐了一会又过来看只是嘴里不肯说出。佩芳心里也很急不觉把簿子一阵快翻。不料在她一阵快翻之时在书面以外有点小现。她立刻按住簿子仔细一看拍着桌子突然站起来笑道:“哼!我手里哪偷得过去?”凤举见她如此惊讶便问道:“你看出什么情形来了吗?”说着伸着头过来看佩芳两手捧了帐簿子向上一举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照字面上看你就看得他们的毛病出来吗?”凤举笑道:“在字面上我也就无查帐的能力了你还要我到字面以外去查那如何能够?”佩芳得意极了身子摇了两摇指着鼻子尖道:“有他们会作弊也就有我会查弊。你看一看这帐簿子他们撕了好几页。”凤举道:“不能够吧?我们帐簿都是印刷局里定制的每本一百页由至尾印有字码这就原为固定了免得事后有倒填日月插帐进去的事。这页数他们敢短吗?”佩芳道:“他们不敢短他们可敢换。你看这八十八至九十一页帐簿比原来的纸料要新一点这已经很可疑。”凤举道:“这也许是印刷局里偶然用了两种纸印的不能作为证据。”佩芳道:“印刷局里印几千本书几万本书也不至印出两样的纸来何况印我们百十本帐簿?就算印错了应该有一部分决不能仅仅是四页。你想四页帐簿不过一两张纸印刷局印许多帐簿何至于拿一两张别色纸来凑数呢?这还不算便是这四页格子的颜色也不同。这还不算这帐簿原是用纸捻子暗钉了再用线订的。现在纸捻子断了到八十七页为止。八十八页到九十一页没有什么眼可是九十二到一百有两个穿纸捻子的窟窿。你想这四页岂不是拆了帐簿换了进去的?”凤举道:“据你如此一说果然有些破绽但是只看出他们撕了帐簿没有看出他们假造帐目就算知道也是枉然。”佩芳道:“既然知道这几页帐簿是添进去的自然是可以断定这里有假帐我们把这四页帐簿慢慢来研究总可以研究出来。”凤举听她如此一说也像得了什么把握似的。便道:“果然有道理让我来看看。”佩芳将帐簿子一推站起身来道:“让你看罢我不行了。”凤举笑着向后一退道:“我说看

    到了次日起来佩芳又是先起凤举先一句便问帐查得怎样了。佩芳笑道:“帐虽是我查出来大炮可要你去放。并不是我怕事把这种责任交给你。你要知道这是现手段的事你现了这个手段人家都佩服你有才具也许将来能得着一些利益。”凤举道:“你说得这样地好听但是我还不知道这帐弊病在哪里我就这样去放一个空炮吗?”佩芳在身上掏出了钥匙将抽屉打开了然后在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交给凤举道:“这就是我一夜工夫的成绩你先仔细看上一看等自己胸中有了把握然后再到前面对帐房们说去我包你说一样他们要惊异一下子呢。”凤举拿着那单子一看只见第一项便是三千一百十五元的巨款。这笔帐并不是在那四页假帐里面写着的乃是假帐上有一笔补付古董店的数目三千一百十五元。由这欠数去追查原数是前二月付的款子。凤举看了先还不懂。佩芳道:“我解释你听罢。父亲在日常收些古董送人这是事实。然而有时候他付支票有时候付现款却没有记过帐。这笔总帐上写了有该店三千二百元收据一张正是这收据露出了马脚。卖东西的人交货得钱这就完了还另外写个什么收据?显系父亲先付古董钱若干成免得古董为人所得。一时古董或有收拾之处古董店不及交来所以先写了一张收条。不知如何这收条未曾收回落在他们手里。恰好那个日子帐房付了八十五元买了一件小古董。现在他们以为死无对证就添上三千一百十五元凑成那收据的数目。”凤举道:“这收条大概不至于伪造这古董店也大意有三千多元的收据交了古董怎么不收回去?”佩芳道:“收条遗失也是常事只要我们这么写着字给他说是那张收据业已遗失古董业已收到该收据作为无效不也就算了吗?至于你自己家里要借着这个开一笔谎帐他如何管得着?”凤举道:“极对!极对!我们再拿了这帐簿子到古董店里一对帐不怕对不出来。”说着再看那几笔帐也有千数的也有百数的。凤举一面漱洗着一面计划要如何盘这几笔帐?漱洗之后便对佩芳道:“这事非同小可我要到母亲那里去请一请示。”

    于是将单子帐簿一齐带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因把详细情形对她说了。金太太也很吃惊便道:“这还了得他们胆敢换帐簿造假帐平常吞没银钱可想而知。这是你们私下管不了的说不得了我要卖个老面子你打个电话给杨总监我亲自和他说话请他派几个警察来先把这两个东西看管再问他愿官了私了?若愿私了要他找出保来彻底的把帐盘一下有一个钱靠不住也得要他吐出。”凤举也是气极了也不再考虑就打了个电话给警察总监。金铨去世未久他们的官场地位自然还在杨总监果然亲自接话。凤举一告诉他家母有事请教杨总监更是愕然。金太太接过话机亲自说了一个大概杨总监恐怕牵涉到了金家的产业事情非小便亲自坐着汽车前来。金太太听到说警察总监要自己来觉得有些小题大作。然而人家既是愿意来也无拒绝之理只得分付凤举出来招待。不多一会儿杨总监到了凤举先让至客室里陪着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把帐的情形说了。总监道:“府上的银钱出入都是归这两个帐房吗?”凤举道:“除了银行往来的大帐目而外都是归他们。大概每年总也有六七十万的额数。”总监含着微笑道:“这里面当然有点弊的。就请你把这二位帐房先生请出来罢。”凤举答应着叫了个听差去请柴贾二人。同时这总监也就对跟着他的两名随从警察丢了一个眼色。一个警察出去了却引了七八名带手枪的警察进来。凤举哪里看见过这个倒吃了一惊。他们进来都知道凤举是大爷还举手行了个礼站在一排红木椅子背后。不多会工夫两位帐房进来凤举究竟是天天见面的人还站起身来。这位警察总监却把脸一板横了眼珠向他二人望着。他二人进门看到客厅里有许多警察而且警察总监也来了就知道事情不妙彼此对看了一眼作声不得老远地就站住了。总监用手将胡子一抹望着柴贾二人道:“你们二人代金总理管了这些年的帐北京城里买了几所房子而外大概还在家里买了不少的地。照说你们也可以知足了为什么总理去世你们还要大大的来报一笔谎帐?”柴贾二人脸上变了色望望总监又望望凤举。凤举虽知道杨总监要奚落这二人两句但是不料他连柴贾二人在北京置有产业的事都说出来了。这件事始终就没有听到提过不知他如何知道了?再者柴贾二人的脸色竟是犯什么大罪一般不见有一点血色。杨总监道:“你们作的事照道德上说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什么可说的。若是照法律上说你也是刑事犯。”说到这里对旁边站的警察一望喝了一声道:“将他带了。”贾先生一看这情形谅是脱不了干系就对凤举拱拱手道:“大爷这件事我们实在冤枉请你仔细派人查一查。我们伺候总理这些个年月纵然有点不到之处请你还念点旧情。”杨总监喝道:“知道念什么旧情你也不能在总理死后捏造许多谎帐了。”柴先生也道:“就是宅里的帐我们还没有交代清楚请总监让我们找个保随传随到。”杨总监喝道:“我只晓得抓人不管别的。你们要保到法院里保去!”警察见总监决无半点松口之意大家一齐向前不容分说就把柴贾二人拥起走了。凤举不知道杨总监说办就办自己倒觉得有些过分。站在一边也作声不得。杨总监却回过头来对他笑起来了走上前用手连拍了凤举肩膀几下笑道:“你看我办的这件事痛快不痛快?”凤举看看他那情形刚才对柴贾二人那一番凛凛不可犯的威风完全没有了。因笑道:“到今日我才知道总监的威风有这样的大。这件事舍下也不愿意怎样为难他二人只要把实话说出来就行了。”杨总监笑道:“俗言道旁观者清我们的职业就是诚心作社会一个旁观者其实也没有什么特长。请大爷把查出来的帐开个单子给我也许不必到法庭我就可以找出一个办法来了。”凤举拱拱手道:“那就更好他们都是先父手上的老人只要帐交出来家母饶恕他们我也不十分追问。”杨总监道:“那就很好府上究是忠厚之家我也不去拜太夫人了。”说毕他告辞而去。凤举很感谢他一直送到大门口才回来。
  http://www.xvipxs.net/56_56473/1450065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