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林间弥漫着淡淡的薄雾。
林灿从山洞中走出,经过一夜深度调息,昨日连番激战所带来的疲惫与精神上的紧绷已一扫而空,体内真气充盈流转,精气神皆恢复至巅峰状态。
他在脑海之中回忆了一下地图,目光锁定赤金岭的方向,随即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如离弦之箭般投入茂密山林之中。
跑马山与赤金岭之间直线距离虽不算遥远,但山路极其崎岖险峻,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根本没有现成的康庄大道可供行走。
赤金岭作为距离跑马山最近的、已知有神元果诞生的区域,从此处赶去,即便以武者的脚程,最少也需两日时间。
林灿并未选择可能遇到更多人或麻烦的官道,而是完全依照地图指引,专挑那些野兽踏出或采药人遗弃的、人迹罕至的荒僻小径。
他足尖轻点,身形起伏间,已将「燕子抄水」的轻功身法施展开来,整个人宛如一只灵巧的雨燕,在林间枝叶与突岩间轻盈借力,疾速穿行。
林灿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跑马山约莫三四个时辰之後,一队气势森然的队伍,骑着骏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悄然抵达了跑马山边缘。
这支队伍规模超过五十人,却无半点喧譁,连他们胯下的坐骑,都受过严格训练,停下来之後,除了打几个响鼻,居然没有半点嘶鸣。
这支队伍人员构成复杂而精悍,明显由多方势力临时集结,却又纪律严明。
其中有身着统一暗青色皮甲、胸口绣着交叉刀剑与天平徽记的精锐,眼神冷厉,纪律严明。还有打扮各异却气息精悍、眼神如鹰隼般四处打量的资深真武境的江湖客,他们腰间、背後的武器形制各异,却都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队伍的核心是几位气息尤为深沉的人物。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灌的老者,看似步伐缓慢,但每一步踏出都极为沉稳,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显然是内力已臻化境的高手,也是此次联合行动的牵头人之一。
还有一位怀抱长剑、沉默寡言的中年剑客,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唯有偶尔扫视环境时,眼中闪过的锐利剑意让人心惊。
一个身高九尺、筋肉虬结如同铁塔般的巨汉,背着一柄门板似的骇人重剑,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有一个浑身裹在暗色斗篷里的女子,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手中把玩着几枚淬毒的梭镖,动作灵巧得像毒蛇吐信。
这样一支队伍,放在真武境任何地方,都足以扫平一处中型的匪巢,或是与强大的异兽群落正面抗衡。他们汇聚於此,唯一的目标便是那凶名昭着、让五方城发出高额悬赏的黑煞盗。
「根据最後的情报和这几日的蛛丝马迹,黑煞盗最後的藏身地,极可能就在这跑马山深处。」白发老者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魁罗狡诈凶残,其手下四大恶人亦非易与之辈,全体戒备,按照既定方案,扇形搜索推进。发现任何异常,即刻示警,不得擅自行动!」命令下达,队伍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众人下了马,在把马拴好之後,就一起朝着山林里开始搜索。
几名最擅长追踪的好手率先越众而出,如同猎犬般俯下身,仔细检查地面、植被上的痕迹。其他人则跟在这几名擅长追踪的好手後面,有序推进。
很快,一名脸上带着疤痕的追踪者直起身,指向东北方向一片格外茂密、紧邻地热气隙的铁杉林:「那边!近期有多人频繁活动的痕迹,路径刻意遮掩过,但有新鲜脚印和折断的枝条指向那里,还有……很淡的血腥味,虽然被刻意处理过。」
队伍立刻转向,保持着战斗队形,悄无声息地向目标林地包围过去。
越是接近,空气中的异样感越是明显。
经验丰富的猎手们能感觉到一种大战过後尚未完全散去的肃杀与死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当他们最终找到那个被巨岩半掩的洞口时,洞口外本该有的岗哨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淩乱模糊的痕迹。
洞内一片死寂,没有预料中的灯火、喧嚣或警戒。
「不对劲。」
抱剑的中年剑客眉头紧锁,手已按上了剑柄。
巨汉低吼一声,提起重剑,率先小心翼翼地踏入洞口。
其他人紧随其後,弩箭上弦,刀剑出鞘,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火把的光芒驱散了洞内的黑暗,映照出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的悍勇之辈,也在一瞬间集体失声,瞳孔骤缩!
山洞内一片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
地面、洞壁上布满了一道道淩厉的剑痕、深深的刀劈斧凿之迹,以及一些巨大冲击造成的龟裂和碎石。篝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然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一没有人!
没有黑煞盗,没有屍体,没有伤员,甚至连一点残肢断臂或大规模的血迹都看不到!
只有一些零星溅射在岩石上、已经发黑的血点,以及某些角落地面颜色略深、仿佛被什麽强酸类液体腐蚀过的痕迹。
当然,现场还残留着一些散落的兵器。
「这……怎麽回事?」
一名赏金武士声音乾涩,「打斗痕迹如此激烈,怎麽可能没有屍体?只留下一些兵器,黑煞盗撤走了?但痕迹很新,不可能清理得这麽干千净……」
一位善於追踪的人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深色痕迹旁的尘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那些战斗痕迹,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山洞,尤其是在几处剑痕最密集、地面破坏最严重的地方停留良久。「不是撤走。」
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是……被消灭了。在这里,发生了极其惨烈的高强度战斗,参与者都是高手……但是,胜利的一方,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清洗与歼灭。」
「清洗与歼灭!」白发老者追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那人指向那些零星血点和腐蚀痕迹:「看这些血迹的溅射方式,是一击致命,出血量却不多,说明伤口极其精准狠辣。而这些腐蚀痕迹……很像传说中的「化骨水』,专门用来处理屍首,毁屍灭迹。」他又指向地面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脚印残留,「仔细看,除了黑煞盗那些人杂乱不同的脚印,在战斗核心区域……主要只有一种陌生脚印的痕迹。虽然经过处理,但残留的步幅、发力特徵……高度一致。」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脏狂跳、寒毛倒竖的结论:
「战斗的痕迹显示,进攻方……很可能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以一人之力,杀穿了整个黑煞盗,包括魁罗和四大恶人,然後,用化骨水处理了所有屍体,从容离去。」
「一个人?灭了黑煞盗全夥?这怎麽可能?!」
巨汉失声低吼,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骇然。
黑煞盗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魁罗本身便是接近大宗师的狠角色,四大恶人联手更是可战大宗师,加上二十余名凶悍头目喽罗,据险而守……
怎麽可能被一个人正面攻破并全歼?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抱剑的剑客死死盯着洞壁上那道最深、最淩厉的剑痕,仿佛能感受到当时那一剑的锋芒与决绝,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是真的!」
随後,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剑气,至少……我留不下来……」
斗篷女子仔细检查了几处被化骨水腐蚀过的地面,声音冰冷:「手法专业,没有遗漏。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这个人……就是冲着彻底剿灭他们来的。」
整个山洞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五十多名精锐高手,原本是来围猎一群凶恶的豺狼,却震惊地发现,豺狼的巢穴早已被一头不知名的、更加恐怖可怕的「洪荒猛兽」以碾压般的姿态单枪匹马地扫荡一空,连残渣都没剩下多少。「啊,我认得,这是魁罗用的刀,已经断裂了……」有人已经发现魁罗的武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就在这时,魁罗的武器被发现。
这些武器笨重得很,在林灿看来价值又不大,许多还残破了,化屍水也不好处理,林灿检查一番之後,就直接把它们丢在一边了。
「什麽?魁罗的刀?」
白发老者眉头紧拧,立刻大步走过去。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聚焦在那柄断刀上。
火把的光芒下,那柄以百链精钢打造、饮血无数的环首碎魂刀静静躺在地上,靠近刀尖的一截,也是环首碎魂刀最锋利和物理结构上最能承受力量的部分,已然断裂。
断刀附近,还散落着几片同样精钢质地、但造型明显属於其他兵器的碎片一一有变形的短刀,扭曲的剑尖,甚至还有半截沉重的、带有尖刺的狼牙棒棒头。
白发老者没有贸然去捡,而是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麂皮,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碎魂刀的刀身拿起,凑到火光下仔细端详。
那位抱剑的中年剑客和斗篷女子也立刻围拢过来。
刀身的断口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断口……极其怪异!
它不是被更坚硬的兵器砍断的那种整齐或崩碎的裂口,也不是被巨力硬生生砸弯扭曲後断裂的卷曲状。断口的金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形态。
靠近断口的金属仿佛被一种难以想像的高温瞬间灼烧、软化过,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类似熔融後又迅速冷却形成的、不规则的波浪状纹路,颜色比其他部分显得略深,带着一种黯淡的焦黑。
然而,诡异之处在於,这「熔融」的痕迹只存在於最边缘极薄的一层,内里的金属晶格结构,更像是被一股纯粹到极点的、集中於一点的蛮横巨力,以一种碾压而非切割的方式,生生折断的!
断口的核心部分,金属纤维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撕裂、压溃的放射状纹路,没有利器划过的那种光滑,更像是……
被两只无形却坚固到无法想像的神铁手指,以一种绝对的力量优势,硬生生掰断的!
「这……这怎麽可能?」白发老者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乾涩。
他一生阅历无数,见过神兵利器,也见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武功造成的破坏,但眼前这断口,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是被兵器斩断的。」
抱剑的剑客缓缓开口,他的手指虚虚在断口上方划过,仿佛在感受残留的「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骇然的神色。
「没有剑气、刀气的残留……或者说,残留的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意,而是一种……绝对的力量和至刚至阳的气息。这断口,倒像是……像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个猜测太过荒谬。
「像是被人,在战斗中……徒手硬接折断的。」
斗篷女子冷冷地接口,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答案。
她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指向断口边缘那微不可察的熔融痕迹,
「你们看这里,这不是火焰烧灼,更像是……某种至阳至刚、霸道无匹的劲力在瞬间极致爆发,与精钢剧烈摩擦、挤压而产生的短暂高温现象。」
「寻常内力绝无此威能,这至少是……大宗师巅峰,甚至更高层次的某种护体硬功或特殊掌力催发到极致,才能造成的效果!」
徒手?!折断魁罗的碎魂刀?!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地上那半截一看就沉重无比的断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魁罗的碎魂刀虽然不是传说中的神兵,但也是千锤百链的精品,刀身厚重坚韧,寻常刀剑难伤分毫。要徒手将这样的刀折断,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何等坚不可摧的身体?
或者说,何等霸道诡异的功法?
「还有这些,」
斗篷女子又指向地上其他兵器的碎片。
「这把短匕,断口处有明显的凹陷和龟裂,像是被某种沉重的钝器正面拍击,但凹陷的形状……隐约像是个掌印。」
「这狼牙棒的棒头,精铁铸造,却被硬生生拍扁了一块,扭曲变形,同样残留着那种灼热刚猛的气息…她擡起头,面具般冷静的眼中终於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是一个人用多种武器,而是同一个人,用他的双手和身体,作为最可怕的兵器,摧毁了这些精铁打造的杀人利器。」
「天……天时内……」
人群中,一名使刀的好手声音发颤,他盯着那碎魂刀的断口,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徒手断刀……这魁罗的刀可不是普通的刀剑啊……这得是什麽样的怪物?」
「他的身体难道是玄铁铸就的不成?就算是横练功夫练到极致的大宗师,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折断这等兵刃啊!」
那身高九尺的巨汉此刻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自诩神力惊人,手中重剑无坚不摧,但要他徒手去折断魁罗的刀,他也绝无把握,甚至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却无情地摆在面前。
「不只是力量………」
白发老者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环视着山洞内那些激烈却乾净利落的战斗痕迹,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敬畏与後怕。
「你们看这些战斗痕迹,剑痕、刀痕、掌印、破坏点……虽然激烈,但大多集中在核心区域,对山洞整体的破坏并不算特别大。」
「这说明,这个人的战斗效率高得可怕,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刀刃上,没有无谓的浪费。他能徒手断刀,更能精准地控制这股力量,用在最需要的地方,迅速瓦解对手的抵抗……」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截断刀上,缓缓补充道:
「而且,他最後还有余力,应该没有受伤,才能如此从容地使用化骨水清理战场……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的屠杀。」
「黑煞盗在他面前,恐怕连像样的反击都没能组织起来几次。」
山洞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的结论「一个人全歼了黑煞盗」一一已经足够震撼。
而现在,这断裂的兵刃,这诡异的断口,这指向「徒手摧毁精铁兵器」的线索,将这个结论推向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仅仅是「强大」的独行高手。
而是一个在肉身强度、力量控制、战斗技艺、心性冷酷等各方面都达到了他们难以理解、近乎非人境界的……怪物!
这个不知名姓的「神秘人」,其形象在众人心中,瞬间从一个强大的「猎手」,膨胀成了一尊笼罩在迷雾中的、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可怕存在。
他能如此碾碎黑煞盗,那他们这支队伍,虽然实力比黑煞盗要强,就是冲着黑煞盗来的,但真要遇上,恐怕,也可以被碾碎。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觉得这山岭里危机四伏。
「带上这些残碎的兵器,所有人全部撤离!」白发老者直接下了命令。
「那人绝不是冲着黑煞盗的赏金来的,否则不会连黑煞盗的屍体都要彻底湮灭,我们把黑煞盗的这些残兵带回去,也算有个交代,五方城绝不会让我们白跑一趟!」
五十多人的队伍,带着深深的震撼,以最快的速度撤离跑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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