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此时,贾府的那艘岿巍的巨舰,那艘云阙天舟,正航行于返回神都的云路之上。
“……”
而在巨舰的一间船舱内,在这一间布置雅致,有客厅和内室的客室之中,林黛玉正凭窗远眺着。
窗外云海翻涌,下方山川如黛,正飞速向后掠去。
而她正身着一袭素白孝服,头戴银簪,未施粉黛,面容清减,眼圈微红,显然仍沉浸于那丧父之痛中。
“……”
“……”
而紫鹃与雪雁则只是静静侍立一旁,面带怜惜,就那么一脸担心地看着,并不敢多言。
自林如海的灵柩(骨灰)扶送回苏州祖茔安葬,诸般丧仪尽皆停妥后,贾琏便去接手了处置林家家产的后续事宜。
原本,在贾琏的计划中,他们最少要再停留些许时日,待到将扬州和苏州林如海的产业、田庄、店铺等等整理清楚,或变卖或交割后才能回去。
然则!
才忙了两日,京中忽有书信急至,信上竟提及他们贾府大小姐贾元春蒙天恩入选凤藻宫,加封贤德妃的天大喜讯?
贾琏闻讯,当即归心似箭,哪里还有心思去细细料理?
于是!
他遂将林府剩下的诸多不便处置的产业、田亩等琐碎事务,一股脑儿丢给了林家那几位不甚亲近,但又一直虎视眈眈的旁支族人去自行处置。
而他自己,则带着林家府库中所有的金银细软、灵石和珍宝等等,并一众黛玉指名要带走的仆役,直接驾驭云阙天舟,昼夜兼程,直返神都而去。
毕竟,那些人总归是林家族人,林如海的丧事对方也帮忙了,他们贾府要是连汤都不给别人喝的话显得吃相太难看,所以那些不好出手又有点价值的固定产业,他便慷他人之慨直接送出去了。
而天舟行至中途,于某处云路枢纽停靠补给时,恰遇见了同样要进京述职的贾雨村。
贾琏知其曾是黛玉的西席先生,教授过黛玉几年,还是已故姑父林如海的好友,关系非常亲近,加上还有师徒名分在,于是便邀其一同登舟,结伴而行。
待上得船来,安顿甫定,贾雨村便迫不及待地请求去拜会林黛玉。
毕竟,对贾雨村来说,林如海是他仕途上的恩人兼知己,而林黛玉也曾是他的学生,于情于理,他都需尽快前来探望和宽慰一番。
而林黛玉作为贾雨村曾经的学生,自然是不可能让老师上门的,所以,她便带着紫鹃雪雁,一起前来这个客舍拜会自己昔日的西席先生。
而贾雨村听闻林黛玉前来,自是不敢怠慢,只是跟仆役说让黛玉在客厅稍候,自己则赶忙回内室更衣去了。
又等了一会。
“黛玉……”
终于,客室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那更衣完毕的贾雨村总算从内室大跨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云纹直裰,头戴方巾,三绺墨髯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较之在扬州林府时更为清矍,但眼神中那抹世故与精明的神采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官场历练而更显深沉,气息也是十分沉稳。
由此看得出来,他最近过得应该很不错。
“!!”
林黛玉闻声转身,见是贾雨村,忙敛衽施礼。
“学生黛玉……”
“见过先生。”
虽说自己现如今有了师父,自己也是今非昔比,但对方毕竟从小教导自己的昔日授业师长,师生名分是怎么都撇不开的,所以黛玉就自然不敢怠慢,礼数依旧周全。
“好了!”
见状,贾雨村快步上前,虚扶一下,脸上布满痛惜与感慨之色,嘴里还连声道:
“快起,快起来!”
“黛玉……”
“唉——!”
话音未落,他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并仔细端详着黛玉那苍白憔悴的面容,面色也不禁变得沉重起来。
“仔细想想……”
“自当初扬州一别,不过一年零数月光景,不想林府竟……竟遭此大变!”
“汝父仙逝,实乃天不假年,痛煞人也!”
“还望汝……”
“节哀顺变,千万保重玉体为要。”
“汝父亲在天之灵,必不愿见汝如此哀毁骨立啊!”
说完,贾雨村忍不住再次连连扼腕叹息起来。
“……”
林黛玉闻言,眼圈又是一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毕竟,贾雨村可是打小就在她家里,还一直教导她好几年,又有师生之谊,对她来说也算是半个父亲了,所以她自然不想克制自己的情感。
以帕掩面,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会后,她才低声泣道:
“多谢先生关怀……”
“玉儿……玉儿晓得的。”
她心中本就悲苦,面对这位相熟的先生,强忍多日的哀痛不禁又涌上心头,以至于这几日都干涸的泪水又止不住了。
“小姐……”
“姑娘……”
紫鹃和雪雁两人见状,连忙上前轻声劝慰着。
“咳——!”
贾雨村见状,眼眶一红,心下也难受,但还是强自镇定并陪着感慨唏嘘了一番,还说了许多‘人生无常’、‘仙路漫漫’、‘林公德行必受天眷’之类的宽心和劝慰话。
“……”
“……”
好一会儿,待到黛玉的情绪稍稍平复后,两人这才分宾主落座,接着仆役奉上清茶。
贾雨村端起茶盏,却无心品茗,只是看着盏中漂浮的茶叶,想了想,再度深深叹息,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数月之前,我与汝父尚有书信往来。”
“他在信中……”
“曾隐约提及江南盐政之棘手,自身处境之艰难,还特意叮嘱于我,莫要将这些烦难之事告知于你,免得你远在神都,徒增忧虑,坏了仙举心境。”
“我当时……”
他顿了顿,然后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只是盯着茶汤的液面看了一会,接着声音愈发低沉,还带着无尽的惋惜:
“谁曾想……”
“短短数月,竟天人永隔!”
“如海兄他……他竟真的……”
“唉——!”
他摇着头,说不下去了,眼中亦开始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其中有悲痛,有惋惜,又有物伤其类的愤恨和无奈。
“……”
林黛玉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手心那素白的绢帕,泪珠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
她非常懊恼,因为,父亲当时独自承受的压力与危险,她这个当女儿竟全然不知,如今想来,只觉更是心如刀绞。
“罢了!”
“不说那些了。”
贾雨村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不忍,但他深知黛玉外柔内刚,心思细腻敏感,更继承了其父的聪慧与执拗,所以,他略一沉吟,神色转为凝重,压低了声音去告诫道:
“黛玉,江南这边的事情,水深浪急,盘根错节,个中情由,想必汝父生前也曾与你略提一二,我这里便不再赘言。”
接着,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黛玉并正色道:
“今日,我只与你说一事,你务必谨记于心,切莫……”
“切莫意气用事!”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起来。
“汝回去之后,切莫多想,好生调整心绪,静心准备几日,然后……”
“去参加今科的‘会仙试’武试!”
“一切,等考取了功名之后再说!”
“万万不可存了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汝可明白?”
他话中的‘不该有的念头’,指的自然是复仇或追查真相之类的危险想法。
因为他了解黛玉,也知道眼前这个他待如亲生女儿的孤女是个怎样的性子,所以,他自然是非常担心。
而此次,他之所以匆匆回京,就是有着想要去荣国仙府见一见黛玉并劝慰和规劝一番的心思。
可哪曾想,竟在半路遇上了?
“……”
黛玉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低着头,并未反驳。
但她那双含泪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不甘,显然那贾雨村先生的劝告,她并不赞同。
“唉——!”
见状,心中知晓黛玉大概是在想些什么的贾雨村再次轻叹一声,然后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却更加恳切了:
“汝须明白,江南这潭水,深不见底,牵涉之广,绝非汝区区一个刚刚丧父、无依无靠的闺阁女子所能触碰的!”
“即便如……汝如今修为或有精进,但仙道亦是官道,讲究的是名分与实力!”
“且回去先好好考,若能金榜题名,于殿试之中脱颖而出,谋得一官半职,哪怕是微末仙职,便也算是有了立足之基。”
“届时,耐心蛰伏,潜心修炼,积攒人脉,徐徐图之。”
“十年,二十年……”
“待到汝羽翼渐丰,修为有成,或身居要职之时……就未必没有拨云见日、查清真相和报仇雪恨的机会!”
“汝可明白,我今日这番话亦是汝父的苦心?”
他这番谋划,可谓是老成持重,既是为黛玉长远计,也暗合官场生存之道。
而他没说的是:报仇什么的,估计是没指望的!
毕竟,即便是天帝,对江南两淮那片区域根深蒂固的宗门仙道和地方势力,也是奈何不得,要不然林如海以及这些年那么多的‘仙史’也不会频频死于非命了。
别说是林黛玉往后的成就了,即便是今日贾府通力协助,也是奈何不得的,而林黛玉往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超过今日的贾府。
“……”
林黛玉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眸中的思绪。
她自是知晓贾雨村所言在理,亦是最现实的考量……但念及自己父亲蒙冤含恨而逝,又想到自己的母亲,她心中那股愤懑与不甘,又岂是那么轻易能压下去的?
然则,考虑到自家师父已经答应的事情,她没有声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眉垂眼地小声道:
“是……”
“劳先生挂怀,玉儿……玉儿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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