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庸三人皆看着他,黄歇皱眉道:「有人传讯,说陈啸天正在七号演武场挑战邓青。」
冯林大笑出声,「我就知道,这厮走到哪里,都是个讨人嫌。这才入院多久,便又惹了一身的是非。」
说话间,他淡定摆手道:「狗咬狗,一嘴毛,与咱们有什麽相干?」
戴小楼却有些意动,「要不要过去看看?邓青的本事,我还没亲眼见过,正好趁这机会,瞧瞧他的底细。」
「没有必要。」
邵庸摇了摇头,「陈啸天应该还没突破洪炉境。一个锻骨境去挑战邓青,能试出多少东西?这一场,我看没什麽悬念。」
说着,他端起茶盏,却见黄歇仍盯着手环,神色越来越凝重,「怎麽,还有别的事?」
黄歇收回意念,沉沉一叹:「恐怕还真得去一趟。」
冯林皱眉,「这是为何?」
黄歇道:「这是场赌斗。陈啸天拿出来的赌注,是一枚凝真丹。」
霎时,众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数息後,邵庸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拍案而起,「不好,竖子要坏大事!」冯林也蹿了起来,「陈啸天这厮脑子坏了不成?咱们围追堵截,忙前忙後,好不容易将邓青那厮挣功点的路堵住,他倒好,直接往人家手里送粮草辎重!」
一想到邓青得了这枚凝真丹,便要大功告成,冯林急得脸都红了。
「蠢货!简直是个十足的蠢货!」
戴小楼起身便往外走,「还议论什麽,咱赶紧过去吧,趁这两个二杆子还没打起来,赶紧将这事拦下!」
方才还围桌谈笑风生的几人,转眼便一窝蜂出了洞府。
……
七号演武场上,夕阳如血。
前来围观的人并不多,零零散散站在场边,低声说着各自出海的见闻。
之所以此间有比武都不热闹,是因为这阵子大家都忙得不轻,如今难得歇下来,大多人只想回去养伤、调息。
再者,在武道院,两个锻骨境之间的比斗,实在没有什麽爆点。
作为一方当事人的陈啸天却丝毫不觉冷清,反而踌躇满志。
今天,他换了一身乾净的劲装,袖口束得整整齐齐,立定场中,眸光定定看着邓青手里的荒铁剑。「两年了,知道这两年我是怎麽过来的吗?」
陈啸天在心中默默喊道。
而为了这一场赌斗,陈啸天还特意请来了一位孟姓主事作中人。
孟主事四十余岁,面容方正,他走到两人之间,翻手取出一颗测境球,「先验境界。」
陈啸天当即上前,将手掌按在球上,催动气血,球中四道白芒浮起,很快稳住。
孟主事看了一眼,点头道:「锻骨四重。」
陈啸天收回手,转头望向邓青,眉宇间颇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意。
邓青也不多言,走过去,依样验证了境界。
他故意板着一张扑克脸,心中实则早已乐开了花。
这会儿,他横看竖看陈啸天,都觉得这家伙帅得不行,简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孟主事收起测境球,又从袖中取出斗书,在一旁的石台上摊开。
很快,陈啸天上前,在斗书旁,放上一个丹瓶。孟主事打开,验证过後,指给邓青看,「凝真丹一枚,无误。」
场外一片譁然,显然,这次赌斗的赌注之高,超过了这帮看热闹的人的预料。
邓青也解下荒铁剑,放了上去。
陈啸天冷笑,「不必,你用这把剑就是,珍惜吧,因为这注定是你最後一次用这把荒铁剑。」
邓青也不废话,便将剑插回背後。
孟主事念完斗书,确认二人没有异议後,便要二人落上名姓。
邓青和陈啸天,先後提笔落名。
孟主事拿起斗书,核对了一遍,高声道,「斗书立,可战!」说着,便往场边退去。
陈啸天直入场中,盯着邓青道:「当年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若不是你耍诈,荒铁剑岂会落到你手里?」
邓青没想到陈啸天是这个认知,他知道解释无意义,索性不说话。
就盼着快些开打,自己则快些把陈啸天「哄睡」,好拿了凝真丹跑路。
陈啸天高声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麽下三滥的手段!当年你从我这里偷走的,我要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邓青没想到陈啸天这麽多戏,有些忍耐不了,皱眉道,「要打便打,哪来那麽多废话?」
陈啸天脸色一沉,右手按住剑柄,「好,你既然急着落败,我……」
他话未说完,场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且慢!」
陈啸天扭头望去,只见几人疾步赶来,径直越过场边的围观者,冲进演武场。
来的,正是邵庸、冯林、戴小楼、黄歇四人。
邵庸先朝孟主事一拱手,「孟主事,劳烦稍候,这一场,先别打了。」
孟主事眉头一皱,正要问话,冯林已经抢上前来,见陈啸天还按着剑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陈啸天,你这个蠢货!
人家骗你拿凝真丹来赌,你就信,脑子呢?」
陈啸天的剑才拔出一半,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四人。
自己挑战邓青,这几个人跑来骂自己做什麽?
这其中,必定有诈。
会不会是邓青明知不敌自己,故意玩的路子?邓青心念电闪,冲邵庸四人拱手道,「几位好朋友,来得这样齐整,莫非是才听到消息,便赶来替我站脚助威来了?」
冯林冷哼一声,根本不接邓青的话,只盯着陈啸天道:「我没工夫与你说笑。你不是他的对手,赶紧将赌注收了,速速撤下来!」
陈啸天心道,「原来如此,真是可笑,邓青也是技穷了,玩这种套路。」
他瞪着冯林,高声喝道:「我有没有本事,关你什麽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冯林怒道:「你个蠢货,你以为我是……」
陈啸天却不再理会他,径直转向孟主事,「孟主事,斗书已成,赌注也已议定。此时谁若反悔,便该算谁输,还请您作见证!」
孟主事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邓青却笑道:「闹得这样不愉快,何苦来哉?实在不行,这场便算了,大家各回各家,好生歇着。」
这话一出,陈啸天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他死死盯住邓青,「想走?晚了!
你若不敢打,便算你输,将荒铁剑留下!」
邓青叹息一声,冲冯林摊了摊手,「冯兄,看你的了。」
冯林气得直跳脚,他指了指邓青,又指向陈啸天,憋得满脸通红,却不知该如何劝陈啸天。「够了!」
孟主事沉下脸来,盯着冯林道:「赌斗的是他们二人,你们若想观战,便退到场边去。再敢上前搅扰,休怪老夫不客气!」
冯林憋得直喘粗气,邵庸赶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们几人虽急,但眼下木已成舟,他们也不好当着孟主事的面继续闹下去,只得退到场边。
邵庸望了眼石台上的丹瓶,长叹一声,喃喃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呐……」
黄歇眉头微动,似乎想到了什麽,随即垂下眼帘,将意念投入手环中。
数息後,陈啸天终於等到他自以为的高光时刻,仓啷一声,他拔出了手中长剑。
剑锋在夕阳下一闪,带起一抹寒光。
他挥剑遥指邓青,「亮剑吧!」
邓青摇头,「还是陈兄先来吧,毕竟是你搭的台子,你先演过瘾再说。」
「牙尖嘴利,看打!」
陈啸天冷喝一声,脚下一转,长剑随身而起,霎时,便有尖锐的破空声传出。陈啸天身随剑走,接连变换步法。
他说着看打,但还是没有攻上前来,掌中长剑翻转腾挪,还在不断蓄势。
随着他的蓄势,弄出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他周身气血鼓荡,劲风将衣袍撑满,连带着地上的碎石子也开始腾空。
邓青是个讲究人,他觉得陈啸天花了高价票,他不能不让人家演个够。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没动。
睹见陈啸天弄出的声势极盛,冯林的心火收了一些,瞪圆眼道,「这姓陈的,竟有这等本事?难道……有希望?」
邵庸哂笑一声,戴小楼也摇了摇头。
冯林梗着脖子道,「万事无绝对!我怎麽觉得,陈啸天弄出的阵势,已经不像锻骨境的手段,便是洪炉境当面,恐怕也得避一避他的锋芒吧?」
邵庸低声道:「若是别人,或许真要避他锋芒。可在邓青眼里,陈啸天这种货色,与插标卖首有什麽分别?」
邵庸吃过邓青的亏,太知道邓青的厉害。
戴小楼闷声道:「这个陈啸天,估计是金牌试剑师当久了,没见过外面的风浪。他居然连对手的底细都不打听清楚,便敢押上凝真丹,真不知该说他胆子大,还是昏聩。」
「也不能全怪他蠢。」
邵庸语气中透着无奈,「你们瞧他弄出的阵势,的确非同小可。他恐怕是觉得自己练到这一步,在锻骨境已经没了对手。
这就好比打牌,他自问抓着一副天牌,哪有不敢加注的道理?」
话音未落,场中传来一声暴喝,「荡寇式!」
陈啸天的剑势,终於攀至极处,他长剑引动,剑锋扫过,几块碎石当即裂开。
紧接着,他整个人借力前冲,如龙般的剑势尽数收束,直朝邓青卷去。
哗啦啦,剑刃破空,空气接连炸响。
目睹他蓄成的惊天剑势,邵庸又是低声一叹,「可惜了,陈啸天确实抓到了天牌,可跟他一起打牌的邓青,分明在作弊。陈啸天怎麽赢!」
冯林兀自不信,双目炯炯,锁死邓青,指望发生奇蹟。
然则,邵庸话音方落,陈啸天聚成的剑势,似乎卷中了邓青。
下一瞬,冯林忽然发现,邓青不见了。紧接着,一声闷响夹在破空的爆鸣中传了出来。
瞬间,风声停了,又片刻後,烟尘散开。
邓青仍站着,他脚下,陈啸天已经躺下了,长剑落在他手边,双目闭着,眉头舒展,睡得很安详。
场边短暂死寂後,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哗声。
「这……就完了?」
「这,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
孟主事快步上前,伸手搭住陈啸天的手腕,察看片刻,起身冲邓青点点头,「好手段!你赢了!拿走斗书和赌注吧。」
邓青点点头,上前取走了斗书和凝真丹。
就在这时,冯林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邓青盯着他,含笑道:「冯兄的胆气,好像壮了不少嘛。」
冯林冷哼一声:「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若有种,便将你弄的那些烂事公布出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究竟是谁没脸!」他这话说得无比硬气,笼在衣袖中的手却已攥紧。
他虽然认可邵庸之前的分析,可当事人毕竟是他,那日在邓青的威逼和刑讯下,那些妖娆的舞姿,他现在想想都头皮发麻。
邓青微微一笑:「冯兄勿忧,我暂时还用不着那些手段。」
冯林暗舒一口气。
邵庸也走上前来,朝邓青拱手道:「邓兄,冤家宜解不宜结。
大家同在院中供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这样争执下去,终究不是个事。
依我看,先前的恩怨,便到这里为止。往後双方就此罢手,如何?」
邓青点头,「我没问题。」
从冲突开始到现在,邓青又没吃亏。
邵庸要求和,邓青乐得顺水推舟。
毕竟,他的主业是练功升级,不是跟谁没事儿就争来斗去。
邵庸看向冯林,「冯兄,邓兄既已应下,你也表个态。」冯林站着没动。就此罢手?他怎麽可能甘心!
自打邓青入院以来,他先是被挤下增幅榜,随後又接连受辱。
要知道,以他锻骨境修为,要上一次增幅榜,背後要做多少利益勾兑。
就是这样的好机会,生生被邓青给抢了,他焉能不气?
这些日子,每每想起邓青,他都恨得牙根发痒。
如今,费了这许多心思,最後却要自己低头,主动将旧怨一笔勾销?
他胸中怒火翻涌,那句「休想」几乎已到嘴边。
可转念,他又想到邓青的犀利手段,继续这麽刚下去,自己就一定能赢麽?
若是邓青修为更上层楼,将来就更难限制了。
一时间,冯林天人交战,恨意还在胸中翻涌,惧意却也压不住地往外冒。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人大步走来,他身後还跟着两个杂役。
中年人,身量不高,面皮白净,唇上留着两撇短须,一件紫袍穿得十分得体。中年人才现身,冯林大喜,拱手行礼,口称「见过宋管事」。
邵庸眉头微皱,盯了黄歇一眼,也跟着戴小楼、黄歇上前见礼。
宋管事跟几人点点头,径直朝邓青走来,「是邓从事吧?且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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