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邓青站立之处,向西十余丈外的石坪上,裂开的大地上升起一个巨大的鼎。
那鼎的左右立着两根粗大的石柱,柱身刻满云纹,石柱上各有粗壮的铁索垂下。
铁索穿过一尊青黑色巨鼎两侧的鼎耳,将大鼎固定在两柱中间。
仔细看那巨鼎,足有一人多高,腹部浑圆,上方覆着厚实的盖子。
而鼎身下方探出一只拳头大的龙首,龙嘴微张。
邓青正打量巨鼎,萧景林凑到他身边低声道:「这便是我家的福鼎。里面装的是地灵乳。
这可是好东西,能滋养身体,稳固境界。最大的用处,则是修复肉身不可体察的损伤。
咱们才破境,经脉受到真气冲撞、撕裂,会留下不小的损伤。看着生龙活虎,却还得慢慢养。若能服下些地灵乳,便省事多了。」
邓青心头一动,破关时全身经络传来的胀痛,还让他记忆犹新。
他丹田中还储存着荒血,原本可以用来疗伤,但此物他轻易舍不得用。
眼下有地灵乳这样的好东西来修复肉身,自然再好不过。
他看了看四周的萧家子弟,低声道:「萧兄,我毕竟是外人,借贵府煞脉冲境,已经承情不浅。如今再来分这地灵乳,是不是有些……」「有什麽是不是的。」
萧景林摆手,「父亲早有交代,否则,咱们何必等你出来,才开始取地灵乳?
你就别七想八想了,咱有好处便上,吃不了亏。」
邓青笑笑,他也就是假客气一番。
族老走到福鼎前,沉声道:「尔等今日鱼跃龙门,但须得记住,不管是今日享用的煞脉也好,还是眼前这尊福鼎也罢,皆是我等先祖留给咱们这些後人的福报。
若无祖辈的筚路蓝缕,哪有我等今日安坐山中,取煞服灵的好事?」
萧家子弟纷纷肃容听训。
族老又道:「诸君既然领了祖上的恩德,便须好生用功。将来有了本事,也该替後辈添福增光,莫要只知享用,不思回报。」
说罢,他转向福鼎,整了整衣冠,「诸君,随老夫行礼。」
当即,族老领头,朝福鼎躬身,念了几句感念祖德、勉励後人的话,随後郑重行礼。
萧氏族人皆跟着行礼,邓青客随主便,便也混在队伍中行礼。
待众人起身,族老在距离巨鼎三丈左右的位置划下一道线,沉声喝道:「萧景丰。」「在。」
一个脸形瘦长的青年应声出列,走到划线处停住。
族老点头道:「开始吧。」
邓青不明所以,却见萧景丰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掌打了出去。
轰!一道真气扑出,正中福鼎。
「嗡!」
福鼎传出一声低鸣,悬在半空的鼎身轻轻晃动,两侧铁索也跟着吱呀响动。
邓青莫名其妙,这是挠痒痒麽?
只见族老已取出一只小指大的玉瓶,探到龙首下方。
那龙首随着鼎身微晃,张开的嘴里,渐渐沁出一点乳白色,料来必是地灵乳。
十余息後,一滴地灵乳终於沿着龙齿坠下,落入玉瓶,隔着老远,便传来一缕清香。
萧景丰伸长脖子,盯着龙口,似乎盼着还能再落下一滴。可福鼎已然停稳,龙口中再没了动静。
族老收回玉瓶,塞好瓶口,递给萧景丰。
萧景丰脸上写满遗憾,却还是双手接过,行礼退下。
邓青看得有趣,低声道:「取地灵乳的法子,倒是别致。」
萧景林道:「族里也鼓励竞争,不吃大锅饭。谁有本事,谁便多拿好处。」
说着,他朝福鼎努了努嘴,「须得隔着三丈,以自身真气震动福鼎。鼎身颤动得越厉害,龙口流出的地灵乳便越多。
说白了,也就是谁在方才的破境过程中,攒下的真气越多,越占优势。
总归,这个活动还是奖励赢家和强者的,很公平。」
邓青点点头。
两人说话间,族老已经叫了下一个名字。
又一名萧家子弟走到划线位置停下,那人也不磨叽,抬手就是一掌。
这回,鼎身颤动得比方才明显些,龙口中接连落下两滴地灵乳。果然,幸福是个比较级。
那人得了两滴地灵乳,眉间竟隐有得色,他退回来时,身旁几人更是低声道贺。
接下来,众人陆续上前。
石坪上,真气破空之声不时响起,福鼎随之颤动,族老便持着玉瓶,在龙口下接取地灵乳。
邓青看了一阵,便也有了数。
上去这些人,多半只能取到一两滴。
能够拿到三滴的,已经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正盘算着,便听族老叫道:「萧景林。」
萧景林应了一声,冲邓青笑笑,快步上前。
他挥出手掌,福鼎随之震颤,地灵乳从龙口溢出。
一滴,两滴。
接着,玉瓶的瓶塞,便被族老塞紧。萧景林得乳而归,含笑对邓青道,「这回还行,我原本以为,能取到一滴便不错了,没想到竟有两滴。看来,我最近这些苦功,总算没白费。」
邓青笑着点头。
「萧景行。」
萧景行应声出列,走到福鼎前站定。
只见他沉肩坠肘,随着真气催动,他身上的衣袍渐渐鼓起,脚下的砂石也滚动起来。
数息後,萧景行右掌猛地推出,气劲破空,直撞福鼎。
「当!」
福鼎一声震响,巨大的鼎身向後荡去,牵得两侧铁索哗啦啦作响。
族老眼睛一亮,赶忙将玉瓶递到龙口下。
一滴地灵乳坠入瓶中,紧接着,又是一滴。
众人不自觉地伸长脖子,盯着那只微张的龙口。
第三滴,第四滴……待到第五滴落下,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五滴!」
「景行可真是了不得。」
「我记得上回萧景路取到四滴,已经被夸赞许久。」
「……」
萧景行负手而立,风吹衣袍,显露强者风范。
族老将玉瓶塞好,递给他,「很是不错,你往後也当这般用功。」
萧景行双手接过,躬身应是。
随即,他退回原位,眼神扫过邓青的脸,多了几分得意的意味。
之前,在炼房中竞争,他输给了邓青。
在他看来,邓青多半是有对抗煞脉侵袭的法门。
真要说到天赋,他并不服谁。毕竟,邓青的来历,他听说了,不过是个山野小子,在荒土中撞上了机缘,练得皮糙肉厚罢了。
即便邓青扛得住地煞侵染,也未必炼得出更多的真气。
自己这一掌,在历届萧氏子弟中,也是能拔头筹的。
他不信,邓青也能有这样的水准。
萧景行的微表情,邓青看得分明,除了觉得萧景行幼稚外,别无他念。
族老继续念名字,众人继续上前挥掌攻击福鼎,求取地灵乳。
只是有了萧景行的五滴在前,後面几人所得的三滴、四滴,便没那麽惹眼了。
又一刻钟後,最後一名萧家子弟接过玉瓶,行礼退下。
石坪上,只剩邓青这个外人还没上场。
族老朝他一指,示意他上前,霎时,众人皆朝他看来。
一者,邓青是以外人的身份,参与到了萧家的家族活动。
二者,邓青受到了家主的格外优待,所有人都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什麽本事。三者,这煞脉也好,地灵乳也罢,终归都是萧家的族产。
尤其是这地灵乳,很是珍贵,自己等人分到手里的不过一滴两滴,如今却还要分给一个外人,在许多人想来,只觉舍不得。
但家主有命,他们不好说什麽。
可若邓青本事平平,他们回去之後,便有得说嘴了。
於是,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静等邓青发功。
萧景林凑到近前,声若蚊蝇:「邓兄,全力施展,不必客气。这些地灵乳,咱们不取,回头还不是被那帮老头子拿去消耗掉了?
他们一把年纪,个个怕死得很,恨不得一滴也别往外分。给他们用了,才是浪费。」
邓青听得想笑,点头应下。
其实不用萧景林说,他也不打算客气。
既是送到眼前的好处,自然没有客气的道理。
当下,他迈步走到萧景行先前站立处,定住脚。
也不见他聚气、作势,他身上的衣袍便迅速鼓胀起来,两只衣袖更是被撑得笔直,发出咔咔声响。霎时间,所有人脸上的讥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
便连族老也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眼中满是迷惘。
轰!
邓青右掌猛地打出,空气炸响。
汹涌的真气喷出,正中福鼎。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众人纷纷後退。
下一瞬,整尊大鼎猛地向後一翻,鼎身竟横了起来,与地面平行!
两侧铁索更是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铮鸣声。
所有人面色惨白,眼睛瞪得如铜铃。
萧景行更是全身发颤,眼神无比呆滞。
族老也怔住了,手里捧着玉瓶,竟忘了往龙口下递。「这……这鼎怎麽横过来了?」
「方才那一掌,是他打的?」
「他不是才冲开真窍麽?这是攒了多少真气啊!」
「…………」
如潮的议论声响起。
族老也喃喃道:「老夫看了这麽多年取乳的场面,从没见过才突破洪炉境的人,能把福鼎震成这样……」
就在这时,福鼎向回荡来,鼎腹下的龙首剧烈颤动,龙嘴里已沁出了大片乳白。
萧景林最先回过神,再看族老,竟还在发怔。
「接啊!」
他急叫一声,几步冲上前,夺过族老手中的玉瓶,探到龙口下方。
一滴地灵乳落了进去,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那浓稠的乳白液滴接连坠落,几乎没有停顿。萧景林握紧瓶子,眼睛都不敢眨,紧紧跟着依旧在不停颤抖的龙口,挪着瓶口。
「五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可话音还未落,瓶中便又添了数滴。
有人下意识地跟着数,数到第十滴时,声音已低了下去。
龙口还在滴。
族老终於回过神来,看着接连落入瓶中的地灵乳,眼皮直跳。
二十滴、三十滴……
所有的议论先是化作抽气声,最终归为一片死寂。
福鼎晃动的幅度渐渐小了,龙口落乳的速度也终於慢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仍是一滴接着一滴。
直到第三十八滴落入瓶中,龙齿间才不再有灵乳沁出。萧景林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将玉瓶收回。
至此,小小的玉瓶已经填至瓶口。
族老看着那只玉瓶,嘴角抽动,脸都绿了。
一众萧家子弟,握着自己的玉瓶,个个面沉如水。
即便作为世家公子,风度涵养是必修课,可这会儿,真没谁能绷住了。
萧景林正要塞上瓶塞,邓青走了过来,叫停。
邓青先朝族老拱了拱手,又转向众人团团一礼道:「邓青今日借贵府煞脉冲境,蒙诸君厚爱,又得了这些地灵乳,实在受惠良多。
但我毕竟是个外人,一下占这麽多便宜,也实在过意不去。
依我看,不如见者有份,在场诸位,每人再从我这瓶中分出一滴去。另外,族老操持诸事,最是辛苦,便多取些,分三滴。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石坪上依旧死寂,只是气氛完全不同了,不少人眼中冒光。
萧景行冷笑,心中暗道:「好大的手笔,还想收买人心。」萧景林愣了一下,轻轻扯动邓青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邓兄,你这又何必?你凭本事取来的……」
邓青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不必多说。
邓青清楚自己在干什麽。
好处可以占,但占得太多了,那就是取祸之道。
萧长恭肯让他参与到分润地灵乳的活动中来,已经是给了极大的情分。
自己若将这三十多滴地灵乳尽数收了,场中这些人怕是先得毛了,极有可能给萧长恭也带来麻烦。
如此,就是双输的局面,这又何必?
倒不如来个雨露均沾,自己剩下的依旧不少,岂不甚好?
「邓兄,你说真的?」
有人忍不住问。
此君叫萧景玉,适才他只得了一滴地灵乳,正懊恼,现在又能平白多得一滴,哪有不高兴的。
至於萧家会不会有损失,他可不管,他辛苦这麽多年,也就这一次取地灵乳的机会。错过了,取少了,也不见家族给自己补上。
再说,自己不取,每次开鼎的时间一到,里面的地灵乳还不都是被老头子们分了。
现在,邓青肯分出一滴,萧景玉只觉万千满意加欢喜。
邓青含笑道:「自然是真的。」
说着,他将玉瓶递给萧景林,让他帮忙分。
这下,石坪上彻底热闹起来。
「这怎麽好意思!」
「邓兄大气!」
方才还对邓青占去太多地灵乳颇有微词的众人,此刻已纷纷将自己的玉瓶取了出来。
萧景林才要接过玉瓶,族老晃身抢上前来,拿走玉瓶,闷声道,「景林毛手毛脚,哪办得好这活儿,还是老夫来吧。
老夫就一句话,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说着,他取出一根玉棒,接过萧景玉递来的玉瓶,他将玉棒往邓青瓶中一送,一滴地灵乳便黏上玉棒。接着,他便将黏着地灵乳的玉棒,放到萧景玉的玉瓶瓶口,霎时,地灵乳精准滑入。
萧景玉得了地灵乳,冲邓青拱手道谢,神情激动。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萧景行在心中痛呼,族人们唯利是图,不分亲疏,可族老,族老,他怎麽也……
「景行,你到底要不要,还愣什麽神。」
族老低声叱道。
此刻,族老红光满面,眼里都放了光。
毕竟,他名义上管着福鼎,实际上他不过是使唤丫头拿钥匙——当家不作主。
这样的好东西,每回都要从他手里过,偏偏没他的份儿。
如今邓青张口便分给他三滴,怎能不叫他欢喜。
「要要……」
萧景行火速将玉瓶递了过去,心中暗道,傻子才不要,不过,我跟他们可不是一个胸怀,我这是为家族挽回损失。族老给萧景行分润完毕,倒有些不好意思给自己分。
邓青对萧景林递了个眼色,萧景林上前从族老袖中摸出个玉瓶,接过族老的玉棒开始操作。
「使不得,老夫就不用了,这是做什麽……嘿,景林你小子看准了,别洒了,摇摇晃晃的,手跟残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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