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明堂内,正中的窗户半开,穿窗而入的阳光照在一条长案上。
大红木案上摊着几幅地形图,一旁放着三盏茶,茶香袅袅。
居中坐着的老者,鬓角微白,穿一件宽袖长袍,正低头看图上的标记。
此人正是教习堂长老,宁还真。
坐在他左侧的,是业师崔石,四十来岁年纪,正是发布星河桩任务的课题组负责人。
右侧那人叫张斌,要年轻一些,身份是武选主事,也是课题组中的重要成员。
至於宁还真,则是崔石背後的主要支持者。
宁还真端起茶杯,低声道:「听说任务又被人接了,是那个邓青。」
崔石点头,「是的,听说这人挺犟,不过也好,咱们又多一次机会。」
崔石有些不明白,任务被接,又不是什麽新闻,宁还真为什麽还要专门找自己过来一回。
宁还真道,「邓青背後是剑如玉,莫要将这小子等闲视之。」
崔石道:「长老放心,一切照旧,我们不做出格的事儿。」宁还真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要重视此人,至少要将人活着带回来。」
张斌皱眉,「长老,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上回为了救陈山河、刘玉堂,咱们耗进去的资源着实不少。这样的事情,我看咱们以後要尽量避免。
接任务,哪能没风险?
按比例算,也该死人了,咱也不能回回就救人回来,那洞窟里面,荒炁狂暴,进去一回,我们要吞多少丹药?这消耗太大」
崔石也道,「张兄说得对,顶级任务自然有顶级危险,最近三次,我们也才死了一个做任务的。
这个比例可以了。
再说,陈山河和刘玉堂背後,一个有家族,一个有宗门,牵扯颇多。
他们死了,影响力太大,我们才不得不把人弄出来。
这个邓青虽然得剑如玉看重,但终究是寒素出身,加之剑如玉远走,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即便回来了,邓青自己死在任务中,和我们有什麽相干?」
宁还真摇头,「这正是我要提点你们的,千万别把剑如玉当寻常长老,甚至别把此女当正常人。」
崔石和张斌都懵了,这算什麽警告?
宁还真道,「你们都是後调来的,不知究竟。我就说几件事吧,你们可知,五年前,剑如玉是什麽修为?」
崔石心道,这不是吃多了麽,我们从哪儿知道这个去。
宁还真自问自答:「锻骨一重。」
张斌身子一挺,脱口道:「五年前?锻骨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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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石飞快地掰着手指头,喃喃道,「这,这怎麽可能?我记得她两年前就已经是洪炉四重,还曾在梁山折辱过指挥使冯秀全。
也就是说,她从锻骨一重到洪炉四重,最多只用了三年,这,这还是人?」
也难怪崔石震撼。
锻骨境内快速提升还好说,虽然关卡重重,但只要资源足,悟性和根骨尚可,一路破关不难。
可在洪炉境想要破关,对根骨、悟性的要求已然极高。
许多人遇上一处关口,耗上数年,也是寻常。
可剑如玉这修炼速度,简直就是狂飙。
宁还真沉声道:「还有一件事,你们也该知道。她在锻骨一重时,便曾击败过锻骨四重的武者。」崔石猛地抬头,瞳孔放大。
若说剑如玉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他还能将其归因於资源、根骨以及种种机缘。
可锻骨一重击败锻骨四重,已经在挑战他牢不可破的修炼常识了。
那可是整整三重的差距。
气血、筋骨、力量,哪一样都隔着巨大的鸿沟,这怎麽可能跨得过去!
「震撼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就是切实发生的。」
宁还真幽幽道,「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此女脾气还不好。说动手就动手,在梁山,堂堂指挥使冯秀全也算掌握一军之人,此女想打就打,谁能奈何?」
崔石道,「这个邓青就这麽讨剑长老喜欢?」
张斌冷笑,「院里树典型,搞宣传时,我见过邓青的影像,这人面容清瘦,很是英俊,过分的是,这厮眼泛桃花,一双手修长白皙,听说还挺会说,料定会编甜言蜜语,现在很多女长老就吃这一套。
我还听说,这人正在研究媚术,估计这厮吃的就是情事这碗饭。
啧啧,靠这个,攀上了剑长老,真是在修行路上独辟蹊径啊。」
宁还真摆手,「别东拉西扯了,我跟你们说这个,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弄死了邓青,惹翻了剑如玉,到时候老夫,老夫,咳咳……」
崔石拱手道,「长老放心,我们会省得的。但那边危险重重,谁也不敢做十成十的保证,总之,救不回来,我们也会用神影石留下影像。
至少有个证据,她剑长老总不能一点道义也不讲吧?」
宁还真道,「这个,老夫真不能给你作保,那就不是个正常人。
总之,你们谨慎为上。行了,赶紧去吧,这次一定要把东西记录齐,最近几次弄回来的信息,现在根本都串不起来。
再这样下去,人家都要停止资助这个课题了。」
崔石皱眉,「我们尽全力就是。」
……
午後,洞府内,暖阳正好。
只要不是修炼,邓青是轻易不愿关闭洞府大门的,主要是外面的视野太开阔了,从山林中吹来的风也格外温柔。
此刻,邓青便坐在洞口,吹着穿堂风,注意力正投入在手环中,阅览着信息。
其中一条信息,说的是此次在南岭出猎的收获汇总。信息上,将各类物资的价目,一项项列得很是清楚,後面还附着折算成功券的数目。
最後汇总得来的功券,总计六万三千多!
「还是打家劫舍来钱快啊。」
邓青不禁坐直了身子,当即给那人回了条消息,「我留五万功券,余下的你自己处置。」
很快,那人便回了信息,「这不好意思吧,我没出什麽力啊。」
邓青去信,「别装,再装,我不给了。」
那人回信,「行行,我留下就是了,只是这功券怎麽送给你?」
邓青去信,「先存你那儿,我回来再取,重点帮我盯着反对我的人。」
那人回信,「放心,我现在朋友多得很,消息源也多。啥时再组织一场南岭那样的会战,这样的行动,多多益善啊。」
邓青去信,「歇着吧你!」
回复完後,邓青看向一条信息,却是星河桩课题组发来的,询问他明日能否出行。
邓青盘算了一下,关於打星河桩的资料,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手头的事情,也基本处理妥当。当下,他回了确定的信息,不多时,那边给了确认明日出发的回覆。
忽地,他的手环又传来动静,邓青一看,来消息的是韩长老:「这几日,武选从事总榜前十背後的力量,活动频繁,动静比先前大了不少。
老夫猜测,必是你接下了星河桩的任务,让这些人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邓青给韩长老回了一条,「长老,有一事我始终不明白。
我即便挤进前十,最多也就是第十名,影响的是原本第十名的利益。
排在前面的那些人,为何如此紧张?我还能将他们一并都挤出去不成?」
韩长老回信很快,「有道是,风起於青萍之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你只想着这一次考核,他们想的,却还有以後。
你来到武道院才几个月,上升势头,瞎眼可见。
你现在固然威胁不到总榜排行前列的人,可等你晋升执事,便和他们是同一起跑线了。
那个时候,你就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人家这个时候能将你压住,为何不压。
换老夫,老夫也压。眼下,大家都这麽想,由是形成了压制你的合力。
我看你小子,就是完成了任务,备不住也有么蛾子等着你,进前十难呐。」
邓青回信:「晚辈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多谢长老示警,我心中有数。」
随後,他将意念从手环中收回,扩了扩胸。
韩长老传来的固然是坏消息,但他并不慌乱。
剑长老说得好,这一把既然要亮相,咱就高光一把,将来也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在邓青看来,那些正活动着的阻力,不过是在为他即将登台的大型表演舞台添砖加瓦。
…………
高空之上,风声呼啸。
驮云鹫双翼舒展,从云层下方掠过,背上的大篓稳如山岳。
邓青站在篓中,向下看去,只见山岭、河谷,一片片从身下退过。
偶尔穿过云气,视野骤开,一目望见极远处的山脊,让人胸怀陡壮。只是这回,乘坐驮云鹫的同行之人从萧景林,换成了崔石与张斌。
崔石盘膝而坐,双目微闭,此君从登上驮云鹫之後,便一直在打坐。
张斌则很奇怪,邓青在看风景,他则看邓青。
起初,邓青只当这厮在盘算自己,并未在意。
可过了好一阵,张斌的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脸上。
邓青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张斌,「张兄一直盯着我做什麽?」
张斌眉头微皱,「我这人说话直,你莫见怪。」
邓青心道,什麽说话直,不过是不把老子当回事,跟院首说话,你踏马还能直?
张斌沉声道,「不知为何,我一见你,便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感。」
邓青眉头一皱,没想到这孙子直成这样,「那还真是巧了,我说话也直。我看张兄,也有这种感觉。」
张斌摇头,「我没与你开玩笑。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今日才见面,按理说,不该有这种感觉。
可我见着你,心头便有些不舒服,这就太奇怪了。」邓青一愣,盯着张斌,忽然一种强烈的厌恶感也在心中弥散。
他先前说讨厌张斌,不过是以牙还牙,可现在这种强烈的厌恶感,让他忽然明白了张斌的感受。
他心中暗道,这也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崔石说话了,「相看两相厌,有什麽好稀奇的。」
他仍闭着眼睛,连坐姿都没变,「有些人,生来便不对付。」
张斌道:「可我这感觉……」
「感觉先放一边。」
崔石打断道,「你们对不对付,我不管。此番执行任务,都得打起精神,好好合作。莫要出了岔子。」
话至此处,他睁开眼看向邓青:「课题组等这一根桩,已经很久了,我希望你能成功。」
邓青拱手,「谢崔业师吉言,我自当尽力。」
说罢,他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远方。
张斌也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崔石那番话,并未解开他的疑惑。……
驮云鹫飞得极快。
大半日工夫,便已飞遁千里,抵达北地。
越往北走,地上的青绿便越少。
到了後来,山间的沟谷、背阴的坡面,都覆上了大片积雪。裸露在外的灰黑色山岩,与白雪交错,一直铺向远处。
「可以降落了。」
崔石忽然睁开眼睛说话了,神异得像算命先生。
张斌则操纵着驮云鹫,开始下落。
邓青送目四望,找到一处鹰嘴状的悬崖,知道崔石没说错。
任务资料里,也显示了这鹰嘴崖的存在。
邓青道:「既然目标在鹰嘴崖下方,咱们为何不直接飞过去,却要在这里停下?」
张斌瞥他一眼,朝鹰嘴崖上方指了指,「我倒也想直接飞过去。你看上面。」邓青抬眼望去,那片空域,横着一道道波浪般的气纹。
张斌道:「那些都是能够凌空飞行的强大荒兽留下的动静。咱们在地上遇见荒兽,还能借着地形周旋,实在不成,也有路可退。
可若飞到那片天上,惊扰一头能御空的荒兽,那是找死!」
邓青点点头。
张斌道:「再者说,若坐着驮云鹫便能一路飞到地方,打下星河桩,这任务又哪里值四千功点……」
张斌显然没说谎,他是真发自肺腑的讨厌邓青,这不,一找到机会,怼个不停。
邓青对张斌的情绪视若无睹,对有效信息却迅速吸收。
两人说话间,驮云鹫已降下了高度。
下方的林木越来越近,枝头的霜雪被翼风卷起,纷纷扬扬地飘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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