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簿引着銮舆来到皇家铸币厂门口,兼任铸币局长的苏满率领两位总工,以及铸币厂全体员工,早已恭候多时。
山呼万岁声中,朱厚照在张永的搀扶下走下御辇,目光却越过迎接的人群,落在紧依长河闸坝的三座巨大水车上。
“这玩意儿得有两丈高了吧?”朱厚照仰头望着那缓缓转动的大水轮,兴致勃勃道:“朕的正德银元,就是这玩意儿造的?”
“建成后,臣也是第一次过来,还是请两位总师为皇上讲解吧。”苏录便一指跪在地上的仇澄和陆景昌,将他们介绍给朱厚照。
两人又战战兢兢地给皇帝磕头,没想到自己这种小人物,也有见到皇上的一天。
“免礼免礼,快讲讲快讲讲。”朱厚照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是。”陆景昌便用最直白的语言为皇帝讲解,“启禀皇上,这三台大水车,轮径足有两丈二尺,轮芯用百年硬枣木,外箍三层熟铁圈,耐冲耐造。”
“那得多沉啊?还能转得动?”朱厚照啧啧称奇道。
“回皇上,每台足有两万斤重。”仇澄答道:“我们特意在河边修了导流槽,加大水流,再借着闸坝调节水位,哪怕大旱之年也能保证大水车日夜不停运转。它们各司其职,为咱们的铸币厂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咱们厂造银圆,全靠这三台水车出劲,不仅大大节省了人力,还又快又好,产量提高了十倍不止!”陆景昌恭声相请:
“具体都是干什么用的,皇上入内一观便知。”
“走走,进去瞧瞧!”朱厚照兴致勃勃地背着手,跟着两位总师走向大门。
铸币厂的大铁门厚重无比,平日紧闭。只有两位总师同时在场,才能敞开。
厂区四角各立一座三丈高的望楼,楼内各有四名锦衣卫瞭望内外,戒备十分严密。
这还是时间太短,没来得及大兴土木。按苏录的计划,皇家铸币厂将被打造成一座四面墙高两丈七,底宽一丈的夯土砖墙。墙头有通道有射孔,可供卫兵移动御敌。
高墙外还将挖一圈又宽又深的壕沟,引长河水灌满,这样他才能放心……
听了苏录的计划,朱厚照非但不惊讶,反而很理解。“小心无大错,京师可不是个太平地界……”
“皇上圣明。”苏录赞一声,又轻声道:“除了外敌,还要防家贼泄密偷窃,不得不加强戒备。”
“嗯。”朱厚照点点头:“天下银圆皆由此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说话间,正德皇帝在众人簇拥下,穿过厚重的铁门,步入铸币厂内。
厂区布局规整,按铸币工序划分成五个车间,彼此相连却又互不干扰,水力机械的轰隆声此起彼伏。工匠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分工极为合理。
这都是陆景昌这位总工程师的杰作。工部宝源局运作了一百二十多年,积累了丰富的生产管理经验,都被他直接搬了过来。
陆景昌先引着正德一行进了熔银车间,恭声道:“皇上,咱们铸币用的是现成的银锭与碎银子,所以省了好大的工序,只消将其熔化重铸即可。”
一进去,热气便扑面而来,一排风炉炭火熊熊,赤着上身的工匠们将碎银送入坩埚,加入定量的硼砂和锡粉,便盖上厚重的锅盖,待其慢慢熔化。
有的坩埚已经开锅,工匠们用长柄铁钳移走通红的锅盖,又用长柄勺小心撇去浮渣,再换回铁钳合力夹起坩埚,把银水浇进模中,铸成一块块银板。
“这温度可够高的。”朱厚照爱好奇技淫巧,对这些事情懂得很多,“除了烧煤,还得鼓风才行吧?”
“英明无过皇上。”陆景昌忙指着炭炉后的一具具小水轮道:“我们用的是水力风箱。外面三台大水车里,有一台专管提水,把长河的水送入车间,顺着地上的石槽流过,带动槽里这一架架小水轮。”
“每架水轮都有着一套连杆与拨梢,一转就拉动一台皮老虎风箱,一抽一送,自动给炉膛送风。”他又简单介绍了一下原理道:
“比起人力拉风箱,这样风力匀,火势稳,不会忽大忽小烧坏坩埚。”
“有点意思。”朱厚照蹲到槽边,兴致盎然地看着小水轮被水流冲得团团转,通过巧妙的机械结构,带动风箱一鼓一瘪,炉火熊熊。给他个马扎,他能看到天黑都不带烦的。
苏录陪着他看了一会,便走到模具旁,从仇澄手中接过一块已经铸好的长条状银板,“哎哟,还挺沉。”
仇澄禀报道:“入埚是二十五斤整,要求每埚的损耗不超过一钱五分,超过了下个车间是不收的。”
说着当场摆上等臂铜天平一称,又用精确到了分厘的小砝码,得出了准确的重量——二十四斤十五两八钱八!
“火耗一钱二分,”负责称重的账房一边记录,一边高声道:“合格!”
苏录略一盘算,吃惊道:“万分之三的火耗,这也太优秀了吧?”
“为了达到大人的要求,是一点不敢浪费。”仇澄拿起旁边的清炉盆:“您看,锅干碗净,连银星都见不到,小老儿原先在银作局熔金子都没这么仔细。”
“那是。”一旁的苏满笑道:“损耗超额得自掏腰包补上,控制下去还有提成,当然要‘颗粒归仓’了。”
“嘿嘿,大人说的是。”仇澄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也没想到自己这老江湖,简简单单就被调动得无比认真起来,又邀功似的道:
“这损耗已是我朝极致了,户部规定的是每百两火耗二两,地方官府更是普遍收一成火耗。”顿一下,又补充道:“当然融银的损耗还不是最大的。我们得每一步都精益求精,才能达到大人的要求。”
“不要跟别人比,我们只跟自己比,不断突破自我,精益求精,才是大匠风采!”苏录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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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苏录终于连哄带催,让朱厚照从‘男人减速带’上挪开了眼,前往相邻的轧银车间。
车间内矗立着四台水力轧银机,通过传动杆与室外大水车相连,粗重的轧辊在水力驱动下平稳匀速转动。
工匠们将长长的银板缓缓送入轧机,银板经过轧辊反复碾压,渐渐舒展成光滑均匀的银薄片……
“皇上,这轧辊淬火后硬度极高,借由水车传来的巨大力道,能将银板轧成厚薄一致的银片。每台轧银机,一天可轧出两百块银板,顶得上二十名熟手工匠!”仇澄神情复杂地赞叹道:
“目前只有一台投入使用,另外三台还在调试中。但整个银作局加起来,都跟不上这一台机械……”
“正常。”苏录淡淡道:“机械代替人劳动是进步,我们要大用特用,不用就会落后于人。”
“什么人还能超过咱们?”本着天朝大匠的骄傲,仇澄忍不住小声问道。
“欧罗巴。”朱厚照正色道。苏录的潜移默化没有白费。
“是。”仇澄等人忙恭声应道,虽然他们都不知道欧罗巴在什么地方。
车间里,还有专门用铜规检验厚度的工匠,现场为皇上演示。他将轧好的银片往铜规槽内一卡,严丝合缝卡在中槽才算合格,太薄太厚都必须返工。
过关的银片便送到下一处冲坯车间,由工匠搁上水力冲片机。沉重的冲头便像磕头虫一样,以固定的节奏有力起落。每次落下都伴着咔嚓一声,将一枚圆形银坯精准冲切下来……
按照工艺要求,每张银片至少要取四百四十枚银坯。下脚料也一点不能浪费,都要收集起来,送回一车间重新融化再利用。
朱厚照抓起一把银锭,笑赞道:“厉害,个个一模一样,都这么圆!”
“用机械冲片不光快,而且还稳。冲出来的银坯边缘规整多了,都不用再打磨,就可直接送去冲压。”陆景昌道。
苏录看他一眼没说话。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打磨就会有损耗,所以这一步肯定也能省就省了……
然后,众人便来到核心的冲压车间,这是关键环节,门口还设了守卫。
车间里摆着两台水力冲压机,每台边上都有两名工匠配合,一人负责将银坯嵌入带有马齿纹的模圈。另一人接过来,在冲头升起的空隙,左手取出上一枚成品,右手紧接着放下套了模圈的银坯。
他的手刚拿开,水力驱动的冲头带着千钧之力落下,‘咚’的一声闷响,瞬间便将银坯压制成一枚完整的正德银元。
两个工人又重复之前的工作,将这枚成品取下丢到一旁的木箱里,继续冲压下一枚。
两台机械就这样叮咚交错,在四名工人的辅助下,一枚接一枚地吐着银圆。
朱厚照伸手拿起一把细观,只见正反面的纹路、边齿,皆清晰规整,凹凸有致,一模一样。
“皇上,一枚正德银元就这样造好了。”陆景昌禀报道:“最后送到封装车间去进行查验,挑出残次品回炉,合格的便封装入箱,送入银库了。”
“好好好,真好玩……呃,真是大开眼界!”朱厚照心满意足地夸奖道:“朕终于知道,苏状元为什么不怕伪造了。这玩意儿谁能伪造得起?根本没那个实力!”
“干得很棒,重重有赏!”他便大手一挥,潇洒地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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