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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抄家

    堂内,察事左丞把公文交给书吏,书吏再递给颜时序。

    颜时序展开,这是一份调查报告。

    内察司锁定的细作,是杨判官值房的亲信书吏,名叫李弘义。

    此人并未当值,今早内察司依着名单上门拘人,才发现李弘义并不在家中,亲眷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只说昨夜未归。

    官吏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大官在家中宴请宾客,小官小吏则在青楼喝酒应酬,宵禁後,便宿在青楼。

    但李弘义是杨判官亲信,公务繁忙,平时别说误卯,便是乞告都是少有。

    内察司惊觉不对,封锁了李宅。

    原来是杨判官的亲信,确实,这李弘义职位虽不高,职权却重,能接触到很多机密情报……颜时序合上文书,道:「左丞召唤属下,有何吩咐?」

    察事左丞缓缓道:

    「内察司纠察细作,却无抄家之权,如今封锁李宅不肯走,摆明了想抢功抢钱,你带人去把李宅抄了,财物、家眷带回察事厅。」

    这就直接盖棺定论了?颜时序皱眉道:

    「左丞,李弘义是不是细作,有待查证。若是直接抄家,难保不会造成冤假错案。」

    他倒不认为李弘义是冤枉的,只是觉得如此要案,应该细之又细,反覆审查,多方验证。

    哪有半天不到,就给人定罪的。

    若是造成冤假错案,李弘义的家眷岂不遭殃。

    察事左丞抬眸看来:「是不是冤假错案,内察司自会定夺,不用你我操心。」

    颜时序道:「既然已经找出细作,那李兄和杨兄,以及众位判官,是否可以出来了?」

    察事左丞露出一抹冷笑:「右丞那个狗奴,岂会轻易放人。李弘义畏罪潜逃,但察事厅中未必没有同夥,在李弘义逮捕归案前,他们一个都出不来。」

    颜时序暗暗皱眉。

    这样一来,南衙就没了可用之人,还怎麽抓细作?北衙便可趁虚而入,独揽大权!

    只是北衙毕竟不是一线的,「作战经验」不如南衙,一旦失察,东都将面临巨大危险。

    但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

    察事厅高层出现权力真空,我上接左丞,下接缉事郎,既可博取左丞青睐,又能笼络基层武官们。

    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就能独揽察事厅大权,成为左丞之下最有权势的人。

    届时,再遇到星槎渡成员被抓,东都三剑客线索暴露等变故,也能从容应对。

    目前为止,左丞没有在我面前提及半句明宗国库的事,明显是没打算让我参与,趁现在刷一刷好感度,事儿说不定就成了。

    离开左丞值房,颜时序在後衙点了一支缉事郎小队,带着二十名白役,配二辆牛车,车上堆着镣铐、木枷,浩浩荡荡前往李弘义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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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弘义的宅子位於永丰坊,毗邻衙门所在的颁政坊。

    李宅门口站着四名缉事郎,身覆皮甲,手摁腰刀。

    「站住!」北衙的缉事郎拦住众人,沉声道:「纠察司办案,尔等不得入内。」

    颜时序停下脚步,问道:「办什麽案?」

    北衙缉事郎看他一眼,绷着脸道:「纠察细作。」

    「细作呢?」

    「未在宅中。」

    「既然不在宅中,内察司就该撤出李宅,交由我们南衙查抄。」

    颜时序大步走入宅中,四名缉事郎纷纷抽刀:「不得入内,否则……」

    颜时序摘下挂在腰间的百链刀,连刀带鞘挥砍,砰砰连声,四名缉事郎被敲翻在地,捂着痛处呻吟。

    南衙的缉事郎大声嘲笑:「瞎了狗眼,连我们颜缉事都敢拦。」

    今早中庭那一战,颜时序在同僚中树立了极强的威望。

    众人进入李宅,穿过中庭,沿着回廊往後院行去。

    越往里走,颜时序越惊愕,区区一介书吏,宅中竟廊庑连绵,亭池相接,规制阔绰远超其身份。

    在大圣朝,宅子是否豪华,一看廊院,二看园池。

    普通百姓的宅子,四面用院墙围死,官宦人家,则有东西两道回廊,乃至四面回廊。

    来到中堂,喧譁声扑面而来。

    一名名缉事郎搬运着搜刮出的财物,往中堂集聚。

    见到颜时序带着南衙众人,风风火火地入堂,他们停下手头的活,悄然按住腰刀,眼神锐利而警惕。

    「呦,忙着呢。」颜时序迈着四方步,按着刀柄,环顾堂内。

    半人高的木箱子,足足有四十余只,木箱敞着,首饰、古董字画、布帛、铜钱、金银,码得整整齐齐。

    其中金银、古董较少,布帛铜钱和首饰居多。

    卧槽……颜时序瞠目结舌,目光在财物上扫来扫去,脑子里飘来荡去就一个念头:这家该抄!

    李弘义是杨判官堂内书吏,类似领导秘书,品秩不高,权力却不小,平时必有贪污。

    但眼前的万贯家财,依然让颜时序咋舌。

    北衙主事的是两位队正,目光不善地盯着颜时序,道:「你们来做什麽!」

    颜时序踢了踢木箱子,一身正气道:「李弘义私通外敌,本官奉左丞之命,抄没家产,充入公库。」

    两位队正相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李弘义是成照的细作,此案由我内察司主办,请回吧。」

    颜时序道:「你抓你的细作,我抄我的家,不冲突。」

    北衙队正沉声道:「这些都是罪证,我们怀疑李弘义收受成照贿赂,李宅所有钱财,一律封存,带回北衙。」

    摆明了是要独吞家产……颜时序反问道:「所有钱财都是受贿来的?」

    另一位队正语气强势:「没错!」

    颜时序面无表情地从下属腰间抽出槐木棍:「你要这麽说的话,本官就要和你们讲讲理了。」

    两名队正脸色一变,喝道:「颜时序,阻碍内察司办案是大罪!所有人听着,南衙的人敢取一分一毫,当场格杀!」

    颜时序抬手就是一棍。

    刚才说话的队正抬臂格挡,一声闷响,他痛得龇牙咧嘴,捂着手臂踉跄後退,暴怒道:「给我上!」

    北衙缉事郎纷纷抽刀,铿锵声不绝。

    颜时序抬起棍子指向众人:「谁敢动?试试!」

    没人敢动。

    另一个没挨打的队正威胁道:「姓颜的,别以为自己立了功,就可以在察事厅横着走……」

    话音未落,当头一棍砸了下来,顿时血流如注,染红半张脸。

    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受辱,队正气血上涌,猛地抽刀。

    槐木棍「砰」地敲在手腕,百链刀当啷落地。

    那队正捂着手腕,厉声叫道:「姓颜的,得罪内察司对你没好处,以後老子就盯着你查,你敢贪一个铜钱,老子就带队抄了你的家。」

    「来啊!查啊!」颜时序举着棍子一顿快打,「你阿爷我行得正,坐得端,怕你们这群狗奴查?」

    砰砰砰的闷响里,两名队正左挡右挡,左冲右突,既逃不掉,又还不了手,眼神渐渐清澈。

    「别打了,别打了……」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颜时序这才罢手。

    从始至终,北衙的缉事郎无人敢动,憋屈地看着自家队正挨打。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亲眼看着刀枪不入的孔缉事,被此子乱拳打成重伤,医官说脏腑受损,不修养半月别想下床。

    颜时序踞坐在箱子上,用木棍敲了敲箱壁:「把帐簿拿过来。」

    负责记录赃款的缉事郎,战战兢兢地递上帐簿。

    颜时序翻开一看——白银三百五十二两,黄金三十一两钱八百贯,绢一百二十匹……

    仅是现钱就有一千五百多贯,首饰、古董和字画尚未估值。

    卧槽,比我还有钱?!

    颜时序合上帐簿,沉吟几秒,问道:「你们如何判定李弘义是成照或云朔的细作?」

    面容相对粗犷的队正,一边摸着疼痛的胳膊,一边瓮声瓮气道:「名单上所有人都押入了大狱,偏他一人逃了,除了他还能是谁。」

    颜时序眯起眼:「也有可能被杀了呢。他若是畏罪潜逃,为何不带家眷,不带财物?」

    另一名队正解释道:

    「颜缉事有所不知,我们核对了李宅的家簿,库房少了五贯钱,二十两银子,李弘义的衣服也少了几套。据推测,他应该是仓促潜逃。另外,您有所不知,李宅搜出的财物,多达两千两。

    「在东都官员贪墨五百两,已是大案。区区一个书吏,如何敛财两千两?必是收了成照的贿赂,甚至……李弘义是成照培养的死士,家中钱财用来培植细作。故而昨日东窗事发,他毫不留情地抛妻弃子。」

    有点道理!我就说嘛,一个书吏再有权力,也不该贪墨这麽多钱财,我还是对官场太不熟悉了。

    颜时序面无表情地「嗯」一声:「此地由南衙接管,尔等回去复命吧。」

    两位队正看向彼此,犹豫不决。

    颜时序扬起木棍,冷笑道:「还没打够?」

    北衙众人灰头土脸地奔出中堂。

    颜时序把帐簿撕碎,看向自己带来的队正:「重造一份帐簿,按我说的记。白银五十二两,黄金十一两,钱三百贯……」

    周队正听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道:「颜缉事,按照规矩,抄家所得,主官可截留一成。您截得太多了,一旦被左丞知道,要出大事的。」

    别人是截一成,你是给朝廷留一成。

    颜时序毫无畏惧:「出了事,我担着。」

    刚才还说行得正坐得端……你是真不怕死啊,得罪了北衙还敢如此贪墨!周队正脸色凝重,继续劝说:「颜缉事三思,人多眼杂……」

    这麽多人看着,如此吃相,根本瞒不住。

    颜时序看向堂内的缉事郎们,高声道:「每人各取十贯。」

    在场的缉事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一个月的合法俸禄才两贯。

    颜时序毫不掩饰自己笼络人心的图谋,大声道:「诸君为察事厅效死,为朝廷效死,小取十贯有何不可?往後再有这类行动,只要颜某在场,必重赏诸君。」

    他抓起一贯钱,丢给身边的缉事郎。

    那名缉事郎接住钱,脸色激动,高举百链刀,喊道:「为朝廷效死,为颜缉事效死!」

    众缉事郎纷纷举刀高呼:「为朝廷效死,为颜缉事效死。」

    周队正瞠目结舌:「你们,你们……」

    颜时序拿起五块金饼丢他怀里:「这是你的。」

    周队正喊的比谁都大声:「为颜缉事效死!」

    缉事郎们把财物分成三批,一批上交衙门,一批是主官截留,一批是他们自己的。

    十贯钱重达六十斤,无法随身携带。

    整理完财物,队正把李弘义的家眷押来中堂。

    李弘义有二子四女,一个正妻,九名妻妾加上婢女奴役,总共三十四人。

    长子十二岁,幼女四岁。

    缉事郎给众人戴上镣铐,年幼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妻妾奴仆满脸惶恐,战战兢兢。

    「周队正,」颜时序问道:「这些家眷朝廷会如何处置?」

    周队正抱拳道:「姿色上等的,押往长安,充入掖庭宫。姿色下等的,发派到各司服役。子嗣亦然。长安路途遥远这些女子身子羸弱,多半会死於途中。李弘义不过是一介书吏,其家眷不必押往长安,可随意处置。」

    顿了顿,低声道:「按照衙门惯例,女眷发卖妓馆。」

    发卖妓馆……颜时序叹了口气:「可惜了。」

    闻言,周队正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小声道:「颜缉事若是看中哪个小娘子,可以带回家中,事後来衙门归籍便是。」

    妾室也分两种,一种是奴婢抬为妾室,属於贱籍。另一种是良人为妾,并非贱籍,但受李弘义牵连,得归入贱籍。

    胡说八道什麽呢,我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吗!

    颜时序走到一个妙龄女子身前,淡淡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怯生生地抬起头,五官俊俏,是个秀丽的美人。

    颜时序问道:「多大?」

    「妾,妾身二十有二。」

    「花信年华,面若桃花,这个留下。」

    颜时序不是贪图美色,只是想起姐夫打算购买大宅,家中尚缺打理的奴仆。

    把这些女眷带回家中,既省了一笔钱,又能免去这些女眷沦落风尘的命运。

    他渐渐有能力收留可怜人了。

    李弘义就算不是细作,也是巨贪,死不足惜,妻儿妾室毕竟无辜。倘若李弘义是云朔或成照培养的死士,将他们弃如敝履,这些人就更可怜了。

    颜时序又走到一个女子面前,问道:「多大?」

    「妾身二十有六。」

    「廿六韶华韵自成,眉眸温婉见风流,甚得我心,你也留下。」

    ……

    「多大?」

    「妾身三十二。」

    「三十芳华色未凋,愁藏眉底自风饶。留下吧。」

    ……

    「多大?」

    缉事郎们默默地看着颜时序。

    「……四十不复少年娇,气度端庄胜艳妖。你,你也留下吧。」

    ……

    「多大?」

    「老身四十有六。」

    缉事郎们默默地看着颜时序,似乎在看他怎麽说。

    颜时序硬了硬头皮,发现硬不下去,顿时朝着下属们怒斥:「看什麽看!都没事做吗?!」

    缉事郎们别过脸去,下一秒又转了回来,仿佛这边有天大的诱惑。

    「本官府上缺一个保母,你也留下吧。」

    最後,颜时序停在李弘义正妻面前,问道:「多大?」

    周队正大惊失色:「颜缉事,这个你也要啊?!」

    颜时序振振有词:「本官素有魏武遗风,李夫人甚合我意。李弘义的子女,我也一并接管了。」

    周队正:「……这合适吗。」

    颜时序反问:「这不合适吗。」

    「左丞那边……」

    「左丞那边我自有交代。」

    周队正不再说话。

    颜时序吩咐道:「周队正,你留下例行审问她们,过几日我带她们回府。」

    该审还是要审,这些女眷是李弘义最亲近之人,或许会有情报。

    周队正颔首:「属下明白。」

    李府的财物远超预料,两辆板车装不下,白役又从察事厅拉来五辆板车,满载而归。

    回到衙门,颜时序把许诺给缉事郎的钱财分发下去,部分充入国库,剩下的全部暂时收在後衙空房。

    颜时序带着真实帐簿,前往左丞值房。

    ……

    值房里。

    察事左丞伏案处理公文,外头传来颜时序的声音:「左丞,属下有事禀告。」

    察事左丞没有抬头:「进来!」

    颜时序踏入值房,躬身道:「属下查抄李弘义府宅财物清点已毕。抄出白银三百五十二两,黄金三十一两,铜钱八百贯,绢一百二十匹,金玉古玩不计,悉数录在帐簿之上。」

    书吏将帐簿呈上。

    察事左丞看完帐簿,脸色阴沉:「果然是细作,杨判官识人不明,罪责难逃。」

    这时,颜时序又奉上一本帐簿,道:「属下与众同僚体念左丞夙夜辛劳,略凑薄物,聊表孝敬。方才呈上的帐册乃是错拿,此卷才是真实籍帐,请左丞过目。」

    书吏再次呈上。

    察事左丞翻开帐簿,只见上面写着:「籍没李弘义家资帐」。

    再一看数目,只有方才帐簿的一成。

    察事左丞脸色由阴转晴,故作不悦道:「颜缉事这是何意?朝廷自有法度,岂能以财货私敬上官,知法犯法。」

    颜时序纳头便拜:「左丞高光亮节,是属下龌龊了,区区薄财乃弟兄们的一番心意,左丞若是不受,便让内察司拘了属下。」

    察事左丞长叹一声:「你们真是害苦了本官,害苦了本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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