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举杯饮酒,不动声色。
不多时,大堂里传来压过喧嚣的暴喝:「察事厅办案,尔等不得妄动。」
乐器声、喧譁声瞬间停止,继而是女子的尖叫,但也很快止住。
「咚咚咚……」
杂乱的踏阶声响起,一扇扇雅间门被踹开:
「雅间里的所有人,都到大堂集合。」
尉迟云伽花容失色,下意识要起身出门,忽然想起身边有个大靠山,当即身子一软,倒在颜时序怀里,花容失色道:
「郎君,奴家好怕……」
颜时序揽住尉迟云伽纤细紧致的腰肢,看向列案而坐的队正们:「似乎是北衙的人。」
赵队正皱了皱眉,沉声道:「北衙的人怎麽会来这里。」
另一位姓朱的队正拍案怒道:「宁阳坊是我们南衙的地盘,他们来这里做什麽?」
颜时序转动着手里的酒盏:「能让北衙不顾规矩跑来宁阳坊抓人,想必是条大鱼。」
赵队正眼睛一亮,霍然起身:「颜缉事,咱们给他抢了,不,是夺回来。」
「坐下!」颜时序横他一眼,「外面少说五十号人,就凭咱们几个,怎麽抢?」
北衙和南衙素来霸道,霸道就意味着都不会屈服,发生冲突时,人数少的铁定吃亏。
赵队正想了想,沉声道:「我即刻回衙门调兵。」
颜时序目光闪烁,摇头道:「来不及,先静观其变。」
他侧头看着尉迟云伽慌张的俏脸,笑道:「没想到尉迟娘子胆大包天,竟敢私藏细作。」
尉迟云伽脸蛋煞白,连连摇头:「奴家冤枉,云来居迎来送往,有钱便能进来逍遥,奴家哪知客人的身份。」
说话间,廊道的嘈杂声大了起来,雅间里的客人或被暴力驱赶,或乖乖配合,集於廊间。
脚步声很快逼近颜时序等人所在的雅间。
就在这时,对面雅间传来一声大喝:「贼人在此!」
接着是门窗、栏杆撞碎的响动,以及惨叫声。
外头的缉事郎步履匆匆地赶去支援。
颜时序叮嘱胡姬美人:「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说罢,与几名队正一起奔出雅间。
只见对面的雅间门窗俱碎,栏杆断裂,两名缉事郎捂着伤口,靠墙箕坐。
两名细作跃入大堂,转瞬便被一众缉事郎包围。
又有十几名缉事郎冲下楼梯。
眼见身陷重围,其中一名细作解下腰间香囊,猛地朝天一扬。
白色粉末瞬间弥漫。
周遭的酒客、婢女,以及包围两人的缉事郎,纷纷掩住口鼻。
但下一刻,他们脸上、手背、脖颈等暴露在外的皮肤,便冒出了肿泡,奇痒无比。
他们一边惊叫,一边抓挠,皮肤一挠就破,瞬间鲜血淋漓,剧痛钻心。
两名细作趁势冲向大堂门口。
「放!」
门口传来喝声,弓弦齐震。
两名细作身中数箭,趔趄躲回大堂,并踢上门。
方才抛洒毒粉的细作,拔掉钉在肩、腹的箭矢,泄愤般地抹了两名缉事郎的脖子。
另一名细作捂着箭伤,催促道:「走!」
两人飞快奔向後院。
李队正右手一撑,就要跳下去截杀细作,颜时序眼疾手快摁住他的肩膀:「别急,云来居已经被包围,他们想跑没那麽容易。」
现在还不是截胡的时候。
见两名细作逃入後院,颜时序返回雅间,推开窗户俯瞰。
云来居的後院和金河馆相差不大,一座座房舍有序坐落,只是规模相对较小。
只见两名细作沿着房舍之间的小径狂奔,试图穿过这片建筑群,翻墙逃离。
颜时序目光掠过两人,望向云来居外的街道,披坚执锐的缉事郎果然已经将云来居包围。
「还不快过来看热闹!」颜时序拔高声音。
赵队正几人闻讯而来,挤在窗户口张望。
「啾啾!」
屋顶传来两声鸟啼。
颜时序继续道:「咱们得盯紧了,没准有机会捡漏。」
屋顶传来振翅声,似有鸟惊飞。
两名细作穿过重重屋舍,翻过高墙,很快便被缉事郎发现。
缉事郎吹响竹哨,霎时间,包围云来居的众缉事郎闻声赶去。
两名细作劈退拦路的缉事郎,便要奔入纵横交错的巷曲,後方赶来的缉事郎抬起弩箭便射。
身手稍差的那名细作後背身中数箭,腿弯也中了一箭,趔趄跌倒。
两名缉事郎甩动铁钩,奋力抛出,钩子精准咬住他的肩膀,绳索瞬间崩直。
使毒的细作挥刀斩断绳索,正要搀扶同伴逃离,突闻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作响,地面震动。
一道高大身影宛如疯牛般冲撞而来。
使毒的细作心里一沉,想取毒已然不及,本能地沉腰下跨,短刀力劈。
刀锋斩开坚韧皮甲,余力却未能伤及皮肉。
使毒的细作重重摔在地上,一路翻滚。
剧痛让他立刻恢复意识,连忙止住身形,撑着身体爬起。
疯牛再次冲撞而来,身後的缉事郎则抬弩瞄准,扣动扳机。
使毒的细作避开箭矢,摘下两个香囊,朝天扬起。
白色粉末浓雾般散开,笼罩半个街道。
疯牛在「白雾」外顿住,左右顾盼,正要绕道追击,忽见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咦,这不是手下败将吗,怎麽不躺在家中养伤。北衙没人了吗,让你一个伤号出来干活。」
孔仲锐眉头倒竖,来者赫然是南衙那小子。
「那日之仇,本官牢记於心,眼下公务在身,懒得和你逞口舌之利,速速滚开,若耽误了本官缉拿细作,别怪本官不讲情面。」孔仲锐冷冷道。
北衙正是用人的时候,右丞早已赐下丹药,治好了他的内伤。
「你们北衙跑到南衙地盘抓人,竟还敢这般嚣张,当真我南衙好欺负?」颜时序拦住路,一动不动,阻挠之意非常明显。
「找死!」
「试试看啊。」
两人针锋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孔缉事,他死了……」
缉事郎的叫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孔仲锐神色一变,大步上前查看情况。
那细作侧躺在地上,口中淌着绵密血沫。
方才射中背部的箭矢,洞穿了肺部。
孔仲锐深吸一口气,压下恼火情绪,沉声道:「通知武侯铺,封锁宁阳坊。通知城防军,搜捕周边各坊。尔等随我追击。」
他一边发号施令,一边恶狠狠瞪向颜时序。
若非此人横插一脚,他现在即便抓不到那个潜逃的细作,也能死死咬住,等待对方力竭。
颜时序瞅了一眼死去的细作,啧啧道:「可惜可惜,孔缉事跨坊越辖,不合规矩,此事我会禀告左丞,让他问罪於你。不过,你若肯将此人的情报分享於本官,今日之事,就罢了。」
孔仲锐理都没理他,带着一部分缉事郎沿途追踪去了。
颜时序回到云来居,几名队正指挥着小厮、奴婢清扫现场,把那些中了毒粉的伤员聚集起来,等待医者和武侯。
尉迟云伽坐在柜台後,默默垂泪。
赵队正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来:「北衙可有抓住细作?」
颜时序摇摇头:「死了一个,逃了一个。」
满脸虬髯的赵队正咧开嘴:「竹篮打水一场空,活该!」
骂咧咧几句後,他沉声道:「那两名细作身在宁阳坊宁阳坊巡官却毫无所查,反倒是北衙跑来抓人,此事有蹊跷。」
颜时序走到柜台前。
尉迟云伽抬起脸,美人垂泪,楚楚可怜:「郎君,奴家命好苦,短短一个月,云来居便闹了三次命案。上次郎君在楼中行侠仗义,事後足足一旬,云来居生意惨澹,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便又,又……」
颜时序绕过柜台,在几位队正颇为暧昧的眼神中,把美人搂在怀里安慰:「尉迟娘子可认识那两人?」
他得维持人设。
如今整个察事厅衙门都知道,颜缉事好色成疾,少者固喜,长亦不拒。
翻译过来就是:老的照杀。
尉迟云伽啜泣道:「奴家认得其中一人,叫安敬胡,是一个牙郎,常带客人来云来居谈生意。」
牙郎啊,听姓氏来说,是苏特族人,不过看外貌,似乎是混血……颜时序回忆着那名死去的细作容貌。
东都的苏特族人,主要从事三大行业:开铺子、开胡姬酒肆、做中介。
据说三王之乱的罪魁祸首,异姓王裴罗骨发迹前就是在边境当牙郎,靠着精通多国语言,为南来北往的商队充当翻译。
颜时序问道:「可知他住在何处?」
尉迟云伽摇头道:「奴家不知。」
「老周,你去衙门调兵,拦截北衙,顺便汇报给左丞。」颜时序没有等待医者和缉事郎赶来,让几位队正留下来看顾现场,便告辞离开了。
……
察事厅。
内廨正在昼夜营缮,察事左丞巡察完工地,返回值房处理公务。
「左丞,卑职有要事禀报。」堂外传来周队正的声音。
察事左丞看向书吏:「让他进来。」
书吏穿过大堂,把人引了进来。
周队正躬身道:「赵队正让属下回来汇报北衙於宁阳坊云来居缉捕细作……」
当即把云来居发生的事,详细告之察事左丞。
察事左丞神色一沉,立刻让书吏写手书盖印信:「你们做的很好,宁愿放跑细作,也不能让他们落入北衙手中。」
北衙如此不顾规矩,想必是一条大鱼。
周队正躬身道:「我等实力不够,并未出手,是颜缉事出手阻扰,只有他有底气。」
察事左丞满意点头,道:「颜缉事可还在云来居?」
他刚想说让颜缉事总揽一切事务,便听周队正道:「颜缉事回府休息了。」
察事左丞皱了皱眉,有些失望,倒也没说什麽。
周队正领着手书,出门调兵。
……
颜府。
天色暗了下来,颜时序坐在内堂中吃晚膳,姐夫一口菜一口酒,骂咧咧道:「臭小子,往我屋里塞女人,长姐如母,你这麽对你阿姐,不怕她夜里托梦骂人?」
颜时序装傻:「姐夫说什麽呢,我听不懂。」
姐夫反手削他一个头皮,唾沫横飞:「昨晚那婢女都爬我床了,说是你指使的,老子不削死你!」
颜时序左躲右闪,叫道:「姐夫,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多正常啊。阿姐都故去多少年了,你总得续弦吧,不然就绝後了。如果娶妻不急,我先给你纳个妾。」
姐夫被这个回旋镖气得够呛,削得更狠:「贫道清心寡欲,一心向道,你这是要坏我修行。」
正打着,院子里传来「啾啾」的声音。
雪衣回来了。
颜时序连忙起身,「姐夫,我有事,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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