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云在天空上动。
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
惊雷轰鸣而来，暴雨瓢盆而下。
这是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时分，位于里津市芙蓉中路的越王台，沐浴在冰冷的交加风雨中，而此刻位于定王台18楼的永鑫信托办公室里，却是热火朝天的。
近百名老大爷老大妈把永鑫信托公司总经理赵明轩堵在了一间大会议室里，一个个操着里津腔，横的不行，唾沫星子都要把赵明轩给淹没了！
其中闹得最凶的，当属马如龙的亲妈王秀芬，她跳在会议桌上，手指几乎戳到赵明轩的脑门上，声泪俱下的控诉永鑫信托强盗行径：“你们这群天杀的，那可是我东拼西凑给我儿子治病的钱啊！你们说稳赚不赔，刚性兑付，为啥在合同里小字标注不承诺保本保息？现在卖也卖不出去！我儿子还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哇！你们这群畜生，今晚不赔我的钱，我就从你们这18楼跳下去！”
她的哭喊十分凄厉，在嘈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十多号各大媒体的记者是提前收到王贵兵讯息的，此刻长枪短炮对着赵明轩，连珠带炮追问赵明轩，永鑫信托的《信裕·富民理财计划》这款理财产品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开出20%的年化率？那又如何来保证刚性兑付？贵公司的盈利方式是怎样的？据传贵公司通过贿赂银行中层管理人员用飞单拉客户，误导客户以为理财产品是银行的，对此贵公司作何解释？
赵明轩沉着一张脸，嘴巴上了铁锁，一言不发。
这些问题他当然可以解释，但这些人很明显就不是冲着一个苍白解释而来的！联合时代的董事长张云起都来看热闹了，所以事情就不只是堵住这群人的嘴巴那么简单。
他手上的这个永鑫信托成立其实不算久，两年时间，发迹于湘北地区，以极为迅猛的速度发展壮大起来，去年11月把业务拓展到了湘南地区。
眼下永鑫信托的主营业务有两种。
一是接受有闲置资金的国有企业的委托，将资金贷给融资困难的民营企业，或者为商业地产开发项目提供贷款服务和股权投资；二是发行集合资金信托计划，向公众募集资金，由专业团队进行股票债券投资，承诺远高于银行储蓄的回报率。
在这里面，最核心的就是如何吸储。
有钱，整个信托业务才能正常运转。
然而在90年代，大多数国有企业都日子不太好过，能够用于信托的闲置资金其实是十分有限的，所以，老百姓的储蓄才是真正的大头，而90年代老百姓投资渠道极其匮乏，永鑫信托可以利用这种市场空白和信息不对称，通过高息揽储、银行飞单和定向营销等方式疯狂吸储。
这些行为当然是违规的。
以马如龙老妈购买的《信裕·富民理财计划》为例，这款理财产品的年化回报率为15%—20%，远超银行定存利息。永鑫信托设计出这款理财产品后，通过各大银行网点飞单，贿赂信贷主任或柜员，让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向存款客户进行推荐。其次是雇佣大量销售员，在热门街区、百货公司和老干部活动中心设点招揽客户。客户则多为国企职工、退休老师等有稳定积蓄、金融知识匮乏的老年群体。
这类产品统一打着支援国家建设、共享改革红利等旗号，宣传单上印着保本保息和刚性兑付，业务员在销售的时候都会口头承诺绝对没问题。但是，在信托合同当中，他们会欺负这些有钱的老大爷老太太不懂金融常识，设置陷阱，用小字注明“不承诺保本保息”、“投资有风险”，一旦这些小老百姓签了合同，后续兑付不了，打官司永鑫信托也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总而言之，永鑫信托的业务模式就是一个资金池游戏，通过高息诱惑+银行飞单+街头吸储，疯狂吸纳老百姓的血汗钱。
其实有些金融常识的人一眼就能识破这里面的门道，年化率开到20%，还能保证刚性兑付，这世界上要有这种美事，巴菲特早他妈失业了，老韭菜们还炒个锤子股？
幼稚么？
幼稚！但此类骗局贯穿了整个人类的历史，劫劫长存，生生不息，摧毁了无数人的一生，无数个家庭的生活。因为，金钱的声音太过悦耳。
在大多数金融骗局里，很多参与者明知道这是陷阱，但他们就是想赌，赌多诺骨牌倒塌之前，自己是那个用蛇皮袋装满人民币安然离去的幸运儿。
张云起不知道永鑫信托吸纳了多少老太太们的血汗钱，但永鑫信托在里津农商行发行的《信裕·富民理财计划》，他已经通过他小姑张菁拿到了名单，单单这一个产品，在一个地区性质的银行，忽悠到的小老百姓就足足有上千人之多，每人的投资额在五万至二十万之间，投资总额近一个亿。
这是1996年的一个亿！
金融杠杆的力量就是如此恐怖。
眼下，里津农商行出现飞单行为，已经波及到张菁，她第一时间就报了警，将那些收受永鑫信托好处的信贷经理和柜员送了进去，同时安排人员挨个给那些购买了《信裕·富民理财计划》的老百姓打电话，明确告知这款理财产品的真实情况，不是出自农商行，发行方永鑫信托涉嫌违法违规操作，并不能保证刚性兑付，而且20%的利息承诺，风险极大。
这么一来，那些老头老太太们炸了锅。
马如龙的老妈王秀芬联系了一批意志坚定讨要本金的老大爷老大妈，一起跑到永鑫信托办公室里，在记者们面前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
张云起也来了。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是来等陆远舟的。
没有出乎他的意外，入夜时分，陆远舟还是来了。
陆远舟来的匆忙，浑身湿透，样子狼狈，也没有搭理张云起的问候，一看见他，转身就要走，但人高马大的马史立马挡在了陆远舟的面前。
张云起说道：“陆总刚一来就想走？”
陆远舟说道：“我只是路过。”
张云起说道：“正好，我也是路过的。但今天永鑫信托的这场戏，我还是很想和陆总一起欣赏一下的。”
陆远舟转过头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张云起笑了笑：“今天这么多记者朋友在，我真打开天窗说亮话，陆总你的麻烦可能就有点大了。”
陆远舟脸色一窒：“你……”
张云起掐灭烟头：“把陆总请进来。”
马史正要向前，陆远舟一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两个人就在赵明轩的办公室里面对面坐下，张云起喝了口茶，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说道：“陆总，我算了一下，现在湘泰药业的股价在43元以上，而我从大户机构手里借入的股票还有五天到期，你只要再坚持五天，我的空头头寸亏损肯定超过十个亿，产生天量债务，必败无疑，你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拿下我那些产业了。”
陆远舟干笑一声：“我会的。”
张云起点头：“既然陆总这么自信，需不需要我盘点一下我手里的那堆破铜烂铁，好让陆总挑选？联盛，联众，爱华、张记餐饮你想要哪个？理性上分析，你肯定已经对爱华电子势在必得了，这可是前景广阔而且和省国资平台攀了亲戚的新兴电子产业。但从感性上分析，或许陆总对联盛集团的兴趣更大，毕竟可以拍一下李家的马屁嘛。你现在已经是谢静心里的乘龙快婿了，只要拿下李季林，美人入怀是迟早的事。”
陆远舟还是干笑：“张总确实是个大气的人，心胸宽广。”
张云起摆手：“不，我这人向来锱铢必较，可能只是你没听出来我在嘲讽你。”
陆远舟脸上的假笑已经僵住，张云起出现在这里并且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他心里极度不安，试探问：“你知道多少？”
张云起笑了笑：“不多，但让你枪毙一百次还不足以平民愤。”
陆远舟的脸色“唰”地惨白。
张云起既然会出现在这里，他就知道这句话不会是无的放矢，这个死敌一定掌握了他的要命把柄。或许是已经慌了神，他下意识道：“你有证据吗？”
张云起说：“你猜？”
陆远舟几乎要抓狂，他瞪着张云起，口气却是出奇的软的：“张总，我知道我们之前有过很多的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做生意还是以和为贵，要不要做个交易？”
张云起道：“陆总，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不必要这么低声下气的。”
“我是发自内心的。”
“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那天在我办公室里桀骜不驯的样子。”
“那是我一时冲动……”
“不，你现在求我才是一时冲动。”
“张总！这样吧，我来想办法替你解决做空湘泰产生的数亿债务问题，确保你名下的资产安然无恙！”
“大气！但好像没必要那么麻烦，我直接把你干掉，湘泰药业的股价要不了几天就会从43块跌到4块3，我不但能抹平十多个亿的空头头寸，还能赚几个亿进兜里。那么你觉得你开的这个条件有诚意吗？有吸引力吗？”
“你……”
“我很好，但你很不好。”
“你不要太过分！”
“这就算过分了？那如果明年清明我要给你上香呢？”
说到这里，张云起摇了摇手里的那卷材料，突然猛地朝陆远舟的脸门砸了过去：“我苦思冥想了好多天，对接了好多人脉，挖了好多条线索，才确信我为什么永远打不穿你操控的湘泰股价，因为，你就是永鑫信托的幕后实控人！”
张云起站了起来：“或许这条消息对别人来说没什么用，奈何不了你陆大公子，但对我来说那真是价值连城。这就是你今天看到我出现在这里这么害怕的原因吧？你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设计，隐藏在永鑫信托层层法人之后，建立一个不受监管的影子银行体系，将成千上万老百姓的血汗钱据为己有！以无限子弹在资本市场上翻江倒海，掠夺国资、社会财富，乃至城市商业命脉！太厉害了，我是服气的，不过你在干这些事儿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翻过《刑事法》？”
陆远舟脸色煞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张云起坐回椅子上，又拿起一份材料推到陆远舟眼前：“陆总开的条件缺乏诚意，不够吸引人，还是我来开个条件吧。”
陆远舟通红的眼睛瞟了一样材料，这是一份关于锦兆实业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和刘铭德签署的一模一样，要求他将另外50%股权以0元价格进行转让。
张云起看着面色煞白的陆远舟：“我的条件就是你现在必须得做这道选择题，一共两个选项，选项一，把这份锦兆实业的股权转让协议签了。”
“二呢？”
“二就是我把你怎么操控永鑫信托的材料递上去。你觉得你的这些事儿够得上死刑立即执行吗？如果够不上，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帮你再加一点的。”
“你！”
“当然，我知道你们陆家人脉关系网络深厚，要不然怎么可能帮谢允那么轻松化解掉湘泰重组的审计问题呢？之前让你在我面前跳的那么欢，那是因为你做的事儿没什么法律漏洞，我又没你这种捅天的胆子，总得遵纪守法，输了就是输了。但是现在，我们可以试一试了，究竟是你陆家在湘南的拳头更硬，还是我张云起跺一跺脚的力道更大。”
陆远舟听到这话，他手指都在发抖，内心是极度挣扎和痛苦的，这个青年人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屈辱过，但残存的理智却让他不得不屈服：“如果我签了这份协议，你能保证守口如瓶？”
张云起道：“你还要讨价还价？”
陆远舟喉结滚动，心在泣血，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一把抓起签字笔，“唰唰”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背：“希望你说到做到！只要你放我这一马，我可以彻底退出庆午街项目！”
张云起伸手抄起协议，瞟了两眼道：“对了，我想请教一下，你签这个协议我有没有胁迫你？”
“没有！”
“那就好，回头你最好别说这个协议无效，法律是不会认你的嘴的。”张云起伸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拿着协议转身出门，留下面如死灰的陆远舟。
片刻之后，张云起的声音从走廊里传了过来，在陆远舟的耳边久久回荡：“陆总，你尽管放心，我会信守我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忘记告诉你了，这个题目是个多选题，明年清明节，我还是会给你烧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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