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继续上升。木星已经变成了脚下一个小小的红点,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星光。七万公里的天梯,上升需要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他们可以想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书存进去?”贾琏问。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之亦然。”梅小E闭上眼睛,“大魔王想要这两本书,但他不会在宗果图书馆动手。那是太上老君的地盘,老君虽然老了,但老君就是老君。三千年前他炼丹,三千年后他修书。炼丹和修书,用的是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耐心。”
轿厢在六个小时后到达了同步轨道。宗果图书馆悬浮在轨道上,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直径两公里,外墙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被压扁的甜甜圈。环形建筑的中心是一个球形的玻璃穹顶,穹顶下面就是古籍修复室。
梅小E和贾琏通过气闸进入图书馆,沿着环形走廊走了十五分钟,到达了前台。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藏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实习生”的铭牌。她正在看手机,手机里放着一部古装剧,声音外放,台词飘出来——“皇上,臣妾做不到啊——”
“你好。”贾琏把文件夹放在前台桌面上,翻开到预约登记页,“联邦人事部观察员贾琏,预约了古籍寄存服务。”
阿福抬起头,暂停了手机。她看了看贾琏,又看了看梅小E,目光在小E的天眼上停了两秒钟。
“你的眼睛会发光。”
“对。”
“能关掉吗?”
“能。”小E关掉了天眼。
“能再打开吗?”
小E又打开了。
“哇。”阿福说,“好酷。比我的手机闪光灯亮多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寄存什么?”
“两卷古籍。”贾琏说。
“什么古籍?”
“《连山易》和《归藏易》。”
女孩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变了——从“实习生”的眼神变成了“宗果图书馆古籍修复室实习生”的眼神。那是两种不同的眼神,前者是看手机的眼神,后者是看书的眼神。看书的眼神更专注,更深,更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说……《连山》和《归藏》?”女孩的声音很轻。
“对。”
“失传了几千年的那两部?”
“对。”
“你确定?”女孩看了看贾琏,又看了看梅小E,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三次,“我们馆里的古籍修复室,修了三百年的《连山》残卷,一页都没修好。你现在告诉我,你们有两卷完整的?”
“完整的。”梅小E从袖子里取出竹简和帛书,放在前台的桌面上。
阿福看着那两卷书,没有伸手去碰。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她的手在抖。她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下面,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师,前台有客人要寄存《连山》和《归藏》……对,就是那两部……不是残卷,是完整的……我没有开玩笑,老师,您来看一下就知道了……好。”
她挂了电话,看着梅小E和贾琏,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三分钟。古籍修复室的老师马上来。”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老人从环形走廊的深处走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他戴着白手套,手套上有墨渍和胶水渍,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把镊子,镊子的尖端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老人走到前台,摘下口罩。
是那双眼睛。浑浊的、老花的、带着老年环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
他看了看桌面上的竹简和帛书。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镊子,摘下手套,伸出手,用裸露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竹简的表面。指腹在竹简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收回去。
“这是真的。”老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声响,和第一代天皇的声音一模一样。“这是第一代天皇亲手抄写的原本。竹简上的甲骨文是活的,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三千年前,他把竹子种下去,竹子长出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些字。竹子砍下来做成简,字还在继续长。三千年了,这些字还在长。每天长一个笔画。再过一千年,这些字就会变成另一种字体。”
“变成什么?”贾琏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变成你认识的字。”
他拿起竹简,小心地卷好,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扎起来。又把帛书叠好,放进一个无酸纸做的档案袋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梅小E。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书存在我这里?”
“因为你需要修它们。”梅小E看着他,“修了三百年,一页都没修好。不是你的手艺不行,是你手里的残卷本身就是碎的。完整的书卷不会碎。你修完整的东西,不会碎。”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水。很薄的一层水,覆在浑浊的晶状体表面,像清晨的露水落在旧玻璃上。
“三百年了。”老人说,“我修了三百年,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这些字。它们在梦里游,像鱼一样游。我伸手去抓,抓不住。我知道它们是活的,但我不知道它们活在哪里。现在我知道了。”
“活在哪里?”
“活在胃里。”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一种表情,“在老鼠的胃里。在贪婪的尽头。在三千年的消化液里。书不怕火烧,不怕水淹,不怕虫蛀。书怕不被读。不被读的书,会慢慢死去。会从三维变成二维,从二维变成一维,从一维变成零。变成什么都不是。”
他抱着竹简和帛书,走向环形走廊的深处。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书存在我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它们。除了一个人。”
“谁?”
“明天面试鼠皇的那个人。”
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只有她,才能真正理解这两本书。”老人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远,“她是唯一一个看完《红楼梦》后四十回,哭的,不是为贾母哭,是为那些字哭的。她说:‘字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好到让人想死。’一个能为字哭的人,才能读懂《连山》和《归藏》。”
老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环形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前台的女孩重新打开手机,古装剧的声音又飘了出来——“皇上,臣妾做不到啊——”她赶紧调低了音量,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梅小E和贾琏。
“那个……你们要办寄存手续吗?还需要填一下这个表格,寄存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寄存期限、提取方式——”
“不用了。”贾琏合上文件夹,“书已经存好了。”
“可是手续还没——”
“有些手续,”贾琏推了推眼镜,“办了反而麻烦。”
他转身走向气闸。梅小E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环形走廊,穿过气闸,重新站在太空中。天梯的轿厢还在,悬在图书馆的对接端口上,像一个等待的茧。
他们走进轿厢,舱门关闭,开始下降。
木星在脚下重新变大,橙红色的云层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洋,气旋在海洋里旋转,大红斑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盯着他们回来。
“梅先生。”贾琏的声音在下降的嗡鸣声里有些发闷,“明天面试,她会问什么问题?”
“她会问:‘你怎么理解《连山易》和《归藏易》?’”
“这是面试题?”
“这是她的考题。”梅小E闭着眼睛,“不是考鼠皇,是考她自己。”
“考她自己?”
“考她能不能在三句话之内,判断出这两本书是真的还是假的。”
贾琏的铅笔从指间滑落,掉在轿厢的地板上,滚了一圈,停在一个角落里。他没有去捡。
“如果她判断错了呢?”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梅小E睁开眼睛。天眼没有亮,但瞳孔里有光,那光是深红色的,像木星深处的颜色。
“因为她是大魔王选的人。”
^
午时。
富士山地下。
不是“富士山里面”,是“富士山下面”。地下三百米,有一个废弃的联邦地堡,冷战时期建的,后来废弃了,再后来被联邦人事部征用,改成了面试场地。地堡的入口在富士山脚下的一个神社后面,神社的狐狸雕像肚子里藏着电梯,电梯的按钮上写着“B3-面试厅”。
鼠皇站在狐狸雕像前面,把冕旒扶正,把龙袍拉平,把袖子里备用的六颗纳豆珠子又数了一遍。猪八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杯面,正在用神社的洗手池烧水。
“你不紧张?”猪八戒问。
“朕不紧张。”鼠皇说,“朕是皇帝。皇帝见人,从来只有别人紧张。”
“但你现在是面试者。面试者见面试官,是面试官决定要不要你。你是被看的那个。”
“朕知道。但朕可以假装自己是皇帝。”
“你本来就是皇帝。”
“对。朕本来——”鼠皇停了一下,冕旒上的纳豆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朕本来是什么?三千年前是老鼠。三千年后还是老鼠。中间当了三千年皇帝,但这个皇帝是在木星上当的,没有人承认。联邦不承认,天庭不承认,连朕的胃都不承认——它把朕的纳豆珠子都消化了。”
“胃消化纳豆珠子,跟承不承认你是皇帝没有关系。”
“有关系。”鼠皇的声音很轻,“朕的胃消化了什么,什么就不存在了。纳豆珠子消化了,纳豆就不存在了。朕的冕旒上没有纳豆了,朕还是鼠皇吗?”
猪八戒把热水倒进杯面里,盖上盖子,等了五秒钟。
“你是鼠皇。”猪八戒说,“不是因为你有纳豆冕旒。是因为你偷了三千年丹药,吃了三千年苦,写了七万首打油诗,流了三千年眼泪。这些事,你做了,你就是。别人做不了。”
鼠皇的胡须颤抖了一下。
电梯从狐狸雕像的肚子里升上来了。门打开,梅小E和贾琏从里面走出来。小E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贾琏的脸色不平静,他的文件夹被攥出了褶皱,金丝眼镜上全是雾气。
“开始了吗?”鼠皇问。
“开始了。”梅小E说,“她在下面等了十分钟了。”
“十分钟?早到了十分钟?”
“她说,‘面试官早到十分钟是对面试者的尊重。’”
“面试指南上写了,‘面试者应早于面试官到达面试地点’。现在面试官比面试者早到,这——”
“这不在面试指南上。”梅小E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没有指南可以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下去,坐下,说话。”
鼠皇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然后深吸第二口气。第二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胡须在发抖,发到整个脸都在抖,像个被按了震动模式的手机。他伸出两只爪子,按住自己的脸,按了三秒钟,手放开,脸不抖了。
“走。”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开始下降。地堡的电梯没有舷窗,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感觉到身体在往下坠,耳膜在压力的变化中微微发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GF”跳到“B1”,跳到“B2”,跳到“B3”。
叮。
门开了。
地堡的走廊很窄,只有两米宽,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墙面刷着白色的防潮漆,头顶是日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
他们走了五分钟。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牌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面试厅B3-1。请勿喧哗。手机请调至静音模式。”
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请勿携带宠物进入面试厅。”
猪八戒看了看鼠皇。“你不是宠物吧?”
“朕是面试者。”
“但你长得像宠物。”
“你长得也像宠物。像一只长着猪脸的宠物。”
“俺老猪不是宠物。俺老猪是——”
“嘘。”梅小E举起一只手。天眼亮了,不是闪烁,是稳定的、像灯塔一样的光。他盯着那扇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胃的呼吸。是贪婪核心熄灭之后,胃壁还在蠕动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
他推开门。
面试厅不大,五十平米左右,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面是白色的,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个文件夹、一支铅笔。长桌的后面坐着一个人。
王熙凤。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她的妆化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了妆,但口红是红的,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鼠皇的面试申请表,另一份是——贾琏凑近了看——是《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
她抬头,看了贾琏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你怎么在这儿”,有“你瘦了”,有“你眼镜歪了”,有“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有“你还是老样子”,有“你还是我的样子”。但所有的东西都在半秒钟之内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像把一把散落的珠子全部塞进了一个口袋,然后拉上拉链。
“贾观察员。”王熙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脆,“请坐。你的位置在那边。”她指了指长桌侧面的一把椅子。
贾琏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梅小E。”王熙凤转向他,“你的位置也在那边。”
小E坐下。天眼关掉了。
“猪八戒。”王熙凤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猪八戒,“你的位置在门外。面试厅不允许携带宠物,也不允许携带——携带——”
“携带什么?”猪八戒问。
“携带任何可能分散面试者注意力的物体。包括但不限于:食物、饮料、玩具、以及会发出声音的物体。”王熙凤的目光落在猪八戒口袋里露出的杯面盖上,“你的杯面在冒热气。面试厅的通风系统不太好,杯面的味道会影响空气质量。”
猪八戒把杯面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闻了闻,然后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关上了门。
王熙凤最后转向鼠皇。
“请坐。”
长桌的这一边,有一把椅子。普通的折叠椅,灰色金属框架,黑色皮革坐垫,坐垫的中央有一个凹陷,是无数个屁股坐出来的形状。
鼠皇爬上椅子。他的脚够不到地面——不是因为他矮,是因为椅子太高。他的四条腿——两只手两只脚——都在空中悬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他没有去够地面,而是把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稳住自己,然后抬起头。
冕旒上的纳豆珠子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你——”鼠皇说,“朕是鼠皇。”
“你好。”王熙凤说,“我是面试官王熙凤。你可以不自称‘朕’吗?在我们的对话记录里,你自称‘朕’会给后续的文字转录带来麻烦。系统会自动在‘朕’字后面加括号,括号里写‘注:此为面试者自称,非第一代天皇自称’。每出现一次‘朕’,系统就加一次注。你之前提交的面试申请材料里,‘朕’字出现了七万多次。系统加了七万多次注。”
“那你不认识朕的——”
“认识。但系统不认识。”王熙凤翻开鼠皇的面试申请表,指着第一行,“你看,这里写着‘朕(注:此为面试者自称,非第一代天皇自称)名讳不详,人称鼠皇’。面试表一共三页,你的名字占了半页。”
鼠皇沉默了。
“所以,”王熙凤看着他,“你可以用‘我’吗?”
“我。”鼠皇说。声音很生涩,像一把生锈的锁第一次被打开。
“好。”王熙凤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把铅笔拿在手里,在指尖转了一圈。转笔的动作和贾琏一模一样——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拇指轻轻一推,笔在手指间画一个圆弧,回到原位。
贾琏看到了。他的眼镜滑了下来。
“面试开始。”王熙凤说,“第一个问题——”
“等等。”鼠皇举起一只爪子,“面试指南上写了,‘面试第一个问题通常是请面试者做自我介绍’。你不先让朕——让我——做自我介绍吗?”
“你刚才已经做了。你说‘朕是鼠皇’。虽然你现在改成了‘我’,但本质没有变。你是鼠皇。你是一只从木星来的老鼠,你偷了三千年丹药,你写了一辈子打油诗,你想进灭鼠天才的编制。这些我都知道。你想让我听什么?你三岁那年掉进丹炉的故事?你第一次写打油诗是在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偷丹药?”
鼠皇张了张嘴。
“我三岁那年,”鼠皇说,“掉进了丹炉。”
王熙凤的笔停了。
“丹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炉壁还是热的。我爬不出来,就在炉膛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太乙真人来丹房,发现了我。他把我从炉膛里掏出来,我的毛被烤焦了一半,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太乙真人说:‘此子有炉火之命,日后必成大器。’然后他把我扔进了炼丹的材料堆里。”
“为什么?”
“因为材料堆里有吃的。灵芝、茯苓、黄精——都是补品。他怕我饿。”
王熙凤看着鼠皇的眼睛。那双老鼠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比眼泪更浓的东西——是回忆被说出来之后、从液体变成气体的那种东西。
“你三岁就知道吃什么补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饿。”
王熙凤在笔记本上打了几个字。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快得像在弹一首只有八个音的古琴曲。打完,她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第二个问题。”王熙凤说,“你怎么理解《连山易》和《归藏易》?”
贾琏的文件夹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鼠皇的胡须朝前——不是朝下,不是朝上,是朝前。朝前的胡须意味着老鼠在思考。他在想,不是想答案是什么,而是想怎么把答案说出来。
“我的胃,”鼠皇说,“就是归藏。”
王熙凤没有动。她的手指交叉着,没有收紧,没有放松。
“继续说。”
“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藏的不是东西,是魂。求丹者的执念,我吞进胃里,藏了三千年。三千年后,执念变成了花,花谢了,种子落在地上,长出了苗。”鼠皇的爪子按在自己的肚皮上,“我的胃是归藏。三千年的归藏。”
“那连山呢?”
鼠皇的爪子从肚皮上移开,按在桌面上。桌面是白色的,他的爪子是灰色的,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很小、很薄、很旧。
“不死山就是连山。”
“不死的山?”
“不死的山。”鼠皇重复了一遍,“《连山》不是一座山,是所有山的开始。第一座山从哪里来的?从大地里长出来的。大地为什么会长出山?因为大地在呼吸。山是大地呼出来的气,海是大地吸进去的气。山和海之间,是人在活着。”
王熙凤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收紧了一点。
“你说不死山就是连山,那不死山在哪里?”
“在我们的心里。”鼠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山的缝隙里穿过,“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不死的山。山里有丹炉,炉里有火,火里烧着执念。有的人的执念烧成了灰,有的人的执念烧成了丹。灰和丹的区别,不在于炉,在于烧了多久。”
“烧了多久?”
“烧到你不觉得在烧为止。”鼠皇说,“三千年。我烧了三千年。三千年后,我不觉得热了。不是因为火灭了,是因为我变成了火。”
贾琏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王熙凤看着鼠皇,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变得像蝉鸣,久到走廊里猪八戒的杯面凉了,久到富士山的地下岩层在这个深度上发出了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王熙凤说。
“我知道。”鼠皇说,“你想问的是书。真正的《连山易》和《归藏易》在什么地方。”
“在什么地方?”
“在宗果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神仙在修它们。修了三百年,一页都没修好。因为他手里的残卷是碎的,完整的书在我胃里待了三千年,刚刚被取出来。取出来的时候,书上的字还在长。每天长一个笔画。再过一千年,这些字就会变成简体中文。”
“那不是很久以后的事吗?”
“对。”鼠皇说,“但书不怕等。书怕不被读。只要有人在读,书就活着。”
王熙凤松开交叉的手指,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写的时候,贾琏歪过头去看,但字太小,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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