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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79章 灭鼠令

    王熙凤写完了那行字,放下笔。她的手指不再转笔了,而是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像一只正在伸展触手的海星。她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像算盘珠子一样精明的眼睛——忽然变得空洞了。不是失神,是换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在看她。

    贾琏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认识王熙凤二十年了。二十年里,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时把茶杯摔在地上然后自己捡起来擦干净,见过她深夜加班时把头发散下来趴在桌上睡着,见过她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她现在的样子——眼睛里的光不是熄灭,是被人从深处关掉了,像一盏灯被拉下了电闸,然后换了一盏不同颜色的灯重新打开。

    “凤姐?”贾琏的声音很轻。

    王熙凤没有看他。她看着鼠皇,但看的不是鼠皇的眼睛,看的是鼠皇头顶上方三十厘米处的空气。那空气里有东西,只有她看得见的东西。

    “面试结束。”王熙凤说。

    她的声音没有变,但语调变了。不是王熙凤的语调,是另一种语调——更慢,更沉,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像有人踩住了**的尾巴。

    “面试指南上写了,”鼠皇说,“面试时长是三十分钟。现在才过了十一分钟——”

    “面试指南作废。”王熙凤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和王熙凤不一样——王熙凤站起来时会先把椅子往后推一点,膝盖并拢,双手撑着桌沿起身。但现在的她没有推椅子,没有撑桌沿,她是从座位上直接升起来的,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钩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提了起来。

    “从此刻起,”她说,“你不再是面试者。”

    鼠皇的胡须朝后贴在了脸上。朝后的胡须意味着恐惧。

    “那我是什么?”

    “你是鼠皇。”王熙凤绕过桌子,走到鼠皇面前。她的高跟鞋踩在水

    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倒计时的秒针。“你是三千年前偷吃丹药的老鼠,你是木星上的地下皇帝,你是七万首打油诗的作者,你是吃了三千年苦的苦行僧。你是什么?你就是你。但现在,你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她弯下腰,和鼠皇平视。

    她的瞳孔变成了金色。

    不是琥珀色,不是棕色,不是任何人类眼睛应该有的颜色。是纯正的、发光的、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金色的瞳孔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均匀的光,像两盏亮着的灯。

    “联邦人事部第2407号令。”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震颤频率,“兹任命木星鼠皇为联邦灭鼠行动总指挥官。职级:特级。权限:全联邦所有生物防治资源优先调用权。任期:直至地球鼠患彻底清除之日为止。”

    贾琏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凤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在发抖,“灭鼠行动?他是老鼠!他是全地球老鼠的祖宗!你让他去灭鼠?这不是让他去杀自己的孩子吗?”

    王熙凤转过头看贾琏。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两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贾观察员,”王熙凤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你在质疑联邦人事部的任命。”

    “我在质疑你。”

    “那你在质疑谁?”

    贾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不知道该质疑谁。王熙凤是王熙凤,但王熙凤的眼睛不是王熙凤的。那金色的光是另一个存在的签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文件的末尾盖了一个章,章上的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文字,是一种用光的明暗变化书写的、只有视网膜才能读懂的符文。

    远方的大魔王。

    他没有来。他不需要来。他从来不需要亲自来,他只需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动一下手指,某个人的眼睛里就会亮起金色的光,某个人的嘴里就会说出不属于她的话,某个人的手上就会签下一份不属于她的命令。

    “我接受。”鼠皇说。

    贾琏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接受。”鼠皇从椅子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他的四条腿在地面上站得很稳,胡须朝前——不是恐惧的朝后,不是思考的朝前上方,是战斗的朝前平伸。“三千年了。朕——我——吃了三千年丹药,写了三千年打油诗,流了三千年眼泪。我当了三千年皇帝,但我的子民在地球上被人类追了三千年。三千年,人类用夹子夹它们,用毒药毒它们,用粘板粘它们,用电击电它们。它们躲在下水道里,躲在垃圾堆里,躲在人类看不见的角落里,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一代一代地被追杀。”

    鼠皇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日光灯管开始共振,发出细微的嗡鸣。

    “现在,联邦让我去杀它们。”

    他看着自己的爪子,灰色的、薄的、旧的、写了几百万个字、翻了几十万页书的爪子。

    “我不会杀它们。”

    王熙凤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你会做什么?”

    “我会救它们。”鼠皇抬起头,冕旒上的纳豆珠子在日光灯下像一串深褐色的泪珠,“我会带着它们从下水道里走出来,从垃圾堆里走出来,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我会告诉它们,不要躲了。躲了三千年,躲够了。”

    “走出来之后呢?”

    “之后?”鼠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比笑更古老的表情。是三千年前第一只老鼠决定偷吃丹药时的表情——不是贪婪,是绝望。贪婪是想要更多,绝望是想要活着。

    “之后,人类会杀了它们。”

    “对。”鼠皇说,“但不是所有。”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王熙凤。”

    “嗯。”

    “你不是王熙凤。”

    “我是。”

    “你的眼睛不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我的眼睛。”王熙凤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磨了三千年的石头,“只是借给了别人看一会儿。”

    “那你转告借你眼睛的那个人。”鼠皇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冕旒的纳豆珠子之间穿过去,每一颗珠子都在振动,“他想要我杀老鼠,我就杀给他看。但他想让我杀的,和我杀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门开了。

    鼠皇走出去。走廊里,猪八戒的杯面已经完全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看着鼠皇走出来,看了看鼠皇的表情,什么都没有问,把杯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跟在鼠皇后面走了。

    梅小E站起来。他的天眼亮着,稳定的、像灯塔一样的光照在王熙凤金色的眼睛上。两种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碰撞,没有抵消,像是两种不同频率的声音在同一片空气中穿行,互不干扰。

    “大魔王。”梅小E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熙凤——或者说借用了王熙凤眼睛的那个人——看着梅小E。

    “耐心。”她说。声音不是王熙凤的声音了,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光从很远很远的星星传来,走了几千年,到达地球的时候已经冷却了,只剩下微弱的、像叹息一样的余温。“太上老君说炼丹和修书用的是同一种东西。他说错了。炼丹和修书用的是两种东西。炼丹用的是火,修书用的是水。火和水之间,是你们在活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不需要回答。你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金色的光从王熙凤的眼睛里退去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了下面的沙滩。王熙凤的眼睛重新变成了王熙凤的眼睛——棕色的、有神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属于一个在人间活了四十多年的女人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着梅小E,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椅子,看了看贾琏苍白的脸。

    “我刚才——”王熙凤揉了揉太阳穴,“我刚才说了什么?”

    贾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贾琏说,“但不是你说的。”

    “那是谁说的?”

    贾琏没有回答。

    梅小E替他说了。

    “远方的大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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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湾

    鼠皇从富士山下的地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傍晚的黑,是深夜的黑。他们在面试厅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地面上已经过了八个小时。地堡里的时间和地面上的时间不一样,不是因为时空弯曲,是因为地堡里的钟是坏的。

    猪八戒站在狐狸雕像旁边,抬头看着天空。富士山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像一把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石。

    “去哪?”猪八戒问。

    “东京湾。”鼠皇说。

    “东京湾什么地方?”

    “东京湾的底下。”

    东京湾的底下是老鼠的王国。

    不是比喻,是事实。东京湾的海底隧道下面,有一片人类看不见的空间。空间不大,只有两平方公里,但它不在地图上,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它存在于东京湾海底隧道和地壳之间的夹层里,像一张纸和桌面之间的缝隙,薄到几乎不存在,但足够一千只老鼠在里面生、在里面死、在里面做三千年没做过的梦。

    鼠皇站在东京湾的岸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城市的光污染。远处的台场彩虹大桥亮着粉色的灯光,摩天轮缓缓转动,像一只正在眨眼的大眼睛。

    “你怎么下去?”猪八戒问。

    “喊。”

    鼠皇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腔很小,装不了多少气,但他把这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底、深到胃里、深到三千年前偷吃第一颗丹药的那一个瞬间。然后他把这口气吐出来——不是吐,是喊。

    他用老鼠的语言喊。

    老鼠的语言不是声音,是超声波。人类的耳朵听不见,但人类的仪器听得见。鼠皇发出的超声波从东京湾的岸边传播出去,穿过海面,穿过海水,穿过海底隧道的水泥壁,穿过地壳的夹层,传到了每一个老鼠的耳朵里。

    那声音的意思是:“朕来了。你们的皇帝来了。”

    三秒钟后,东京湾的海面开始冒泡。

    不是鱼吐的泡,是成千上万只老鼠在白眉鼠(小E)的带领下从海底隧道里涌出来、从下水道里涌出来、从地铁站里涌出来、从每一个人类想象不到的缝隙里涌出来时,它们的呼吸汇聚成的泡。泡从海底升上来,在海面上炸开,发出细碎的、像爆米花一样的声响。

    先到的是褐家鼠。它们的体型很大,成年褐家鼠可以长到二十五厘米,尾巴比身体还长。它们从海岸边的排水口涌出来,像棕色的潮水漫过堤岸,涌到鼠皇面前,然后停住。停得非常整齐,像一支被训练了一千年的军队。

    第二波是小家鼠。它们比褐家鼠小得多,只有七八厘米长,褐色的背毛,灰白色的肚皮。它们从岩石的缝隙里钻出来,从沙滩的沙子里冒出来,从一切不可能有生命的地方冒出来。它们聚集在褐家鼠的后面,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地毯。

    第三波是所谓的“家鼠”——不是特定品种,是所有和人类住在一起的鼠类的总称。它们从东京的每一个区赶来,坐地铁来的,坐电车来的,坐人类看不见的老鼠专列来的。新宿的老鼠来了,涩谷的老鼠来了,池袋的老鼠来了,上野的老鼠来了,浅草的老鼠也来了。它们沿着铁路线跑,沿着下水道游,沿着电线杆爬,用最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东京湾。

    十分钟后,鼠皇面前的老鼠数量超过了十万只。

    二十分钟后,超过了五十万只。

    一个小时后,超过了二百万只。

    它们挤在东京湾的岸线上,从台场到葛西,从丰洲到舞滨,十几公里的海岸线上全是老鼠。白眉鼠做了个手势,它们不叫,不咬,不跑,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它们的皇帝。

    鼠皇站在它们面前。

    他很小。在这个有二百万只老鼠的广场上,鼠皇的身体尺寸一点都不突出。他和其他褐家鼠一样大,比他大的有,比他小的也有。但他站在它们面前的时候,所有的老鼠都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他的体型。

    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

    三千年的丹药吃下去,丹药的精华渗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从他的皮肤里、从他的呼吸里、从他的汗液里散发出来。那味道对于人类来说几乎闻不到——淡淡的、像茯苓和灵芝混合的药香。但对于老鼠来说,那味道是神的味道。是吃了三千年不死药的老祖宗的味道。

    “朕的子民们。”鼠皇说。

    他用的是老鼠的语言,但这一次,他用的是人类能听见的频率。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出去,传到了每一个老鼠的耳朵里,也传到了海岸线后面的人类耳朵里。

    “朕今天从富士山下来。联邦人事部任命朕为灭鼠行动总指挥官。”

    老鼠们骚动了一下。不是恐惧的骚动,是不解。灭鼠?他们的皇帝?这像太阳任命月亮为黑夜行动总指挥官一样荒诞。

    “朕接受了这个任命。”

    骚动变大了。前面的老鼠开始往后挤,后面的老鼠往前推,整个老鼠的海洋像被人扔了一块石头,泛起了混乱的涟漪。

    “安静。”鼠皇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安静”两个字像两把刀,插进了混乱的中央。老鼠们安静了。

    “朕接受任命,不是因为朕要杀你们。朕接受任命,是因为朕要救你们。联邦想让朕杀你们,但杀不杀,是朕的事。你们是朕的子民,朕不吃自己的子民,朕也不让别人吃自己的子民。三千年前,朕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丹药,从一只普通的老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三千年后,朕要让你们也变成朕的样子。”

    老鼠们又骚动了。这次不是不解,是震惊。

    变成皇帝的样子?变成不吃丹药也能长生不老的样子?变成会写打油诗的样子?变成会流泪的样子?

    “朕三千年写七万首打油诗,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朕哭了。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朕发现——写了七万首打油诗,没有一首是写给自己的。朕写了三千年,都是在写别人的苦。偷丹药的苦、逃命的苦、躲在地下的苦、被人类追杀的苦。朕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苦。”

    鼠皇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皇帝了,变得像一只普通的老鼠。一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随时准备逃跑的普通老鼠。

    “朕的苦是什么?朕的苦是——朕当了三千年的皇帝,但朕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子民吃饱过。你们在地球上被人类追了三千年,朕在木星上吃了三千年丹药。你们在挨饿,朕在吃饱。你们在躲藏,朕在称帝。你们在死,朕在活。朕活了三千年,没有一天是替你们活的。”

    他的胡须在发抖。

    “现在,朕回来了。朕要替你们活了。”

    鼠皇从冕旒上取下一颗纳豆珠子,举过头顶。纳豆珠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像一个微缩的星球。

    “朕的胃里,有三千年丹药的精华。朕把纳豆珠子在丹药里浸了三千年,每一颗珠子都吸饱了丹药的药性。你们吃下这颗珠子,就能和朕一样——长生不老,百毒不侵,成为新人类。”

    他顿了顿。

    “不是老鼠。是新人类。”

    海风吹过来,纳豆珠的味道飘散在空中。那味道对于人类来说是馊的,对于老鼠来说是甜的。二百万只老鼠同时闻到了这个味道,二百万个鼻孔同时张开,二百万条尾巴同时翘起。

    “但朕有一个条件。”

    鼠皇把纳豆珠放回冕旒上。

    “吃了纳豆珠,你们就不能再躲了。不能再躲在下水道里,不能再躲在垃圾堆里,不能再躲在人类看不见的角落里。你们要站出来,站在阳光下,和人类面对面。”

    “不是做人类的敌人。”

    “是做人类的对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东京的城市灯光。台场的摩天轮还在转,彩虹大桥还在亮,远处的东京塔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剑,刺向夜空。

    “朕要你们做的,不是消灭人类。朕要你们做的,是让人类坐下来,和老鼠谈判。签一个和平协议——下水道归老鼠,地面归人类。老鼠不再偷人类的粮食,人类不再追杀老鼠。从三千年前开始的第一战,今天由朕来结束。”

    鼠皇回过头,看着二百万只老鼠。

    “你们愿不愿意跟朕走?”

    海面上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二百万只老鼠同时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叫声,是欢呼。

    是憋了三千年、躲了三千年、逃了三千年之后,第一次站在阳光下、第一次挺直脊背、第一次不再低着头逃跑的欢呼。

    声音从东京湾传出去,传到了东京的每一个角落。睡梦中的人类翻了翻身,骂了一句“哪来的老鼠叫这么大声”,又睡了过去。

    没有人醒来。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夜,老鼠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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