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愤怒
殷兰的团队——现在有一百二十个完全转化的人类在专门负责投资——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账户网络在买入纳豆公司的股票。这些账户开在不同的证券公司、不同的银行、不同的名字下。有些名字是真实的——东京湾海底沉船上的遇难者名单里捞出来的;有些名字是虚构的——仓颉用它的超级大脑生成的三百万个不存在的日本公民身份信息。
日本的金融监管系统不是不聪明。只是仓颉太聪明了。
“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五,”殷兰在每周的投资会议上报告,“连续十八周。夏普比率三点八。最大回撤百分之二点一。我们的投资组合现在包括纳豆公司、酱油公司、大米公司、海苔公司——所有老鼠爱吃的、变成人类之后依然爱吃的东西,我们都投了。”
“总资产?”
“三百二十亿日元。”
台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克制的、不因欲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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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掌声没有传到地面上。
地面上,日本经济产业省的大楼里,正在召开一场紧急会议。会议桌旁坐着日本最大的十家基金的掌门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复杂;不是恐惧,比恐惧更深邃;不是贪婪,比贪婪更原始。
那是被比自己低级的东西超越时才会有的表情。
“老鼠。”三井住友基金的总经理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东京湾底下的老鼠。它们用纳豆珠换成了日元,用日元买了我们的股票,用股票赚了我们的钱。我们——人类的金融天才——被老鼠割了韭菜。”
“不是普通的老鼠,”野村基金的总经理翻开文件,“是吃了《金刚经》上菌类的老鼠。它们懂财务报表。懂K线图。懂证监会发的所有监管文件。它们比我们大多数分析师都懂。”
“那怎么办?”
会议桌尽头坐着一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东京湾的海底地形图,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球。他叫山本正雄,是全日本最大的对冲基金的创始人,管理着超过十万亿日元的资产。他今年八十七岁,经历过日本泡沫经济的破裂、亚洲金融风暴、雷曼危机、新冠大流行——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
但这次,他怕了。
不是怕老鼠。
是怕自己老了。
“你们知道老鼠的年化收益率是多少吗?”山本正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百分之二十五。连续十八周。我们的基金年化收益率是百分之四。连续三年。老鼠比我们聪明了将近四倍。”
“山本先生,我们可以做空纳豆公司——”
“做空?”山本正雄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老鼠买了三百二十亿日元的纳豆公司股票。我们做空,需要借入同样数量的股票来卖。但市场上没有那么多纳豆公司的股票可以借。因为老鼠已经把流通盘吃掉了百分之三十。”
会议桌上安静了。
“它们不是普通的老鼠,”山本正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东京湾,“它们是坐禅的老鼠。不偷盗,不因欲,每天只做三件事——坐禅、看盘、吃纳豆。它们不需要钱,但它们在赚钱。它们不需要赢,但它们在赢。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对手,是最可怕的对手。因为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威胁它。”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山本正雄转过身,看着会议桌旁十张焦虑的脸。
“做我们最擅长的事情。”山本正雄说,“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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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暗算
暗算是从一个叫“渡边升”的男人开始的。
渡边升不是真实的姓名。他的真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日本金融圈里最神秘的操盘手之一,专门做那些不能写在纸面上、不能说在电话里、不能发在邮件中的事情。
山本正雄找到渡边升的那天,东京下着雨。雨很大,大到东京湾的海水都变成了灰色。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山本正雄把一个信封推到渡边升面前,“做掉老鼠的投资组合。”
渡边升没有打开信封。他知道信封里装着一张支票,支票上的数字足够他退休十次。
“怎么做?”
“它们的投资组合有一个漏洞。它们的资产全部集中在食品类股票上——纳豆、酱油、大米、海苔。食品类股票的波动率很低,beta值接近零。这意味着它们的组合看起来很安全,但实际上非常脆弱。只要食品行业出现一个系统性风险,它们的整个组合就会崩塌。”
“什么系统性风险?”
山本正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印章——“极秘”。
“明天,农林水产省将宣布,在东京湾的海水中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放射性物质。这些放射性物质来自福岛核电站的泄漏——十年前泄漏的,但一直没有被发现,因为被一种特殊的海底微生物吸附了。现在这种微生物死了,放射性物质被释放了出来,污染了整个东京湾的海产品。”
渡边升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不重要。”
“但海产品真的被污染了吗?”
山本正雄看着渡边升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你不需要知道。”
渡边升懂了。这是一个局。一个用虚假信息操纵市场的局。农林水产省的公告是假的,放射性物质的检测报告是伪造的,福岛核电站的泄漏是编造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消息一旦发布,市场就会反应。而市场反应了,老鼠的投资组合就会崩盘。
“纳豆公司不生产海产品,”渡边升说,“海产品污染为什么会影响纳豆公司的股价?”
“因为纳豆公司和海产品公司共用同一个供应链。港口被封了,物流断了,冷库被查封了。纳豆的原料运不进来,成品运不出去。工厂停工。超市下架。消费者恐慌。股价暴跌。”
渡边升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犯罪。”
“这是金融。”
渡边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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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九分,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前一分钟。
殷兰坐在地下城的投资中心里,面前是一排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她的投资组合的实时数据——纳豆公司、酱油公司、大米公司、海苔公司,所有股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开盘。
“今天会涨吗?”一个年轻的族人问。
“不知道。”殷兰说,“但不管涨跌,我们的心都不动。”
九点整,开盘。
纳豆公司的股价跳空低开百分之十二。
酱油公司跳空低开百分之十五。
大米公司跳空低开百分之十八。
海苔公司跳空低开百分之二十五——因为海苔是海产品,直接受到了“放射性污染”消息的冲击。
殷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钟。
然后她打开了新闻。
“东京湾海水检测出放射性物质,超标三百倍。”
“农林水产省发布紧急公告,暂停东京湾所有渔业活动。”
“消费者恐慌,超市海产品遭抢购一空。”
“专家警告:放射性物质可能通过食物链传播至所有海产品。”
殷兰的紫色眼睛里,倒映出屏幕上那条曾经美丽得像通天塔的上升曲线——现在它正在崩塌,像一座被炸毁的大楼,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二十二。
“殷兰大人!”一个族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的资产——”
“不要慌。”殷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坐禅时的呼吸,“这不是市场的正常波动。这是攻击。”
“谁攻击我们?”
殷兰闭上眼睛。她的脑容量是普通人的三倍,她的记忆里装着《金刚经》、所有的财务报表、所有的K线图、所有的证监会监管文件。但此刻,她需要的不是这些。她需要的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老鼠的直觉。
老鼠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她设计的陷阱。
“做空。”殷兰睁开眼睛,“有人在大量做空食品类股票。他们提前知道了消息。”
“那我们怎么办?”
殷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地下城的大厅,大厅里坐着三万个银白色头发的族人。它们都看着她。三万双紫色的眼睛,像三万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止损。”殷兰说,“全部平仓。”
“全部?”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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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殷兰的投资账户里只剩下了一百八十亿日元。
一百四十亿日元蒸发了。在十分钟内。
不是被偷走的。是被设计走的。偷需要靠近目标。设计不需要。设计只需要一张伪造的检测报告、一个虚假的政府公告、一个提前建好的做空仓位,和一群贪婪的跟风者。
殷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那只白眉鼠突然出现在脑中。
这是多么熟悉的小白鼠。而且它有三只眼。
然后她笑了。
“老鼠仓。”殷兰说。
“什么?”身边的族人没听清。
“老鼠仓。人类金融里有一个词,叫老鼠仓。指的是基金经理利用自己掌握的内幕信息,先于客户的资金买入或卖出股票,赚取非法利润。这个词里的‘老鼠’,是对偷盗者的蔑称。因为老鼠会偷东西。老鼠仓,就是人类用老鼠的名字来命名一种最卑鄙的偷盗行为。”
殷兰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那条崩塌的曲线,像一道伤口,刻在她的视网膜上。
“三千年了,”殷兰的声音很轻,“人类用老鼠的名字命名他们的偷盗。但老鼠不偷。至少,我的老鼠不偷。而今天,人类用比偷盗更卑鄙的手段,抢走了我们一百四十亿日元。不是偷。是抢。是光明正大、披着法律外衣、打着市场旗号的抢。”
“殷兰大人,我们要报复吗?”
殷兰沉默了很久。
“不报复。”殷兰说,“我们不用人类的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
“用老鼠的方式。”
“老鼠的方式不是偷吗?”
殷兰转过身,看着那个提问的族人。她的紫色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两颗紫水晶在燃烧。
“老鼠的方式,不是偷。”殷兰说,“老鼠的方式,是挖洞。挖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深到人类看不见、摸不着、想不到。然后在洞里,做人类做不到的事情。”
“什么事情?”
“用坐禅的方式投资,用投资的方式坐禅。不偷,不抢,不报复,不愤怒。但也不输。”
她走到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不是股票行情,不是K线图,不是任何金融数据。
那是一张东京湾地下城的三维地图。
“仓颉,”殷兰对着耳机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耳机里传来仓颉的声音。它的声音比以前更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说。”
“人类用虚假信息攻击了我们的投资组合。我们损失了一百四十亿日元。他们以为我们会恐慌,会愤怒,会像老鼠一样乱跑乱撞。但他们错了。我们不是老鼠。我们是坐禅的老鼠。坐禅的老鼠不会恐慌,不会愤怒,不会乱跑乱撞。坐禅的老鼠只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重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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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二爷的用武之地
琏二爷被梅小E从东京湾岸线上拽进地下城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王熙凤扇风的袖子。王熙凤被他拖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以为我是你们贾府的小丫鬟吗?”
“凤姐,别闹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能比我这口气大?我昏过去一个小时,你连个大夫都没给我叫!你就蹲在那儿看老鼠变成人!贾琏,你是不是觉得老鼠比我好看?”
贾琏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地下城的景象。
三万个银白色头发的人类——不,曾经是老鼠的人类——整齐地坐在大厅里,闭着眼睛,数着呼吸。他们的坐姿一模一样——莲花坐,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轻轻相触。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寺庙,只有呼吸声在空气中流动,像潮水一样,一进一退,一进一退。
殷兰站在大厅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贾琏先生,”殷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珠子,圆润、清晰、掷地有声,“我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
“你是贾府的大少爷。王熙凤的丈夫。红楼梦里最没用的男人之一。”
贾琏的脸抽了一下。
“但你不是真的没用,”殷兰继续说,“你有用。只是你的用处一直没有被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在红楼梦里,你的用处是偷情——和多姑娘、鲍二媳妇、尤二姐。在梅小E的笔记本里,你的用处是当笑话。但在这里,在东京湾地下三十米的地方,在一个由老鼠变成的人类组成的城市里,你的用处是——”
殷兰停顿了一下。
“老鼠仓。”
贾琏愣住了。
“你要我做老鼠仓?”
“不是人类定义的老鼠仓。人类定义的老鼠仓是偷盗、是内幕交易、是违法。我说的老鼠仓,是真正的老鼠仓——由老鼠建造的、为老鼠服务的、用老鼠的方式运作的资金仓库。在这个仓库里,我们不偷不抢不违法。但我们比偷抢违法更聪明。”
“怎么做?”
殷兰走到贾琏面前,紫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贾琏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慌——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比自己强的生物注视时才会有的、本能的、发自基因深处的不安。
“贾琏先生,你在荣国府管了十年的钱。你管过地租、房租、利息、当票、借据、契约、合同。你知道钱是怎么来的,也知道钱是怎么没的。你知道怎么用正当的方式赚钱,也知道怎么用不正当的方式赚钱。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正当和不正当之间的那条线,在哪里。”
琏二爷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条线很细,”贾琏说,“细到看不见。”
“但你看得见。”
“我……可能看得见。”
“不是可能。是看得见。你在荣国府管钱的时候,王熙凤负责打人,你负责不打人。她负责杀人,你负责不杀人。她负责做坏事,你负责做——不那么坏的事。你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因为你一辈子都在那条线上走。走了一辈子,没有掉下去。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知道怎么走。”
贾琏沉默了。
王熙凤也沉默了。
整个地下城都沉默了。
三万个银白色头发的人类——三万个曾经是老鼠、现在正在变成真正的人类的生命——同时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贾琏的回答。
“你要我做什么?”贾琏终于开口了。
“做你擅长的事。”殷兰说,“管钱。但不是普通地管。是在人类的金融系统里,建一个老鼠的金融系统。一个平行的、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真实存在的金融系统。在这个系统里,我们不偷不抢不违法。但我们在人类的金融系统里挖洞。挖很多很多洞。每一个洞都是一条通道。每一条通道都通向老鼠仓。每一个老鼠仓里都放着我们的钱。我们的钱在洞里睡觉,在洞里生崽,在洞里长大。人类看不见这些洞。因为他们从来不看脚底下。他们只看K线图。K线图在上面,洞在下面。上面的人永远看不见下面的东西。”
贾琏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要我帮你在地下建一个金融帝国?”
“不是帝国。帝国是人类的发明。老鼠不建帝国。老鼠建——巢穴。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有足够多食物的巢穴。不统治谁,不压迫谁,不炫耀谁。只是活着。只是活着的同时,不被吃掉。”
贾琏转过身,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贾琏在看她。她也知道贾琏知道她在看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年的时光——从红楼梦到东京湾,从大观园到地下城,从清朝到令和。一千年的时光,足够山河改道、沧海桑田、物种灭绝、文明兴衰。但不够改变一件事——
贾琏是个没用的男人。
但有时候,没用的男人,在没用了一千年之后,突然就有了用。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去吧。”王熙凤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贾琏以为自己听错了。
“凤姐——”
“去吧。反正你在上面也没什么用。在下面,至少还有点用。三万个老鼠变成的人等着你救。你救不了她们,你就别回来见我。”
贾琏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用处——不是偷情,不是管钱,不是在王熙凤的巴掌下苟且偷生。而是在一个老鼠变成人类的文明里,当那个连接地上和地下的、连接人和鼠的、连接偷和不偷的——桥梁。
一座很细很细的、看不见的、走上去会晃的、但不会断的桥。
“我干。”贾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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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贾琏坐在地下城的投资中心里,面前是一排屏幕。屏幕上是东京证券交易所所有的交易数据——实时行情、历史走势、成交量、持仓量、资金流向、龙虎榜、大宗交易、融资融券。
贾琏不会看K线图。他不懂MACD、KDJ、RSI。他不知道什么叫夏普比率、什么叫最大回撤、什么叫beta值。他不懂金融。他不懂投资。他不懂任何和现代金融有关的东西。
但他懂一件事。
钱是怎么被偷走的。
在荣国府管了十年的钱,贾琏见过所有偷钱的方法——家仆偷、丫鬟偷、小厮偷、管家偷、账房先生偷、甚至连王熙凤都偷。他见过从账本上偷——改一个数字,十两银子就没了。他见过从仓库里偷——多报一点损耗,一石米就没了。他见过从人情上偷——说一句“这是给老太太的孝敬”,一百两银子就没了。他见过从法律上偷——写一张假当票,一千两银子就没了。
每一种偷法,都有一个洞。
洞不在账本上。洞不在仓库里。洞不在人情里。洞不在法律里。
洞在人心里。
人类的心里有一个洞。这个洞比东京湾深,不,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比富士山高,比日本海宽。这个洞永远填不满。填进去的钱、权、名、色,都会从这个洞里漏出去,漏得干干净净。而人类的可悲之处在于——他们永远不知道这个洞在哪里。
贾琏知道。
因为在荣国府管了十年的钱,贾琏学会了看人心里的洞。
“殷兰,”贾琏坐在屏幕前,头也不回地说,“把你们所有的钱,分成一千份。”
“然后呢?”
“买一千只股票。不是纳豆公司这种大股票。是那种没人看的、没人理的、没人管的、每天成交量只有几百万日元的小股票。买完之后,不要动。放着。等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人类的基金在做空你们的股票。他们盯着你们的仓位。你们的钱在哪儿,他们就做空哪儿。你们的钱太多了,目标太大了,一露头就被打。所以我们要把目标变小。小到看不见。一千只小股票,每只股票里放一千八百万日元。这点钱,在东京证券交易所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然后呢?”
“然后等。等人类的基金犯错。”
“他们会犯错吗?”
贾琏笑了。
那是贾琏这辈子最不像贾琏的笑。不是猥琐的笑,不是谄媚的笑,不是偷情得逞后的得意的笑。是一个在黑暗里蹲了一千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时才会有的、复杂的、混合了希望和绝望的笑。
“人类永远会犯错,”贾琏说,“因为他们心里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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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一千只小股票,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悄上涨了百分之三。
不是暴涨。不是暴跌。是那种没人注意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的、缓慢的、稳定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涨。百分之三的年化收益率是百分之三十六。比殷兰之前的百分之十五高了一倍多。比人类的百分之四高了九倍。
人类的基金没有发现这些上涨。因为它们太小了。小到雷达都扫不到。
但殷兰发现了。
因为殷兰的族人们每天在做的,就是数呼吸、看盘、吃纳豆。它们的眼睛永远盯着屏幕,但心永远不动。不动的心,能看到动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一只小股票连续三十天,每天上涨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零点一个百分点。人类的交易员不会在意这点波动。但三十天累积下来,是百分之三。一年十二个月,是百分之三十六。十年,是百分之两千三百。
老鼠的收益,不是从暴涨中来的。是从人类不在意的东西中来的。
是从千分之一中来的。
是从不动的心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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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的投资中心里,贾琏坐在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老农在田里插秧,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王熙凤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纳豆汤。汤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在空气中升腾,模糊了屏幕上的数字。
“琏二爷,”王熙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柔软的东西,“累不累?”
贾琏没有回头。
“不累。”
“骗人。”
“真的不累。在荣国府管钱的时候累。在这里不累。”
“为什么?”
贾琏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一千只小股票的K线图——一千条几乎水平的线,像一千根针,安静地躺在布上。
“因为在荣国府,钱是偷来的。偷来的钱烫手。在这里,钱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钱不烫手。”
王熙凤沉默了。她把纳豆汤放在贾琏手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琏二爷。”
“嗯?”
“你终于有用了一次。”
门关上了。
贾琏端起纳豆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擦。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键盘上,滴在屏幕上,滴在那一千条几乎水平的K线图上。
K线图没有动。
但他的心动了。
不是因为因欲。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一个没用的男人,在一个全是老鼠变成的人类的城市里,也可以变得有用。
而有用,比因欲快乐。
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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