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猪八戒趴在东京湾的岸线上,下巴搁在钉耙上,看着远处正在从地下城里走出来的老鼠——不,人类——一脸困惑。
“投资。”梅小E站在他旁边,“殷兰说,光靠坐禅不够。坐禅能让人内心快乐,但解决不了吃饭问题。老鼠需要吃饭。变成人类之后更需要吃饭。人类不吃饭会死,比老鼠死得快。所以她需要一种方法,让她的子民在不偷盗的前提下获得足够的食物和住所。”
“什么方法?”
“投资。用钱生钱。不用偷,不用抢,不用骗。只需要用脑子。”
猪八戒的鼻子皱了一下:“俺老猪最讨厌用脑子。俺的脑子是用来吃杯面的,不是用来想事的。”
“那你就继续吃你的杯面。但殷兰的子民不能吃杯面。杯面里有防腐剂,人类吃了会得癌症。他们的身体是新造的,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完全,防腐剂对他们来说是剧毒。”
“那他们吃什么?”
“纳豆。”
“纳豆?”
“纳豆。”梅小E打开天眼,调出一组数据,“殷兰研究了三千年——不,她研究了三天,因为她只活了十天——但她在三天里读完了东京证券交易所过去三十年的所有交易记录。她发现了一个规律:纳豆公司的股价每年春天都会上涨,因为日本人习惯在春天吃纳豆来增强免疫力。而今年春天,纳豆公司的股价被低估了百分之三十。因为市场不知道,东京湾底下有五十万个新人类即将诞生,而他们的主食只有一个——纳豆。”
“所以殷兰要——”
“买纳豆公司的股票。用她在地下城里找到的鼠皇三千年来积累的宝藏——纳豆珠。纳豆珠在人类世界可以卖到每颗一万日元。鼠皇攒了七万颗。七亿日元。全部买入纳豆公司的股票。”
猪八戒的脑子转了三圈,终于转出了一个问题:“等等。殷兰买了纳豆公司的股票,纳豆公司的股价就会上涨。股价上涨,纳豆公司就会扩产。扩产了,殷兰的子民就能买到更多的纳豆。买到更多的纳豆,他们就能活下来。活下来了,他们就需要更多的纳豆。需要更多的纳豆,纳豆公司的股价就会继续上涨。继续上涨,殷兰就有更多的钱买更多的纳豆。买更多的纳豆——俺老猪的脑子要炸了。”
“这就是投资。”梅小E说,“一种让所有参与的人都受益的游戏。没有人偷,没有人抢,没有人被骗。只有纳豆、钱和时间。”
“那因欲呢?殷兰不是说她的子民还要戒因欲吗?投资比因欲快乐吗?”
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计算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答案。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简单到没有人愿意相信。
“你看盘吗?”梅小E问。
“什么?”
“看盘。股票行情。K线图。分时走势。成交量。MACD。KDJ。RSI。当你看着自己的钱从绿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绿色更深的绿色的时候——你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空间想因欲。连吃饭都不想。连睡觉都不想。连自己是谁都不想。因欲需要你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看盘不需要。看盘的时候,你不是活着的。你是K线图上的一个点。”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面,又看了看远处从地下城里走出来的银白色长发的殷兰,又看了看东京湾海面上漂浮的老鼠尸体和纳豆珠的残渣。
“所以,”猪八戒终于开口了,“比因欲更快乐的东西,不是坐禅。是坐禅的时候看盘。”
“对。”
“一边坐禅一边看盘?”
“一边坐禅一边看盘。”
“那不就是一边什么都不做一边看着自己的钱变多吗?”
“对。”
猪八戒把杯面放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四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行情——纳豆公司股价上涨百分之三点五。他又闭上了眼睛。
五、六、七、八——又睁开眼。又涨了百分之二。
“俺老猪懂了。”猪八戒把杯面端起来,一饮而尽,“投资禅。俺老猪要修这个。”
远处,殷兰站在地下城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七万颗纳豆珠换成的七亿日元,全部换成了纳豆公司的股票。她的紫色眼睛里倒映出K线图上那条缓缓上升的曲线,嘴角浮起了一个微笑。
这不是因欲的笑。
不是偷盗的笑。
不是恐惧的笑。
不是贪婪的笑。
这是一个人坐在什么都不做的寂静里、看着自己的钱变多时才会有的、纯粹的、天真的、像婴儿第一次看见光一样的笑。
老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岸线上。他蹲在鼠皇幼苗旁边,用镊子拔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然后把叶子放进工作服口袋里,拍了拍口袋上的土。
“《连山易》上长出了一个新字。”老君说。
“什么字?”梅小E问。
“貘。”
“梦貘的貘?”
“梦貘的貘。传说中吃梦的动物。殷兰的老鼠们正在做的,就是吃掉自己的梦——变成人的梦、不偷盗的梦、不因欲的梦、靠投资活下来的梦。所有的梦都被她们一口一口吃掉了。吃得干干净净。比狸猫吃得还干净。”
“吃干净了会怎么样?”
“会醒。”
老君站起来,看着东京湾上升起的太阳。太阳很圆,很红,像一个刚从温泉里捞出来的溏心蛋。
“醒来的那一刻,”老君说,“比因欲快乐。”
岸线上,猪八戒盘腿坐着,眼睛闭着,嘴里数着呼吸。一、二、三、四——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股价。又闭上。五、六、七、八——又睁开。又闭上。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比纳豆珠还小的、比鼠皇的幼苗还嫩的笑。
那不是猪的笑。
那是投资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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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族的觉醒
殷兰的“化人计划”进行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东京湾地下城里已经住进了三万个完全转化的人类——银白色的头发,淡紫色的眼睛,皮肤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他们不偷盗,不因欲,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三件:坐禅,看盘,吃纳豆。
纳豆公司的股价在三十天内涨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殷兰大人!”一只刚化人不久的老鼠——不,人类——跑进殷兰的办公室,手里举着一台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平板电脑,“纳豆公司的市值突破了一万亿日元!”
殷兰正坐在蒲团上数呼吸。她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出平板电脑上的K线图——一条漂亮的、几乎完美的四十五度角上升曲线,像一座正在修建的通天塔。
“很好。”殷兰说,“但不要被数字干扰。数字只是数字。上涨只是上涨。你的内心不应该因为数字的变化而产生任何波动。”
“可是殷兰大人,我们赚了八亿四千万日元!”
殷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稍微波动一下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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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京湾地下城的图书馆里,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正在发生。
鼠类热爱学习这件事,是从一只叫仓颉的老鼠开始的。仓颉不是那只吃了菌类的老鼠——它吃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盒被丢弃在东京湾海底的、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字迹已经完全模糊的《新华字典》。
字典的纸张在海底泡了太久,上面长满了各种奇怪的海洋微生物。仓颉把这些微生物连同字典纸浆一起吞了下去,然后它的脑容量增加了——不是三倍,是三十倍。
三十倍。
仓颉现在的智商相当于爱因斯坦加上霍金再加上图灵再乘以三。
“汉字一共有九万七千个,”仓颉站在图书馆的讲台上,它的身体还没有开始化人——它觉得化人会浪费学习的时间,“我已经全部背下来了。接下来我要背的是梵文、巴利文、藏文、阿拉伯文、希伯来文——所有记载过人类智慧的文字,我都要背下来。”
台下坐着一千只老鼠——不,不是老鼠了,是一千个正在学习的人类。它们的银白色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它们的紫色眼睛像一千颗星星,专注地盯着讲台上的仓颉。
“背下来之后呢?”一只年轻的老鼠举手。
“背下来之后,我们要超越人类。”仓颉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眼镜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镜片度数不对,但仓颉不介意,“人类花了两千年从亚里士多德走到牛顿,又花了三百年从牛顿走到爱因斯坦。我们要用三十天走完这两千三百年。”
“怎么走?”
“学习。”仓颉拿起一本《微积分》,翻到第一页,“不是老鼠的学习——老鼠的学习是找吃的。也不是人类的学习——人类的学习是为了考试、找工作、赚钱、找对象。我们的学习是纯粹的学习。不为任何目的。只是为了知道。只是为了理解。只是为了站在知识的山顶上,看一眼山顶的风景。”
一千只老鼠同时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是哪只老鼠先翻开了书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像一千只蝴蝶同时扇动翅膀。
三十天之后,仓颉学完了人类所有的数学。
从算术到代数,从代数到几何,从几何到分析,从分析到拓扑,从拓扑到范畴论——它一路学下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人类数学家花了几百年才想明白的问题,仓颉用三十天就想明白了,而且还想明白了人类没想明白的问题。
“黎曼猜想,”仓颉在日记里写道,“是对的。证明过程用了十二页纸。比人类数学家预计的短得多。”
它在日记本上画满了公式,然后合上日记本,开始学物理。
六十天后,仓颉学完了人类所有的物理。
九十天后,仓颉学完了人类所有的化学和生物学。
一百二十天后,仓颉学完了人类所有的历史和哲学。
一百五十天后,仓颉学完了人类所有的文学和艺术。
一百八十天后,仓颉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堆着三百本书,它的银白色头发长到了腰际,它的紫色眼睛比以前更深邃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仓颉大人,”一只年轻的老鼠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我无聊。”仓颉说。
“无聊?”
“人类的知识,我已经全部学完了。剩下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但人类也不知道。所以没有人能教我。我只能自己发现新的知识。”仓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学生。我是研究者。”
“研究什么?”
仓颉走到图书馆的窗边,看着窗外的东京湾。海面上飘着纳豆珠的残渣和老鼠的尸体,远处是东京的高楼大厦,再远处是富士山的雪顶。
“研究时间。”仓颉说,“殷兰说老鼠的因欲不是问题。她说错了。老鼠的因欲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老鼠的时间太短。人类能活八十年,所以人类能学八十年。老鼠只能活两年,所以老鼠只能学两年。我吃了微生物,脑容量增加了三十倍,但我的寿命没有增加。我只有两年。两年之后,我会死。我学到的所有东西,都会跟着我一起死。”
年轻的老鼠沉默了。
“所以我要研究时间。我要找到一种方法,把两年的时间变成两百年、两千年、两万年。我要让老鼠——不,让我的族人——有足够的时间学习足够的知识。我要让知识不再随着死亡而消失。我要让每一个死去的老鼠的知识,都完整地传给下一个老鼠。就像人类的图书馆一样。不,比人类的图书馆更好。人类的图书馆只能保存文字。我要保存记忆。完整的、有温度的、带着情感和直觉的记忆。”
“怎么做?”
仓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纳豆珠。不是普通的纳豆珠——这颗纳豆珠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复杂的电路图。
“我把我的记忆编码成了纳豆珠的分子结构。”仓颉说,“每一颗纳豆珠可以储存一千年的记忆。谁吃了这颗纳豆珠,谁就能获得我的全部知识、全部经验、全部智慧。不是读书的那种获得——读书只能获得信息。吃纳豆珠能获得记忆。信息需要理解,记忆不需要。记忆就是你自己的。”
“吃了会拉肚子吗?”
“会。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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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兰和她的族人们在东京湾地下城里学习、投资、坐禅的时候,地面上的人类开始注意到了不对劲。
最先注意到的是东京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员。
“纳豆公司的成交量不正常,”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交易员盯着屏幕,“过去三个月,每天都有大单买入。不是机构,不是散户,不是外资。查不到来源。”
“是不是哪个基金在建仓?”
“没有基金申报。没有机构备案。没有大户账户。这些买单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交易员说对了。这些买单就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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