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世界是一片无垠无际的平原,一直往东驶去,我们就能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赫尔曼·梅尔维尔《白鲸记》】
……
界主临刑前些夜。
漆黑的房间里,一簇烛火摇曳,副界主凯尔撒走入黑暗,看向黑暗尽头。
他望见界主蜷在宽大的椅中,苦香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缠绕。祂身后的落地窗外,繁华城市车水马龙无声流转,夜色如天鹅绒将祂包裹。祂阖着眼眸,仿佛在思考什么。
彼时是2118年,“创生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荼,人类坚信,按照苏明安的说法——只要人们写出十万条美好的世界线,就能打破明珠星的屏障,令两颗星球成功融合。可知情人都明白,这个计划只是无稽之谈。高等文明的屏障怎么可能随便写写就破裂,那以前迭影也不用那么费劲。
那么,整整七十多年,苏明安只是为了欺骗人类,给全人类一个虚假的希望吗?
副界主凯尔撒手持烛盏,凝望着夜色深处蜷缩的身影,喃喃道:“界主,我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宜居星球了,又无法打破遗珠星的文明屏障,进不去,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到了那一天,你就知道了。”黑暗里,传出苏明安微冷的嗓音。
他很少笑,也很少露出表情,嗓音总是静而微冷的,仿佛早已变成了一位合格的神明,
“哪一天?”
“那一天——我会公布这个计划只是谎言,人们视我为欺骗苍生的罪人,吕树上山杀死我的那一天。”
“您是要……激起人们的负面情感,自诩恶龙,效仿圣启?但就算那样也不可能打破文明屏障。”
“那只是添头。”苏明安忽然望向他,转而道,“凯尔撒,你现在还有逃离的机会。”
凯尔撒明白,若是那一天,苏明安主动公开真相,人类的怒火必定会牵连到他。他垂下头,蓝色的眼瞳于暗夜如火,拱手道:
“五年前您收养我,悉心培养我,将我这个普通的乡村小童扶至副界主之位。那时我便知道,我是一个靶子,为了给您真正的心腹——吕树转移视线的靶子。有我在明面上,他便能安全地隐下来。我承接了您赋予的荣光,自然会承担义务。我不会逃,至死不逃。”
苏明安的睫毛颤了颤。
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的情绪波动已经极小,可眼前微渺之人的一段话依然令他动容。
“神明。”青年抬起头,轻轻张开双手,
“我很喜欢收养我的维尼奥爷爷的一番话——”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维尼奥爷爷想了一辈子,也没明白他被什么拴住了。也许我比爷爷聪明点吧,我早就想明白了。”
青年微微抬头,露出飞鸟般稚拙洁净的微笑:
“……是【爱】啊。”
爱。
人类为其无所不争,神明为其永堕黄泉。
黑暗里,神明睁开了双眼。
如霞光交加,如长风浩荡,那一双眼瞳望过来时,蜉蝣仿佛看到数之不尽的虹光。一瞬间,苍白的墙壁仿佛开满了金黄的雏菊。
凯尔撒从未走近过这位神明,祂的心仿佛成了一个封冻的宇宙,只有最初的人能触碰,后人感受到的唯有寂静。
——自己在这位神明眼里会是什么角色?昙花一现的小人物?甘愿赴死的尘埃?只出现过三言两语的注脚?
相比那浩瀚的未来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一个用来保护吕树的烟雾弹,蜉蝣要如何走进神仙的心中呢?
祂曾经会像自己一样,只是一位渴望做英雄的热血少年吗?是什么封冻了祂的热血,又是什么塑造了祂?等到祂的理想实现的那一日,等到祂完全揭开这计划的后手——那一天,祂会露出山茶花般洁净美丽的微笑吗?
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是而已。
……
2118年12月31日,界主苏明安公开了“创生计划”为谎言——人类注定无法打破遗珠星的屏障,人类承载了整整七十年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星球,注定在高维的追杀与资源的损耗之下渐渐消亡。
全人类陷入混乱与愤怒,对准了高傲无情的神明。
这时,北望与吕树站了出来。
……
【镜头里,吕树双目无神,沉声道,“我想你们都听过一个名字——北望。他这百年来一直致力于记录天外之物的信息,已然触及高维的范畴,甚至拥有了一个小世界。若想扭转地球被遗珠星吞噬的命运,我们可以脱离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弃这艘注定的沉船!”】
……
一瞬间,极度的绝望化为了极度的希望,所有人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斩杀神明化作的世界树,以神明的血肉供养北望的小世界,人类就能坐上这最后的诺亚方舟。
祂已经腐坏了不是吗?祂的人性已经在漫长岁月里磨损殆尽,这在情理之中,他们也感激祂做过的一切,但当祂成为了文明的阻碍,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弑神,迫在眉睫。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金发蓝眸的凯尔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钢笔流畅地移动,留下最后几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
【新纪元记录 2118年12月31日晨】
【一切按照界主的计划进行着。】
【今日,界主苏明安阁下向全世界宣告“创生计划”为谎言,并于黎明时分,归于沉眠。】
【全世界的愤怒与绝望,皆在计划之内,并无缺漏。】
【依据《紧急状态法》及界主预先授权,由吕树阁下、北望阁下及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暂代文明指挥权。】
【即将依照界主之前的安排,进行下一步计划。】
【个人职责已尽。】
【愿文明……前行。】
……
笔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顿,凯尔撒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缓缓旋紧,放置在一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工作中的一个。
随后,他平静地被带走,被关押。
2118年12月31日上午,在全世界瞩目之下,介错人吕树走上神山,神明陨于吕树之刀。
这一幕令人唏嘘不已,他们曾经无比敬仰这位神明。
人们感慨着,既然神明已然死亡,他们等待着北望的小世界开启——
然而,这只是第二个谎言。
……
【“苏明安,你明知屏障过不去,你是想让人们进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谎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够人们进去。”】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我怕有人听见。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追问缘由,好吗?在正确的时机里,落下正确的一刀。”】
【“……你真残忍,苏明安。”】
【“抱歉。”】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理想。”】
……
——云上城神明抬起了头。
祂在铺天盖地的弑神光华之下——在全世界的镜头之下——在倒塌的苍然巨树之下,公布了第二个真相。
——北望的小世界,即使有了世界树的供养,也不足以容纳所有人。
这依旧是一个谎言。
祂无情地盖上了希望的盖子,告诉了人们——无论哪一条路,其实都走不通。
仿佛人们注定灭亡。
仿佛上位者们只是在玩弄全人类的感情,汲取他们的情感,让他们一次次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到天堂。
既然屏障根本不可能打破,北望的小世界又无法容纳人类,人类注定灭亡吗?到底为什么反反复复欺骗他们?
就在人们愤怒崩溃之时——他们突然发现了世界的变动。
……
“这是怎么回事……”一位地质学家熬夜得昏昏欲睡,端起了咖啡杯,正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里的咖啡莫名地倾向了同一侧,仿佛重力失衡了。
同一时刻,龙国某个天文台上,一位技术员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星图,却发现两颗星球正在靠近。
“融,融合了……?”技术员吓得双腿颤抖,不可置信,分不清是困惑还是狂喜。
——在神明死亡的那一瞬间,两颗星球竟然开始成功融合,小世界竟然无视了遗珠星曾经不可逾越的屏障。
消息像野火般在圈子里窜动,引爆了全球网络,各学界一片哗然,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明明“创生之力”不可能打破那道文明屏障。
“这是为什么!?”
“明明是神明的谎言,可为什么……?”
“为什么神明一死,两颗星球就成功融合了?如何解释这种原理?”
人们困惑而茫然。
——所以,那阻拦了人类七十年的遗珠星的“文明屏障”究竟是什么?如果它是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只容许几十万人入内?如果它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能阻挡七十亿生命的进入?苏明安的计划、十万条世界线、看似荒谬的“创生之力”,究竟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僵局之中,无数人抓破脑袋,却是最单纯的孩童无意之间侦破了真相。
龙国东方,白发苍苍的杨长旭正在教重孙子认字,四五岁的小杨望着平板上的生词——“镜子”,咿咿呀呀地念着拼音。平板展示着各种镜子的图片:梳妆镜、倒车镜、哈哈镜……
这时,电视正在直播,困扰了人类几代人的“遗珠星文明屏障”被标记出来,专家们正在激烈争论着为什么小世界突然成功无视了遗珠星的屏障。
小杨抬起小脸,懵懂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屏障”。孩童未被既定知识束缚的小脑瓜里,建立了一个最简单的联想。他扯了扯旁边妈妈的衣角,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妈妈,你看那个亮亮的圈圈……它好像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呀!”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惊人的闪电。
孩童巧笑着,所有人却如遭雷击。
“镜子……镜子!?”白发苍苍的杨长旭一愣,挺起了佝偻的脊背,他太过苍老,脑子晕晕乎乎,可这一刻,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起初只是觉得孩子天真,但当杨长旭看向星图上的“屏障”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猛地跳起来,双目赤红:
“镜子……对了!”
……
——如果一开始,那“世界屏障”的本质就不是阻挡一切的“墙”,而是一面“镜子”呢?
……
在人类的惯有印象里,“世界屏障”是一堵墙,坚不可摧,密不透风,才能将迭影之流牢牢挡在文明之外。
然而,新的想法一旦出现,再也无法忽视。同时,界主的陨灭也隐隐关联到了这一猜测。
消息迅速反馈到紧急成立的世界融合研究总部。人们针对一个问题进行重新讨论:为何早期能有数十万的“先驱”成功穿越屏障,抵达遗珠星进行基础建设,后来倾尽全球之力的七十亿人,却被阻隔在外?
理论物理学家们开始沿着“镜子”这一思路疯狂推理——如果,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物质屏障,而是一个宇宙尺度上的规则层呢?如果不是它“挡住”了翟星人,而是将翟星人试图前往遗珠星的这一行动,连同人类携带的差异化,被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来呢?
——如果是“反射”,而非“挡住”呢!?
——如果人类一直试图“打破”的,其实是自己认知的投射呢!?
而苏明安“创生计划”的十万条世界线,则是在用无数种可能的“世界设定”,去冲刷、覆盖、或者“说服”这面镜子,让它不再反射人类的种种,而是趋向一致,直至允许通过!
“创生计划不是扯淡的计划,也不是什么‘随便写写就能破除高等文明屏障’的离谱办法……”杨长旭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震撼与敬畏,那是对于苏明安的敬畏,那个人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是最好的计划,“这是完完全全行之有效的……是针对屏障本质的最佳特攻!”
……
“——原来如此。”
七十年前,一次巡查中,苏凛接近遗珠星表面,洞察到了屏障的本质,金色的眼瞳闪过了然,他忽然笑了,感到有趣。
“是吗,不是‘墙’,更像是‘镜子’。”苏明安触摸着遗珠星表面的光圈。
“你打算怎么做?”苏凛问。
苏明安眼瞳闪过思绪,轻声道:“这横亘的‘屏障’,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筛选器’。当小规模的群体试图穿越时,他们如同发射出的单个粒子,能够通过成功抵达彼岸——这便是之前我们几十万探索者能够成功进入的原因。”
“然而,当七十亿人带着统一的、强烈的、旨在殖民的集体意识,如同强烈的探照灯聚焦于缝隙时,集体的确定性观测导致了坍缩。他们变成成了一个确定的宏观客体。这个客体,被宇宙之‘镜’反射了回来。”
苏凛双手抱胸,“你说起这一套倒是头头是道。”
“我不喜欢你说话带刺。”
“这是夸奖。”苏凛望向前方,“所以,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个屏障?既然它的本质是镜子,就不能粗暴打破。”
苏明安嘴角抿起,似乎在思索:“苏凛,你觉得,如果我们要穿过一面【镜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寂静的宇宙之间,群星熠熠,万物无声。
苏凛闭目,片刻后睁眼:
“——去照这面镜子。”
不是打破,而是去照。
当一个人望向镜子,镜子之内就会显出这个人的模样。
二人的背影映照于悠悠旋转的斑斓星球之下,犹如虹彩之下的霜雪,模糊而遥远。苏明安望着浩瀚星海,想到了一个必胜方案:
“……在今后的百年内,我将发起一个‘创生计划’,选取十万名创生者,书写十万条世界线。这不是为了积蓄能量去‘砸碎’这面镜子,而是为了书写倒影。”
“根据我在罗瓦莎积蓄的信息——光暗面理论。生命所处的现实(暗面)与虚幻之面(光面)如同硬币的两面,镜子则是连接光面与暗面的界限。”
“创生者们要做的,是将无数美好的、充满希望的、关于双星融合的‘可能性’持续不断地写入镜子之内,最终在湖面之下(光面)稳定形成一个清晰的‘倒影’。”
“当足够多的‘倒影’在光面被固化,因果发生了倒置——不是先有翟星人艰难穿越,才有遗珠星的融合;而是先定义了‘镜子之内存在翟星人类’的现实,镜面之外便不得不随之响应,以符合这已被书写的‘果’。”
——他们不是去通过照镜子,将自己投射到镜子之内。
——而是先将“倒影”透过裂隙写入镜子之内,因果倒置,由镜子反映出了镜子之外的他们。
“想让一个人进入镜子之内,唯一的办法是……”苏明安唇角勾起微笑,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困惑已久的谜题,“先让镜子之内映出我们的身影,镜子之外就必然存在我们在照镜子的逻辑。”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再被这个文明排斥。”
两个世界不是在物理上撞碎了隔阂,而是化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被人类书写出的十万条世界线……当光面的倒影被优化至完美,这优化也反向映射回了翟星人自身。
……
——他们,言灵般地,写出了对面的“自己”,也同时重塑了此岸的“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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