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一刻,人们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星球合并。
两颗星球的物质、能量场、生命图谱……都开始融合。遗珠星上的水晶丛林与翟星上钢铁森林逐渐重迭。
仿佛光与暗的双生子,一个扎根于物质的历史(暗面),一个扎根于信息的可能性(光面)。如今,在曾被误读为屏障的镜面两侧,同时成为了真实。
苍穹之上,由概念构成的文字之海、由十万世界线汇聚成的海市蜃楼、由创生者们以灵魂与理想书写的史诗……漂浮于现实之上。
此刻,新生的阳光普照,照耀着每一个既是现实也是倒影的生命。
自由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方式,降临了。
以绝望孕育,以谎言奠基,以牺牲浇灌,最终在集体意识的观测与个体灵魂的书写共同作用下浮出的——不可思议的——
……
——【新世界(NEW WORLD)】。
……
当两颗星球融合,当曾被斥为谎言的奇迹以超越理解的方式成为现实,所有指向神明的愤怒化为了沉默,随即是排山倒海的困惑。
人们终于开始拼凑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苏明安为何要主动背负“欺世”的恶名?为何要精心策划由最信任之人执行的“神坠”?祂既然没有灵魂腐化,为何要主动赴死?
真相渐渐揭露。
——除了为了转移视线,亦是为了那面宇宙之镜的另一重特性——它不仅能反射物质与信息,更能折射放大生命的情感与信念。
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当人类幻想出十万种光明而幸福的可能性,于遗珠星投射出“完美的倒影”。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可能性,也并未消失。
一面镜子,不可能只反射美好,必然存在黑暗。
苏明安早已看到了这片如影随形的黑暗。他知道,仅仅在光面书写出“完美倒影”是不够的,一个纯粹由美好愿望构筑的理想国是脆弱的,如同无根之木。它需要一种更强大的现实层面的锚定之力,一种能够与黑暗抗衡的正向情感凝聚体。
于是,祂策划了那场史诗级的献祭。
祂让自己成为集负面情绪于一身的“恶龙”。让人类的恐惧、愤怒、背叛、绝望,在得知“创生计划”是谎言时达到顶峰;再让斩杀“腐坏神明”的行为,释放出压抑到极致的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背叛者的愤怒;最后,在北望的“第二个谎言”被揭穿,希望似乎彻底湮灭的刹那,融合的奇迹不期而至,迸发出从地狱直冲天国的狂喜、愧疚、信仰与新生般的希望……如同过山车般剧烈起伏的、席卷全球的洪流。信仰被公开的“神坠”仪式引导,最终注入了由十万世界线书写成型的、尚显脆弱的“理想国”根基之中。
祂以自身为祭品,以自身的名誉与生命为代价,点燃了全人类最极端的情感,为新生的理想国,完成了最后的“奠基”。
理想国不再是光面上漂浮的完美倒影,而是被七十亿人锚定的现实。光与暗统一,希望与牺牲铸就。
——使人间变成地狱的,恰是人们试图打造天堂。
在走向那场注定陨落的终局之前,苏明安沉默地料理好了一切身后事。
祂将两只猫完全交付了吕树抚养。黑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抱住祂不想离开。白团轻轻“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祂的指尖。
祂将伴随自己征战的神器与道具一一存放在房间内,等待着有人发现,等待着下一任主人。
祂设置好了定时发送的程序,明安系统会把祂错过的生日,每一年的生日礼物都发送给同伴们。
最后,便是那场震动世间的“神坠”。
当吕树的刀锋落下,当神明的形体在世界树的崩塌中消散,当双星发出璀璨刺目的融合之光——
星空的彼端,长发飘舞的云上城神明静立于苍穹,金黄的眼瞳凝结着宁静,倒映着巨树倒塌的一幕。他手中托着一座小巧的水晶灯塔,这是他准备多年的器物。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这座小小的水晶灯塔有什么作用。
这是他,用灵魂权柄锻造的,能够储存残魂的盒子。
“你走到了这一步……”苏凛的目光穿透虚空。他无法介入苏明安的计划,也不会去阻止,但他可以做最后的收尾人。
世界树倒塌,苏凛将一缕苏明安最后的残魂小心纳入水晶灯塔,如同守护着风中最后的余烬。
光华熠熠,人类走向了未来。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①,”
无数建筑旁悄然生长出遗珠星特有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晶态植物;天空中,陌生与熟悉的飞行生物并肩翱翔。人们走出房屋,脚下土地传来既熟悉又陌生的脉动。他们惊讶,他们迈步,他们大口呼吸。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白发青年站在世界树的残骸旁,手中染血的长刀尚未归鞘,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墨绿色的眼瞳滑下两行血泪。
他带上了他的眼睛。
他成为了一个完全自由独立的人。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城市中心,拥挤在广场上的人们被天地异变所震慑,震撼地抬头齐齐仰望天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开始浮现出另一种城市的轮廓。街道在延伸,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在重新绘制地图,新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砖石缝隙中生长,开着从未见过的荧光花朵。
人们惊叹着,试探性地将手向美丽的生物伸去,警觉着,触碰着,喜悦着。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偏远的乡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呆立在田埂上。他面前原本因辐射而板结的土地,渐渐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几近枯萎的作物重新挺立,甚至结出了更饱满的穗实。
他颤抖着伸出手,浑浊的眼中溢出泪水。
“地……地活了……稻苗……不再死了……”
“神呐,上帝呐,圣母玛利亚,佛祖,菩萨观音……”他哆哆嗦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明都念了一遍,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喃喃,“感谢赐福,感谢赐福,好厉害的土,终于种出稻子了,终于能吃上饭了……”
整个世界从繁华都市到寂静乡野,从尖端实验室到平凡人家。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知识多寡,都在同一时刻体察着“新世界”的降临。
人们从未打破那面镜子。
人们只是让镜子内外,变成了同一个世界。
远方,新生的朝阳正跃出地平线,温暖的光芒平等地洒向这片土地。孩子们指着天空中奇异的双色光晕,发出惊呼。
一个时代在困惑、震撼与初生的希望中落幕,而另一个无法用旧日语言描述的纪元正在升起。
基于十万创生者呕心沥血书写的理想倒影、基于七十亿人类的祈愿、基于因果倒置后反射回来的、一个微调至更优状态的“自身”。
新生的世界,沐浴在恒星的光芒下。人们走出家门,走上街头,茫然、震惊、喜悦、泪水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朝阳落在视野尽头,那是冉冉升起的新日,辉煌得犹如一片目不可及的金色麦田。道路正在前方延伸,如同无垠无际的原野。列车在铁轨上隆隆行驶,旅行的人们探出头来,指着未知而灿烂的远方大呼小叫,暖融融的金色落入他们眼瞳。
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能够,一直往东驶去,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一所普通的托管所内,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天空呈现出晨曦与极光之间的色彩,梦幻而美丽。一群如同水母般的流光溢彩的生物优雅地游过苍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惊喜地指着窗外:“有水母在飞!有燕子在飞!”
燕子振翅飞过,漆黑的身影飞向东方,缥缈于晨曦之下,羽毛在奇异的天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剪影灵巧而自由。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美丽景象。
有稚嫩而清脆的声音缓缓响起——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
凯尔撒抬起头。
在临时关押的狭小房间里,他透过窗户看到了天空的变幻。蓝色的眼瞳中映入了新生的色彩,他缓缓坐回硬板床上,脸上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他看不到新世界的全貌,但他看到了开始。这,就够了。
“神明啊。”
他望见狭小的牢窗之外,有一尾漆黑的燕子飞过,划过天空,划过长风。
“多美丽啊。”
“这是……您想要的吗。那就好。”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
水岛川空紧抿唇瓣。
她站在太华山下,亲眼目睹了巨树崩塌的瞬间,无数水晶枝叶四散而开,犹如烟花从天而落。她试图伸出手接住一些,却只是逐渐融化的荧光。
万众呼喝之间,她的耳边却清静一片,她仿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见那个人冷淡的语声一遍又一遍回响,仿佛驱之不散的梦魇——
“水岛川,我从未在意过你。”
那是数十年前她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他冷淡的回答。
从愤怒、到仇恨、到震惊、到懊悔、到挣扎,她永远心神不宁,亦从未走出过去的阴霾。当她已是百岁老人的年纪,试图解清前尘之时,他令世界震惊的赴死彻底化为了一抹盛不下的溶月,解不开亦斩不断。
他根本不在意,他就这样决然地走了,高尚至极,又高傲至极,连一句遗言一个眼神都没留下,只给所有人剩下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从此以后所有提及“英雄”的词汇都离不开他。想留住他的碰不到他,想恨他的亦无法恨他。
巨大的嫉妒、艳羡、震撼、落差包围了水岛川空,她绝望地察觉到,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人留下的漩涡。该敬佩还是该憎恨,她再也找不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走得太光辉了、太震撼了,没有一丝瑕疵,亦没有一点私心。
或者说,他的“私心”,即是人类普遍理解之上的“公义”。
“如果……如果……”她浑身颤抖地望着那片光辉熠熠的苍穹,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化作千风。
没有如果了。
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义无反顾的身影,人们再也追不上了。从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包括同伴们,就再也追不上了。
所有人的命都是被他救的,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他不和任何人商量计划,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沉默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巨树倏然倒塌,直到海水漫过头顶,直到见证黎明的所有人幡然醒悟、无所适从,被巨大的懊悔和震惊欺上心头,直到有人浑身颤抖喃喃自语——
看啊,那就是“英雄”。
——名为“苏明安”的“英雄”。
……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迷人。
燕子说,
今年这里更加美丽。
……
窗舷之下,易颂整理着一百多年来的行医记录,他将苏明安的档案抽出,轻轻递到灯火之下。
这是他的规矩,当一个病人不再需要接受治疗,他会将该病人的档案烧毁。
“噼——啪。”
纸张卷曲,薪火燃烧。
男人沉默的目光盯着翻卷的纸张,橘黄的豆火跳动于寂静的虹膜,自言自语着:
“……你的咨询次数越来越少了,近几年几乎没有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病人,病情上是,性情上也是。可惜,我到最后也没能学会你交友的真谛,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毫无痕迹,却让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的?”
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闪闪发光的人格魅力就会让所有人主动走向他。
“不过,我该恭喜你吗?你‘康复’了,你不再需要治疗了。”易医生微笑着,喃喃自语,眼眶不知何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为病人落泪,
“等此间一切事了,我会去寻找伊莎,那是我尚未治愈的病人,我不能放任祂不管。”
他抬起头,戴上了一枚猩红戒指。
寂静的房间里,唯有对着烛火的喃喃自语。
“苏明安,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晒得人暖洋洋的……好在你再也不会冷了。”
……
小燕子,小燕子,
我们建造了大工厂,
安装了新机器,
欢迎你长久住在这里。
……
“那边是新长出来的棱簇!要小心!”山田町一拉住身边的小孩,将孩子们庇佑于水盾之下。
无数建筑拔地而起,蕴藏着人们对于永动机的幻想、对于飞船的幻想、对于糖果屋的幻想……双星融合后,十万条世界线的注入,世界开始自行演变。
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人类文明的寿命被延长了数千年,他们还有找到下一颗星球,继续生存发展的机会。
那是,无限的可能。
遗珠星的镜面屏障,成为了他们最好的保护罩。
“山田町一,初步统计和区域环境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两颗星球融合后,世界各地发生了大变,基本都是十万条创生者世界线幻想带来的改变,由于苏明安提前审核过,大多是良性的。另外,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请你尽快前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通讯器里传来北望流畅的声音。
山田町一很冷静,即使看到那个人逝去,他知道自己是最需要冷静的人,才能处理好那个人留下的一切。
联合政府等高层知情,但他们仅仅知道苏明安不是真的腐坏了,并不知道苏明安会在今天主动赴死。在人们走入新世界之前,苏明安向任何人隐瞒了破局的原理,直到他今日死后揭露。
所以,没有人在这一刻是镇定的。
山田町一知道自己和所有幸存下来的普通人不一样,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或震撼,建设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会完成他的未尽之事。”山田町一掩住眉眼,与联合政府等组织一同,快速投入了工作。
往后几日,联合政府迅速运转起来。
最高议会废除了大量旧纪元基于资源稀缺和生存竞争的紧急法案,转而颁布了以《新纪元宪章》为核心的临时基本法。宪章第一条明确了本纪元一切活动,以保障文明火种延续为最高准则,坚持探索、发展与演变。
成千上万的勘探队被派往世界各地。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寻找能源,而是测绘新生的地质结构。
学校暂时停课,孩子们在保护下学习识别新生的动植物,了解基础的世界演变理论。成年人也需要接收来自各个渠道的科普,不拘于线下社区或互联网。
杨长旭等人代表的军方组建了专门的军团,在星球轨道建立前哨,严密监控“镜面”的状态,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构建针对高维威胁的预警和防御体系。曾经阻挡希望的墙,如今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最令人惊喜的是,明安系统早有准备,将各领域的工作飞速安排完毕,令人们没有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那个人,从开端到结尾,全都安排好了。
一切细节,他都考虑好了,以至于人们根本不会出差错。
那一天,他的身影在树下消失了。
可他却像是从来没有消失。
山田町一穿行在熙攘忙碌的临时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听着各方汇报——哪里发现了一座由水晶构成的桥梁,哪里的河流流淌着甘甜的果汁,哪个区域的荒地开满了永不凋零的鲜花……
他望向窗外,那里,洁白的理想乡正在无数幻想与祝福的滋养下,如同呼吸般缓缓生长、扩展。混乱是暂时的,希望如同野火般蔓延。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很忙,忙着勘测新世界的变化,忙着安抚群众,忙着整理明安系统发布的信息,忙着把控舆论,忙着四处救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团团转的陀螺,不过这样反而让他安心。
忙啊,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了就分不出心去想念谁,忙起来了就遗忘了自己失去了谁。
只有把自己沉浸到极端的忙碌里,才能从悲伤的湖水里片刻脱离。
眼前的新世界,昭示着熠熠生辉的希望,人类还有几千年的长路要走,而他必须要坚持到那个时候。要是换作苏明安、换作路、换作玥玥、换作露娜……他们都比自己更有担当。可惜,那些顶天立地的家伙都不在了,就剩下他这种偷懒耍滑的人了。
十五人的小队,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了。
真的……有点想他们啊。
“易颂那家伙该回来了吧……”山田町一忙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抱怨起另一位喜欢偷懒的同僚,“忙死了,连杯牛奶都喝不上,世界枢纽还有一堆事情,好歹帮我分担一点啊……”
他掰着手指数着,让日程塞满自己的脑海。唯有此法,能让他感受不到悲伤。
是的,神坠那一天后,他一次都没有哭过。
作为巅峰联盟的一员,他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如果连他都嚎啕大哭情绪崩溃,其他人该有多慌张呢。他只能把自己沉浸在繁忙里。
他检查交通的植物生长情况,确保它们不会阻碍运输。
他协调医疗站的心理干预团队,引导民众。
他评估新生的能源场,为城市规划提供数据。
他甚至会抽空去托管所附近转一圈,确认孩子们的安全。
他把自己变成一颗高速旋转的齿轮,嵌进名为新世界的庞大机器,以此稍微填补一点点内心随着那个人一同下坠的空洞。
直到夕阳西下,他处理完当日最后一份报告,推开指挥中心后门,想呼吸一口没有尘埃味道的空气时——
他看见一只漆黑的猫,安静地蹲在废弃的电缆线圈上,竖瞳在暮色里像两盏小小的灯,望着他,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山田町一停下脚步。
他忽然嚎啕大哭。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挥中心后巷寂静无人,只有新生的荧光藤蔓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指挥官大人山田町一蹲在漆黑的巷子里,在新生世界一个平凡的黄昏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肩膀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远处,孩子们清亮的歌声,乘着满是希望的风,隐约飘来——
“……小燕子,告诉你,
今年这里更美丽……”
山田町一哭得哆哆嗦嗦,直不起身。
晚风骤停。
他缓缓抬头,突然愕然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忽然看见——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堆迭的电缆线、锈蚀的垃圾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随后被细腻的墨线与绚烂的色彩重新填充。
世界在他眼前被迅疾地覆写。
他扶着的墙,触感从冰冷粗糙的墙壁,变成了纹路清晰的木质柱体。
“这是……”
他喃喃着。
——前一秒还充斥着工业痕迹的后巷,已荡然无存。
他正站在一条古老而熙攘的、落英缤纷的街道入口。
——被写好的十万条世界线中,不知是哪一条世界线的幻想,意外落在了此处。这是新世界里很常见的情况,由于十万条世界线的融合有快有慢,总有姗姗来迟的变化。偶尔,就会出现某一个世界角落骤变的情景。
他的眼前,荒芜的街道瞬间化作了樱花飞舞的街道,有樱卷起,一行虚幻的影子走于街上,入眼是浓郁到不真实的春日色彩。
无数花树沿街盛放,枝桠交错,织成一片绵延无尽的、流动的粉色云霞。花瓣成簇飞扬。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混合着炭火炙烤酱汁的咸香、糖浆的焦甜。
街道两旁,是光怪陆离的招牌,映照着熙攘的人流。有发髻如云的少女虚影嬉笑着走过,鞋跟敲击着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也有顶着夸张动漫发型的少年,在游戏厅前争执着最新的必杀技。
在花瓣最为绚烂、如同华盖般笼罩的街道上,走着一行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虚影。
……是他。还有他们。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轻松笑容,眉眼弯弯,像个乖巧的高中生。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身旁的吕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浸润着琥珀色的汤汁,竹轮和鱼豆腐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吕树听着身边人的笑语,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勾起唇角。
稍后一点,是金发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他和一个卖椰蓉糕的小贩比划着,似乎想定做一个超大号的点心。他回过头,朝着前面的两人喊着什么,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少女安静地跟在后面,低头打着游戏机,嘴里高难度地夹着一支樱桃糖,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她偶尔会抬起手,扫过几片旋落的樱花,又低头沉浸在游戏中。
他们穿行在飞舞的花雪与食物的香气里,走在光与影交织的二次元街巷,身影虚幻,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烙印在山田町一的视网膜上。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无比美好的平行时空。
这本该是……他们曾经约定过,却永远未能真正毫无负担成行的一次未来之旅。
山田町一怔怔地看着,看着花瓣拂过他的肩头,看着热气模糊吕树沉静的侧脸,看着玥玥如何微笑……
他强行支撑的坚强,在这过于美好的幻景面前,不堪一击。
这来自某个创生者写好的世界线虚景,也许在那位创生者的幻想中,未来本该是这个样子。
泪水夺眶而出。
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肩膀剧烈颤抖的哭泣。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深埋的悲伤已然决堤。
“苏明安……”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紧绷了半个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心脏,仿佛要将他全身都锤碎了……
“苏明安……”
“七十亿人的重量……那是你能一个人背起来的吗?!你又不是真的没有心的神明……!”他嘶吼着。
“是我们太没用了……对不对?所以你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选这条路……”
泪水混杂着深切的自嘲与无力,他怪这世界为何如此残酷,非要逼得英雄走上祭坛;他怪命运为何如此无常,连一丝侥幸都不肯施舍。
那个人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那个人以为这样很帅吗?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演完这出悲壮独角戏,然后留他们在这里……高傲!太高傲了。
山田町一想起吕树挥刀时空洞死寂的眼神,想起诺尔不知所踪的身影,想起玥玥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守望……想起所有被那个人“抛下”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计划里的棋子……他把吕树变成了亲手杀死他的人。他让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让他们怎么办……
“可是……”山田町一捂住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可是……你又是正确的……”
这承认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谁能做得比你更好……你没有腐化……你直到最后都清醒着……是你亲手……亲手设计了这一切……”
“你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生死……甚至算计了人类对你的恨和爱……”
以自身污名和死亡铺就的新世界的路径……环环相扣,令人心碎。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个真正的混蛋。
他的选择是最优解,他的牺牲无可替代。他们连指责他“不该如此”的立场都苍白无力。他们失去了他,却连理直气壮地怨恨他都做不到。
他欺骗人们那是“墙”而不是“镜”,他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风卷着新生世界的花香和尘埃,嘶吼耗尽了少年的力气,只剩下抽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而那个高傲的、可恨的、完美的“混蛋”,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亲口听他说一句——
“苏明安——路——露娜——伊莎贝拉——艾尼——”他嘶吼着逝者们的名字,声如泣血,嗓音尖锐:
“我想你——我想你们啊!!!!”
漆黑的小燕子划过天空,长风渺渺,叶落无声。
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双膝跪地,失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颤抖,仿佛将灵魂都哭出来。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了动静,沉默地围拢过来,以理解的目光守护着他。
他们知道,这位一直冲锋在前的领导者,此刻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场迟来的宣泄。
所有经历了失去、却依然选择坚守岗位的士兵们;自发互助、适应新环境的人们;在变故中失去子女,却依旧坚强的父母们;远方不断“生长”出来的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洁白建筑……
新生的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演变。
苏明安换来的这个世界,玥玥仍在某处为之奋斗的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田町一挺直了脊梁,擦干眼泪,仿佛重新披上了无形的铠甲。
“……走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用忙碌迷惑自己的心脏吧。
这样,就不会感到心脏的疼痛了。
少年最后望了一眼燕子消失的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晨曦般的羽翼在身后缓缓舒展,映照着初升的光芒,向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的方向,归去。
风掠过他的发梢,掠过广袤而无垠的土地,带来了孩子们逐渐适应后的欢笑,带来了建设的声音,带来了未知的鸟鸣,也带来了……远方如同回应般、若有若无的、稚嫩孩童的歌声——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童谣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而这一次,春天真的来了。
引领春天的燕子,飞向了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燕子飞过的路,布满了荆棘与孤独。燕子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燃烧着少年热血。
祂不曾改变,祂始终不曾改变。
祂走得极远,远到布局横跨两个世界,算计了时光与人心,将自身的毁灭都化为文明新生的养分。
新建立的理想国、由每一个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生命,共同书写。
至少此刻,文明迎来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在终局与眼泪上建立起来的名为“自由”与“幸福”的,真实不虚的纪元。
明知前路的残酷与自身的结局,却依然行神明之事,直至燃尽最后一缕魂光,为众生开辟了一个祂再也看不到的黎明。
前路仍有杂芜,人类将在这片由神明换来、由无数可能性编织的土地上,书写文明全新的篇章。
正如那延伸向无尽远方的、熠熠生辉的洁白城市所昭示的那样——
活着的人,将背负着所有的记忆与牺牲,在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最美丽的春天里——
飞吧。
飞向,无限的可能。
……
“给我一朵山茶花吧。”宇宙之上,苏凛一袭风衣,手捧水晶灯塔。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新生的文明,缓缓转身,消失于黑暗之下。
新阳正好,云霞蒸腾。
“让我见证你理想的爱。”
他也要,再度启程了。
……
哗——哗——
那一日,
人们听见了潮水之声,海啸要来了。
——而诺亚方舟早已立于脚下,人类不再惧怕海洋。
……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向黎明去。
向黎明去。
……
……
——【自海洋而亡】。
……
【TE5·“废土之后”(你汇聚所有恶欲成神,在对抗主办方的过程中被宇宙污染异化,你作为最后的恶龙被同伴亲手杀死……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100%】
……
——
[1]北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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