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缓缓流淌,便过了春分足有月余,武夷山间的喧闹伴着茶农辛勤游走,总算是散尽了最后的风寒料峭,呈现出一派寒尽春来的蓬勃景象。
环款而流的九曲溪旁林地,不知何时竟悄然开垦出了一片片荒地。这些荒地开垦翻耕得极浅,田垄脉络也歪扭,明明临河却不知蓄渠引水,做起农田水利,后续灌溉怕是只能靠人手一趟趟地运水,像极了村里的懒汉干活。
可此刻的田里,正聚集着一帮黧黑干瘦的人们,不论老小都顶着春日正午初现的毒辣太阳,挥汗如雨地忙活着,脸上洋溢着掩盖不住的笑容。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我看着日子还是太平些好啊。”
此刻的江闻正带着武夷派五大弟子——林平之、小石头、洪文定、傅凝蝶、胡斐,隔着九曲溪的崖岸缓缓步行、远眺此景。此刻的江掌门只觉得门派人才济济,唯一缺点就是有点像小学生春游。
小石头凝神看了半晌,主动问道:“师父,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呀?”
林修浅笑着看着远方,见师父嘿然不语,便代替江闻回答道。
“师弟有所不知,历朝历代蜑民之苦除了海上的风高浪险,更在于不可入农籍、不得取田地,如福州蜑民甚至只能在闽江上停留,终身不得踏上岸。”
福州府也有蜑民,聚居于福州台江义洲、帮洲、三县等地,距离福威镖局不算远,故而林修对于他们的情况也有所耳闻。
要知道福州是江海汇聚之地,物资不算贫乏,可蜑民自古被列为“贱民“,不许上岸居住、不许科举应试、不许与岸上居民通婚,甚至有时不让蜑民踏上土地——这政策除了是官府的“分而治之”策略,更是为了让他们买不到市面上的米面粮油、布帛柴火,只能靠高价转售取得,蜑民妇人穷困到无力采蚬、采蛎,甚至只能在船上做皮肉生意,当真是苦不堪言。
“如今师父张罗着给他们落了本地户籍,等于是脱离了苦海;崇安县里又大笔一挥划来了这些林地,今后便不用靠海吃饭担心性命不保。师父果然有仁人君子之风。”
江闻听着大弟子的吹捧,心里难免有些飘飘然,但嘴上还是得说道。
“平之切莫捧杀,入籍落户是这般义士应有之报,也是我欠他们的人情。而这些多出来的林间土地,是这崇安县令闻弦歌而知雅意,随手行的德政罢了。”
藏匿点人口对于现在的武夷派,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也不怕有人拿这个说事。
大山深处历来都是营居啸聚、藏匿流民的胜地,更不消说如今闽浙赣交接地,遍地都是土匪流民。如崇安县这样邪教盘踞那都是小事,中原的一个县城旁边可能就好几窝稀奇古怪的武装,偏远地区土匪流民更不可胜数,一般都不会往朝廷上报,何况这等山区。
要知道即便是后世,从红军到解放军,都总能断断续续地在武夷山区里,发现一些稀奇古怪的藏在山里的武装,有清朝老兵,反清复明的,复汉的,复元的,还有各类教徒,常凯申的兵痞,当地土匪,流民,真跟开盲盒一样层出不穷。
“师父,崇安县令管声骏派人投了三次名刺,想上山来拜访师父,为何您都避而不见?”
洪文定读书不多,但天生聪慧机警。听出了话里不一样的意思。
管声骏之所以对流民入籍一事如此上心,还愿赠来二十几亩的附近林地,显然是想卖给武夷派面子,可江闻话里话外都避而不谈,只让衙役回报说感激“县尊德政”,显然是不领这个情,作为被管声骏骗过的他,自然很好奇其中的缘故。
江闻一甩衣袖显得青衫磊落,随即嘿嘿笑道:“管声骏此人心计颇多,又胸有丘壑,虽然被平之的一番举动压服,但心内显然还存着以一县之尊,跟我讨价还价的想法——那为师就尊他县老爷一回,晾在一边挺好。”
对方以常理推测武夷派,认为无非净鬳教之流,必然是想以武力篡夺威权,拿走些铺面田地、分润点赋银租子,可江闻不按常理出牌,一个月来按兵不动,确实是把管声骏愁坏了,不知道对方是真的高风雅量不求名利,还是所图甚大待价而沽。
毕竟武夷派是江湖势力,崇安县令是朝廷命官,两者本来不应该在一个层面上对谈,之所以让这俩产生联系的,还是“靖南王府”这个中间环节,江闻自诩心胸开阔,就让管声骏心里再犹豫踌躇几日,等他想清楚要用什么态度对待武夷派,再接触也不迟。
而江闻这段日子,自然也不是躲在山上无所事事。
管声骏不在武林之中,可能不清楚这段时间的江闻伙同红莲圣母,已经把武夷山英雄大会的消息传遍江湖各地——
好吧,江湖各地有些夸张,因为按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就算江湖人士能在一个月之内知晓武夷派的消息,也不可能立马动身出发并在一个月之内赶到大山深处。
因此江闻计算了一下路程时间,只把传播消息的重点放在了闽粤浙赣湘鄂六地,派人高悬字榜,宣称武夷派久处闽中,有感江湖纷乱动荡不安,欲邀天下英雄前来研讨武学,捍卫江湖秩序,所来江湖人士均为靖南王府座上宾客,各地官府不得阻拦截扰,并且来人包一日三餐食宿医药,车马费用凭票报销……
江闻也没打算真骗到什么名门大派,因为名门大派他另有安排,此举只需要诓到一些小门小派的江湖同道共襄盛景就行了。
在这一个月的功夫里,红阳教已经探知到了各地武林中人向武夷山处进发的消息,并报说如今不少已经聚集在了下梅镇,江闻感觉到时机基本成熟,今日便是携弟子出行,要作为东道主去往下梅镇,与各路豪杰会上一会了。
沿着九曲溪溯流而上,很快就来到了下梅镇茶香飘溢的路口,往来客商的车马仍在粼粼穿梭,似乎也像财货流转般永不疲惫,繁荣模样比起去年更有进境。
江闻带着徒弟一行,径直地往百炼武馆走去。要知道平日里武林中人聚集下梅镇,先遭池鱼之殃的就是大圣劈挂门罗师傅,这下一次来了这么多武林中人,万一袁紫衣和严咏春不堪其扰一走了之,罗师傅此时恐怕已经被打的命在旦夕了。
可师徒六人才走到鸿宾楼的十字路口,就发现前面聚集了一大帮褐衣短打、孔武有力的汉子,围着当中一处凝神驻足,不时鼓掌喝彩发出声响,还有几个听到兴起,拉起架势就与旁人交手切磋,一时间街上喧闹无比,其中还伴随着往来客商伙计扔钱打赏的叮咚声。
“师父,我替你去看看哦!”
江闻心下疑惑,就见傅凝蝶双足点地小跑两步,借着小石头和林平之的肩头腾空而起,随后揽着路旁酒招旗杆,如灵猿绕树一般挂在了旗杆顶端,放眼向人群中间望去。
“女孩家成何体统嘛……”
江闻恨铁不成钢地唠叨着,然后嘱咐道,“帮为师看看咋回事?是不是罗师傅被人打得满地找牙了?”
结果人群外层扭头出来一人,此人两鬓斑白、孔武有力,正是百炼武馆的罗师傅。
“江大侠,你就不能想我点好吗?”
江闻哈哈一笑假装无事发声,连忙寒暄道:“哎呀罗师傅多日不见,还是如此雄壮。这里面是怎么回事?什么街头卖艺能如此火爆?”
傅凝蝶登高望远双眼凝视,虽然听不清里面说的什么,却已然看清当中情况,高声对江闻说道:“师父,好像是咱们的熟人欸!”
江闻当即大奇,眼看人群迟迟没有散去的迹象,索性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前人肩膀,说道“劳驾,让一下吧”,掌缘也自然地轻落对方肩头。
对方当然不愿意走动,此人刚要怒骂,可江闻看似不过是寻常一拍,指尖却已暗扣心法,掌心凝起若有若无的吸噬气劲,甫一触及便如细针破茧般钻入股肱筋脉。
对方先觉肩头麻痒,转瞬便成一股蛮横的拉扯力,浑身力气竟不受控地翻涌,顺着肩井穴奔涌而出,筋脉里似有千丝万缕的气劲被生生抽扯,酸胀痛麻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想运劲挣脱,却浑身发软,丹田空落感越来越甚,唯有喉咙里漏出闷哼,眼神惊惶如坠冰窟。
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不绝的“哎唷”惨叫,众人只觉得两腿一软浑身没劲,仿佛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一瞬间抽空,被对方一引一带,就自然而然地靠向了旁边去。
随着包围网被江闻撕开,立马有了一个宽阔的路子直通内圈,罗师傅见怪不怪地跟着一路往前走,那些被轻松挤开的人都像见了鬼一样不知所措,连咒骂都喊不起来。
锦袍玉带的林修作为场面人,一边向武林人士拱手,一边难掩兴奋地问江闻,“师父,你这是什么功夫?竟然如此神奇?”
江闻脸上也挂着虚伪的笑容,一个个向武林中人道谢,好似是他们自愿主动让出来的,一边小声回应道:“这叫《吸功入地小法》,等你内功根基打牢了就教你。”
人群之中就地搭着几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垒在了最上方,一个圆脸的胖汉正端坐在上头,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地讲述得唾沫直飞,四周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用小一号的声音,分别跟没听清的人复述概况,手里捧着破碗不时摇晃着。
“……见徒弟受伤,只听江闻大侠怒喝一声,你这狗官好大的威风,就算那皇帝老儿来了也要给我三分薄面,区区御前侍卫也敢班门弄斧!看我大威天龙!随即一掌挥出化作泰山那么大,竟然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须弥山神掌》,御前侍卫镔铁长棍仓啷啷脱手,吐血飞了出去,胸前好大一个掌印,竟然是把胸骨都拍凹了下去!”
“另外几名御前侍卫怒喝,安敢伤我伙伴!登时拳掌刀枪齐出,从四面八方将江闻大侠围攻,可这江闻大侠乃是不世出的英雄好汉,焉能畏惧这几个小人,当即袍袖飞舞将手藏在衣中,一一将其打飞了出去……”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不对啊,你说江大侠最得意的是少林寺的《须弥山神掌》,出掌不是神通加持大如山岳吗,怎么藏在衣服里的?”
说书的胖子停下讲述,先是接过年轻乞丐递来的凉水喝了一口,然后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
“江闻大侠乃是盖世豪侠,武功练得出神入化,这《须弥山神掌》在他手里,已经练得可大可小、能粗能细,并且浑身上下都能施展,一套功夫打一个时辰也不在话下,岂是你能揣测的?”
那人当即欣喜若狂:“这功夫如此神奇,少林寺又路途遥远,请问在哪里能学到呢?”
圆脸胖子高喊一声:“你这就问对人了!俺出身少林,又曾与江闻大侠有过半面之缘,得他传授了《须弥山神掌》的精髓,今日为了弘扬中原武学、共襄聚义盛举,五两银子便可以传授,大家欲购从速、先到先得、量大优惠啊!”
江闻听到这里脸都黑了,听着怎么自己像是壮阳药广告里的主角,一个闪身就到了桌垒之上,抓住圆脸胖子一个纵身跳出人群,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圆脸胖子还没从商业化的微笑里脱出,蓦地就感觉一阵景色变幻和头重脚轻。
“不好!有人砸场子!!”
细看之下这个圆脸胖子,其实体型壮硕强健,只是因圆脸团团和冬衣包裹得臃肿,才显得颇为痴胖,他下意识的反应极为狡黠,显然不是毫无城府之人。
果然此地还有他们的后手。
只见窄巷之间忽然涌出一堆破衣烂衫的壮汉,有些故意显着结实的胳膊肌肉,顿时人赶人地簇拥而来,领头之人一脸胡茬颇有豪气,操着北方官话口音出声道。
“范某不才,还请阁下高抬贵手,且给我们兴汉丐帮和金刚门一个面子!”
江闻伸手把周隆抖落在地,缓缓转身,只是轻轻冷哼一声,当先几人顿时就被这个气势吓住了,感觉那股怒意未发先至,不是张扬的暴戾,却是沉如山岳的压迫,像惊雷蓄在云底、山洪堵在峡口,伴随寒意在周身漫开,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范帮主、周掌门,许久不见又来到武夷山,为何如此戏谑江某呀。”
江闻抬眼看去,目光与两人直接对上,正是广州城中曾见过的丐帮范兴汉和金刚门周隆,当时两人听闻铜船出世,镇物移位,便各带门人从五羊龙脉、先秦密道中逃走脱身,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在这相遇了,显然还混得颇为狼狈,一群人加一块都扫不出来一辆共享单车。
周隆面如死灰地看了看讷讷不语的范兴汉,又看了看江闻,索性两眼一闭。
“江大侠饶命啊……”
http://www.xvipxs.net/136_136434/7098473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