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梅镇上的百炼武馆正堂,多年的青砖地被鞋底磨得发亮,正中供着劈挂门祖师牌位,三柱残香袅袅未散,两侧兵器架立得笔直,均是木枪、单刀、长棍等赖以行走江湖的家伙,杆身也盘出了匀实的包浆,由于平日里在这打熬气力的武馆弟子们被驱赶出去,此时显得颇为空荡。
江闻对这也是极为熟悉了,立刻发现靠窗新立着两具油亮的木人桩——显然是安置在这儿不久,关节要害均被粗布麻绳裹得仔仔细细,和四周墙角胡乱堆着的粗陶茶缸与汗巾格格不入。
他走神了片刻,但周隆哀怨的哭诉一直持续着,满腹怨怼地诉说着他们几个月前自广州离开后的遭遇。
自五羊城秦镇密道逃脱的诸人,走的均是当初李成栋与郝尚久留下的秘密线路,出口竟是在潮州城南韩江西侧的青龙古庙。
一行人自然改头换面试图避祸,但周隆出身南少林旁支金刚门,广州之乱又与南少林脱不了关系,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能暴露身份,于是他只能带着仅剩未逃散的几个弟子躲躲藏藏地逃离兵燹。
古代可没有火车站可以买张车票远遁天涯,周隆一行自然只能往福建老家走,但是往北走还没闯过饶平汾水关,就遇见加紧围攻郑成功的清兵四处搜掠烧杀,漳泉两州几乎夷为白地,几人又只能绕道从梅县进入龙岩境内,一路上专往峻岭深处闯荡,也是吃尽了苦头,直到听闻武夷派江闻欲要召开武林大会,才算是找到了流浪漂泊的终点。
江闻斜睨了他一眼。
“我没问你这事,我是问你为何打着我的幌子招摇撞骗。”
周隆讪讪笑道:“当初没能与江掌门同进同退已然赧颜,自然不好意思现身相见,想着且来助拳便是。至于这大街上说书一事………”
言毕他眼神闪烁,时不时偷眼看向江闻身后,江闻也随即转头,看到的却是一抹紫衣。
袁紫衣立刻杏眼圆睁地向前一步:“周掌门,你可不能诬蔑好人哦。”
周隆缩着脖子,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彻底不说话了。江闻的视线索性跳过袁紫衣,知道她肯定在里面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
最后还是严咏春看不下去,把江闻拉到一旁窃窃私语。
“江掌门,其实周掌门到的那一天,也是先来的百炼武馆切磋,只是正巧碰上我师妹应门……”
严咏春还是很给自家师妹面子没有直接揭穿,但是江闻何许人也,碰到这种歪门邪道的事一点就透,瞬间就复盘出了前后脉络。
周隆作为江湖中人来到下梅镇,就如同僧道到附近的寺院挂单,第一件事自然是到镇上唯一的百炼武馆挑战,输赢都能混口饭吃,结果应战的是袁紫衣。
而在骆元通广州城的金盆洗手大会上,给江湖中人留下最深印象的除了自带背景音乐的江掌门,估计就是舞狮采青的两位袅娜女侠,周隆瞬间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直接被对方拿捏,开始了不可告人的阴谋……
“造孽啊……”
江闻叹了一口气,又转头对面色尴尬的范兴汉说道,“范帮主,你们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依江闻看来,兴汉丐帮是湖北的帮派,叫花子又本就善于流窜,没理由盘桓在福建如此长的时日,还在街头充当黑社会保护伞才对。
范兴汉此时又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地双拳紧握,露出了英雄气短的落魄模样,把话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蹦出来。
“都怪那些狗官!吾必杀之!”
周隆见状连忙上前解释,范兴汉原本和他们只是短暂的同路,打算在龙岩就各奔东西的。
但是由于广州之乱的爆发,清廷肯定是要找人负责的,其中平南王尚可喜依旧带兵打仗自然不能问责,那么背锅侠就只能从两广总督李栖凤和广东巡抚董应魁中间挑一个,董应魁又把锅甩给广州知府刘士芳。
刘士芳消息灵通,虽然早已避祸在了佛山地界,但他是官宦世家出身,自然知道要如何处置这等问题,立刻命幕僚搜罗与之有关的情报,然后逐一排查乱党。
他在批阅骆元通金盆洗手大会上的乱党名单时,看到靖南王使者福威镖局和江闻的名字,知道此事绝不能牵扯到沿海剿郑的大局,便把这两个名字划去,然后他在名单上见到兴汉丐帮,帮主又叫“兴汉”时,立刻激动地嘱咐幕僚道:
“此奸蠹邪流自湘鄂潜至,又诈名篡逆,与骆逆流寓两江干系密切,必为贼首,你即刻将此事写明发予董督,一齐上书朝廷,定要湖广总督严惩不贷!”
于是乎广州之乱,在广州知府的嘴里立刻就成为湘鄂乱党流布两广的重要证据,唯一倒霉的就是范兴汉了,竟然因为这个名字成为了共居榜首的贼首之一,遭到数省海捕通缉,若不是他自身武功高超,在龙岩城内就被人擒捕住了。
“……”
江闻沉默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安慰范兴汉。范兴汉面色一阵红白翻涌,最终还是化为一声长叹。
“江掌门无需多言,范某如今只能叨扰数日,待我找些亲朋故旧便去投靠。”
江闻也很够意思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范帮主这是哪里话,我家弟子承蒙传授,武夷派你自然呆得,今晚我们找个地方喝酒不醉不归。”
范兴汉布满沧桑的脸上总算露出笑意,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就听江闻继续说道:“……况且本派还有几位阁下的故人,若是不见,恐怕范帮主会抱憾啊。”
范兴汉似乎梗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此事翻篇之后,江闻顺势就带着周隆在百炼武馆附近闲逛,听他介绍这些远道而来的江湖门派,不禁吃了一惊,此时竟然已经有藤牌帮、燕青拳、醉八仙、鸭形门、先天拳、地堂拳、双刀门、五湖门等不下二三百人赶到。
这些江湖人士围绕着百炼武馆聚集,早到的占据了武馆客房,晚来的就在走廊打地铺,再晚些的就只能到镇上找地方居住,不过半月已经将下梅镇有限的客房住满,还开始沿着街市打架斗殴,造成了不少的祸端。
就刚刚一会功夫,江闻就亲眼目睹了藤牌帮和醉八仙门因为争武馆走廊一块干燥的睡觉位置大打出手,双方两名弟子抄起身边家伙混战,打翻桌椅、碰倒兵器,闹得一片狼藉,一直到惹了众怒才被人按倒。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江闻思考着要怎么处理,下梅镇也不是什么通都大邑,等到后面再来一些人,估计就要鸡飞狗跳了。
那现在摆在江闻面前的只有上山和下乡两个选项,一是学丁典的办法住在武夷山上,让他们一人找一个悬棺藏尸的山洞住进去;二是把这群害虫送到崇安县城以毒攻毒,苦一苦崇安百姓,骂名管声骏来背。
于是江闻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红莲圣母在吗,江某有事相求!”
红阳教一行就住在镇上客栈里,从客栈老板那眼观鼻鼻观心的自闭模样可以看出,这也是红阳教名下的一处产业。
而红莲圣母的答复也十分让他安心。
“江掌门不必担心,此事虽然有些棘手,但还是有办法的。你可还记得三里亭吗?”
江闻悚然一惊,三里亭是城南五里的一个小村子,百余年前就已荒废,名曰三里亭,红莲圣母与他的第一次交锋,就是在那里装神弄鬼。而更早之前,当这个亭还没人居住的时候,这里还是个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就有的名字,叫做草鞋峡。
传说古时武夷山有一穿草鞋的仙人,终日于草鞋峡中隐修。此人形貌如樵夫,却通晓炼丹秘术,常在晨雾中攀崖采药,暮色里对月守炉。
忽一日狂风骤起、云霞蔽日,峡中再无仙人踪迹,唯余满地散落的药渣与未熄的丹炉灰烬,住的地方不久后还竖起了一座石塔收掩骷髅,每逢风雨天阴,谷中就能听见钟鼓之声。
“圣母打算把他们安放在那里,会不会有些不妥呀?”江闻忧虑道。
红莲圣母微微笑道:“无妨,那里不过是一处前宋遗民曾经隐居的处所,流传的异事也早就时过境迁,况且我还委命了右护法前去管理,出不了事情的——最迟三天之后,那些残破民房就能修葺完毕了。”
一听到丁典也会去三里亭看守,江闻瞬间就放下心来,有这尊大神亲自镇守着,这些江湖中人再无法无天也别想翻身了。
“好,多谢圣母鼎力相助!我打算将武林大会放在十日之后,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日召开的为好。”
红莲圣母为此耗费了不少心力,也微微颔首:“确实不宜拖延了。屋舍好办,粮秣难办,如今清廷四处强征粮草,以本教之力,最多也只能再承担一二百人的消耗了。”
江闻点点头,没有被对方的自谦迷惑。
要知道随随便便能拿出粮草,在山区供应四五百人,这已经是只有红阳教的雄厚财力才能做到的事——如果改为豢养死士,已足够左右崇安周遭的时局了。
“对了,你等着的几名贵客,本教密探也打听到即将抵达了。等到此间事了,妾身也得回去福州应对些事情。”
江闻听罢,想起自己身为红阳教的拂多诞左护法,还欠了人家这么大人情,连忙追问道:“可是时势有什么变故吗?”
四周的六丁神女开始窃窃私语,但在红莲圣母扫视一圈之后就偃息下去,只见她扶了扶鬓角说道:“还是些教内琐事、有人多嘴多舌罢了,江掌门无需介怀,若有需要,妾身自会开口的。”
听到对方这么表态,江闻也就心安理得坐了回去,又闲聊几句便带着弟子告辞了。
招呼上门口等候的周隆,他们一行便离开红莲圣母落脚的客栈,江闻心头的石头卸下大半,然而刚拐过街角,一阵喧嚣便扑面而来,只见两个醉醺醺的汉子,一个步态蹒跚如鸭,另一个脚步踉跄似醉非醉,为了抢酒肆门口最后一只烧鸡,正互相揪着衣领推搡,眼看就要大打出手,旁边各自门派的弟子也剑拔弩张。
“这两个门派天天别苗头,前几次还好有袁姑娘出手阻止,否则乱子更大。”
周隆小声感叹着,而江闻内心想着,以他对袁紫衣的了解,说不准这件事就是她唆使的。
随着他目光一扫,果然在街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瞥见袁紫衣探出半个身子,正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见江闻看过来,连忙缩回去,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余音。
江闻眉头紧锁,正欲上前喝止,一股无形的寒意陡然笼罩了喧闹的街口。人群的声音像是被利刃切断,瞬间低了下去。打架的人和围观者都感到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地循着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望去。
只见街尾昏暗处,一个身着灰布衣衫、身形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身影静静矗立,正是丁典。他面容沉静如水,眼神淡漠地扫过混乱的中心,并未停留,仿佛只是路过,没有呵斥,没有动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有泄露。
然而,那揪在一起的两人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如遭雷击地僵在原地,讪讪地松开了手。鸭形门的汉子打了个哆嗦,醉八仙那位也瞬间酒醒了大半。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却再不敢造次,各自带着弟子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原本喧闹的街口,竟因丁典的无声出现而迅速恢复了秩序,只留下窃窃私语和敬畏的目光,目送着灰布衣衫的丁典缓缓离开。
回到百炼武馆,他立刻对周隆吩咐道:“周掌门,你辛苦一下,联合几位说得上话的掌门,立刻通知所有滞留镇上的江湖朋友——三日后的一早,全部迁往城南五里的三里亭!红阳教已派人整修房舍。你也一起协助维持秩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告诫所有人,三里亭由红阳教丁典丁右护法亲自坐镇,维持秩序。若有不守规矩、妄生事端者……”
江闻没有说完,但周隆回想起方才丁典那无声的威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用力点头:“江掌门放心!俺晓得轻重!谁要敢在那位爷眼皮底下闹事,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安排好了一切,江闻便让弟子们各地散去自由活动,剩他与范兴汉、罗师傅、周隆各提一个酒坛子,盘腿在百炼武馆的青砖地上开始对饮。
但见范兴汉眼神异常清醒,燃烧着压抑的火焰,“咚”地将拍开酒封,将酒坛砸在磨得发亮的青砖地上。
他抓起酒坛猛灌了一口,浑浊的酒液顺着拉碴的胡子流下。“龙岩城…嘿!五六个狗爪子,拿着画影图形,堵在城门口。老子刚抓了条野狗想换俩钱买干粮…那狗官董应魁的官印,就他娘的印在老子脑门上了!”
江闻拿起酒碗默默倒满,举到范兴汉面前:“范帮主,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武夷山清静,你先安心住下,待武林大会之后,再从长计议。”
“真是无妄之灾,换谁也受不了呀。”
周隆也痛饮一碗后劝解道:“也不知道这‘汉’字,它烫嘴吗,到底碍着谁的眼了,这世道……”
范兴汉的声音嘶哑带着怒意,“我宰了他们三个夺路出城!今日不醉不归!喝醉了,才好忘了这狗日的世道!”
罗师傅大概不理解范兴汉被逼上梁山的心情,只是有点肉疼地看他拼命灌酒,“大侠们喝慢点,最近镇上的东西都在涨价。”
江闻则释怀地大度道:“无妨无妨,今天酒水管够,饭菜也管够。我这回找了个大户襄助,就算再来一两百人也不在话下……”
洪文定的身影倏然闪入武馆,气息微促地对江闻行礼道:“师父,城南官道上尘烟大作,约莫三百人马正朝下梅镇而来。”
正与范兴汉对饮的江闻手腕一顿,酒碗悬在半空就洒了一半:“天杀的,是哪个大派与我有仇,送来了多蹭饭的闲汉?!“
“马匹膘壮,鞍鞯齐整,是一直官军骑兵。看其烟尘方向,确是直奔下梅镇而来。”
本已喝得烂醉的范兴汉听见官军就突然坐起,猛然掀翻酒坛,残羹与破碎碗碟飞溅,抄起倚在墙角的打狗棒就要往外冲。
幸好周隆反应极快,铁塔般的身躯横跨一步,蒲扇大的手掌死死按住范兴汉的肩膀:“范帮主!冷静!不是追兵!”
洪文定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继续说道:“为首将官甲胄鲜明,并且牙旗高张,上书一个‘耿’字。”
“……还真是三百‘人马’,有人有马。”
江闻则面如死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走吧文定,我们赶紧回山上去——悬棺藏尸洞看来还是得收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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