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不是胖子。
却是老上司张冲和老同学季明皓。
“张科长？明皓？”
坐上那辆军统江城区的半新道奇轿车后座，马晓光对两位老熟人疑惑寒暄道。
“熹然，你贵人事忙，但有件事怕是非你不可！”
驾驶座上的季明皓转过头，递过上一支黄鹤楼笑道。
“别……都是弟兄，张科长是老长官，可别折煞我。”
马晓光接过黄鹤楼，却先摸出打火机，给那两位把烟点燃。
“我们知道熹然你有重要任务……但这事也是特殊任务，还非得熹然你这样的能者多劳，已经给戴老板和李区长报备了，长官们都说非你不可！”
旁边的张冲一张脸笑得稀烂说道。
“什么特殊任务？”
“查间谍，外国间谍！”
“怎么说？”
马晓光闻言，捻着那支黄鹤楼，不动神色地问道。
“上峰密电。”
张冲压低声音，几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陈长官那边……第九战区，鄂省府，转过来的秘密协查通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马晓光的脸色，才继续道：“戴英帝国有个安利英洋行保险经纪，从港岛那边过来。”
“上头判断，此人极可能是间谍，目标……是我军江防部署、城防工事，还有……可能的高层动向。”
“戴英帝国的人？”
马晓光眉头微不可查地微蹙了一下。
霓虹人、寒国人、或者汉斯国人，都好说。
这戴英的人……确实不好搞。
季明皓发动了汽车，道奇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张冲拍了拍大腿，笑脸变成苦瓜脸：“要是东洋矮子，那没说的，挖出来，该抓抓，该杀杀。”
“可这……戴英帝国，现在可是友邦，租界还在人家手里，军舰在江面上晃荡……棘手，太棘手了。”
“上峰的意思？”
马晓光点燃了那支黄鹤楼，语气平静。
“意思很明确，就八个字，”张冲伸出两根手指，“查明动向，秘密处置。”
“重点是‘秘密’！绝不能让洋人抓到任何把柄，不能引起外交纠纷，更不能让舆论闹起来。”
“最好是……人不知鬼不觉，让他消失，或者让他‘自愿’离开。”
“活原本是派给我们江城区的，毕竟地头我们熟，可熹然，你是知道哥哥我的……”
“熹然呐，胖子……啊不，有义兄弟那里，哥哥我可是全力支持着呢。”
他凑近了些，瞬间换上一副无比诚恳、无比谦虚的笑容。
“咳……张科长的支持，兄弟我是一直感激的，”马晓光终于开口，语气热络了不少，“这事也就是哥哥你和明皓来，别人我可不接招的。”
张冲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像喇叭花一样绽开。
“但是，”马晓光紧接着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江城区是地主，情报、眼线、地面上的三教九流，你们最熟。所以需要你们这边全力支持……”
“这个自然！包在哥哥身上！”
张冲拍着胸脯：“我让明皓带一个小组，配合你，不，听你指挥！江城区所有资源，随你调用！”
……
江城英租界，鄱阳街。
景明大楼对面。
汇丽咖啡厅，靠窗的卡座。
马晓光和季明皓都是西装革履，一副经理人打扮。
“这戴英的间谍，行事这么……不低调？”
“住在景明大楼这地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体面？”
季明皓一脸疑惑地冲马晓光问道。
“这体面就是最大的护身符，这回的难点不在于怀疑，在于坐实，还在于如何处置。”
“他不想体面，我们就帮他体面……”
马晓光一脸淡定，给季明皓递上一支哈德门笑道。
“怎么体面？”
季明皓摸出打火机给马晓光点上哈德门问道。
“嘎——”
“吱——”
“嘭——”
季明皓话音未落，就听得三声响动。
“撞人了！”
只听得周围的人顿时嘈杂起来。
循着声音望去，却见一辆宝亨汽车行的奥斯汀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景明大楼之前。
车前倒下的是一个身穿黄色布拉吉的金发女子。
车上下来了一个外国男子。
他三十七八岁，中等身量，一头深栗色的头发向后拢得齐整，露出一张圆润的、带些和气生财的脸，穿着料子不错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洋服。
一头金发铺在柏油路面上，一双湛蓝的眼睛里汪着泪光，嘴唇微微翕动。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哦！上帝，怎么会这样？女士，你没事吧？”
话是对她说的，目光却落在她脸上——比她小腿上那片淤青更让他移不开眼。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那头金发上，光晕散开。
街对面咖啡馆的留声机正换上一支新曲子，爵士调子，懒洋洋的。
女子抬头，泪光在蓝眼睛里打转，一头柔顺的金发滑过肩头，衬着眼里的泪光。
她的睫毛闪了几闪，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上帝保佑，只是挫伤……作为一名绅士，我必须对此负责到底。最近的诊所、医院，或者，您的住处？”
“请允许我送您去处理一下，这让我良心稍安。”
男子语气诚恳，带着典型戴英绅士的懊恼与关切。
目光却依旧难以从对方那混合着痛楚、惊惶与一种破碎美感的脸上移开。
“不……不用去诊所，太麻烦了。我住得不远，只是……”
女子微微抽气，湛蓝的眼眸垂下，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异国口音，更添脆弱：“只是我恐怕走不了路了。”
“这是我的荣幸，女士。请务必给我这个机会弥补我的过失。”
男子一边说道，一边半扶半抱地将梨花带雨着的金发女郎安置在了后座。
车门关上，奥斯汀轿车载着那位金发美女，缓缓驶离了景明大楼前的喧嚣，融入了鄱阳街午后稠密的车流与人声里。
“怎么样？”
马晓光缓缓吐出一口哈德门的烟雾，玩味一笑。
他目光追随着车影直到消失，才转回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熹然，你怎么安排的这一出西洋景？哪儿找的外国演员？有点仙人跳的意思啊！”
季明皓一脸惊异地问道。
“咳咳……这个嘛，国际友人嘛，专业吧？”
马晓光端起咖啡，毫不介意地喝了一大口，笑着问道。
“专业！出击的时间，角度，刚刚好，不轻不重，轻了伤不了，重了就断腿……厉害！”季明皓回味着刚才的场景，感叹道。
“好了，回了，等好消息吧。”
马晓光把钞票放在了桌上，拿起一副墨镜戴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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