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鄱阳街连着的，便是旧日俄租界的三教街。
巴公房子这栋砖红色的三层建筑，在昏黄路灯下静静矗立，拱形窗檐投出斑驳的影子。
三楼临街的一扇窗后，薄纱窗帘紧闭，只漏出些许微弱的光。
娜塔莎已经换下那身染了尘土的“布拉吉”，穿着一件简单的居家深蓝色裙装，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几张纸、一张名片、一支铅笔。
还有半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
娜塔莎起身，无声地走到门后，透过窥孔向外瞥了一眼，这才轻轻拉开插销。
马晓光闪身而入，身后跟着季明皓。
两人都换了装束，都是一副电灯公司职员打扮。
“伤怎么样？”
马晓光进门首先问道。
“没大问题，你先看看这个。”
娜塔莎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那张名片推向马晓光，又将写着电话号码和约会的便笺放在旁边。
最后是几张用铅笔勾勒的简图——景明大楼三层平面示意图、柏立弗房间窗户朝向、大楼前后门及附近街巷的标注。
季明皓凑过来看，不由得赞道：“不简单，半天时间，这么多资料！”
“下午治疗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汇丽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娜塔莎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分开的时候，我借口腿疼，走得更慢……后来我转到了景明大楼对面的街角，看到了他站在窗边，四楼东侧第二间，窗帘是墨绿色的绒布。”
她拿起铅笔，在景明大楼的示意图上点了一个位置：“房间朝南，正对鄱阳街。对面是‘汇丽咖啡馆’那栋房子……”
“如果在那里安排人，可以用望远镜观察他房间的部分情况。但窗帘通常拉得很严。”
马晓光拿起那张名片，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印刷的墨迹和纸张质地，又凑近闻了闻——淡淡的油墨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安利英洋行……”
他低声念道，指尖在名片边缘轻轻摩挲：“这家洋行我知道，做进出口贸易，也代理保险业务。”
“在汉口、沪上、港岛都有分行，背景不干净，跟怡和、太古那几家一样，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什么都沾。”
他将名片放下，看向娜塔莎：“人确认了？”
“确认了。”
娜塔莎点头道，一边拿出几张照片翻拍的文件。
“柏立弗，真名埃德加·柏立弗，公开身份是高级保险经纪，主要负责水险，就是航运、仓储类保险业务。”
“文件哪儿来的？”
季明皓拿着照片问道。
“在景明大楼物业找的，我说要租房子，要看看各楼层的情况……”
“顺手就用杰克给我的微型相机拍了下来。”
娜塔莎有些自得地说道，蓝色的双眸望着马晓光，闪动着一抹近乎狡黠的、属于优秀学生交了满分答卷后等待表扬的亮光。
但这光芒却又被那湛蓝的底色压着，只是在眼底微微漾开，像冰层下倏忽游过的一尾银鱼。
“咳……辛苦了，很不错！还有别的吗？”
“当然。”
娜塔莎嫣然一笑说道：“他除了是保险经纪，还有可能是情报贩子……”
“怎么说？”
马晓光闻言，眉毛一挑问道。
娜塔莎有些小傲娇地答道：“他说那些什么水险勘察，费率，共同海损，离岸价格……这些术语我不懂，但是我知道这些除了做保险用，还可以卖钱的。”
“啊……对，差点忘了，你是皮草行包老板的妹妹。”
马晓光尬笑一下，赞许地说道。
旁边的季明皓面无表情，眼中却尽是惊异之色。
“哼，还可以吧，对了，他还约了我明天下午三点，还是在汇丽咖啡馆。”
娜塔莎收起笑容，有些神秘地说道。
“进展很快啊。”
马晓光摸了摸鼻子说道。
“我不是说会油画吗，他要为我介绍几位‘可能有需求’的学生家长，帮我拓展教画画的业务。”
娜塔莎的目光变幻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那一片湛蓝。
马晓光点了点头：“明天你去，首先是安全第一”
“另外有三点，第一，摸清他现阶段最关心什么样的生意或者说信息。”
“第二，侧面了解他获取信息的渠道，除了公开的保险勘察，还有没有其他线人或者同伙。”
“第三……还是本色出演，不要轻举妄动。”
“好的，知道了。”
娜塔莎望着马晓光答道，双眸里的湛蓝更深了。
“对了，其他还有什么难处和需要随时给负责联络的人讲。”
马晓光点了点头，避开了娜塔莎的目光说道。
“嗯，知道了。”
娜塔莎也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桌边。
汇报到此结束。
没有再说什么，马晓光拿起电灯公司的工具包，转身出门。
季明皓连忙跟上，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娜塔莎还站在在桌边，侧脸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中，一下显得格外苍白，又格外冰冷。
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巴公房子，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
三教街很安静，旧俄式建筑在夜色中沉默伫立，拱窗里透出零星灯光。
季明皓摸出烟，递给马晓光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低声说：“熹然，这个白俄美人真是个天生干这行的。”
“这是家传的……这个女人不简单呐。”
马晓光点燃烟，笑着答道。
微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瞬，照亮他沉静的侧脸，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这一瞬马晓光有一种直觉——在刀尖上行走多年养成的、对危险和秘密的本能嗅觉。
娜塔莎好像还隐瞒了什么。
关于任务？
关于柏立弗？
还是是别的，更私人的？
或许更黑暗的东西。
马晓光和季明皓掐灭了烟头，装进烟盒里。
并肩走进夜色深处。
身后，巴公房子三楼那扇窗后的灯光，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整条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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