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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蛰惊

    :苏凌听罢韩惊戈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的剖析,沉默良久。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暗影司令牌,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推演着后续的步骤与变数。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决断,看向榻上神色疲惫却目光灼灼的韩惊戈,沉声道:“惊戈,你所言甚是。”

    “路、李二人,是敌是友,是黑是白,乃当前关键,必须先行厘清,方能动手。”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安抚与命令。

    “你重伤未愈,当务之急是安心静养。探查路、李二人底细之事,交由我来安排。”

    “朱冉、陈扬身手心思皆不差,我会命他们暗中盯紧天聪、枭隼二阁,尤其是路信远与李青冥本人。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动向,或可确认其与段威勾连的证据,立即回报。”

    “届时,或可寻机先发制人,剪除段威羽翼,再集中力量,一举拿下段威!”

    苏凌的规划清晰果断,已是将韩惊戈的伤势与行动风险考虑在内。

    然而,韩惊戈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撑起身体,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声音也因虚弱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晰有力。

    “督领体恤,惊戈心领。然此等内奸不除,国本不固,惊戈焉能安卧?这点伤势,并无大碍,静养一两日,服些丹药,当可恢复大半气力,不至拖累行动。请督领准我参与!”

    他见苏凌眉头微蹙,似要再劝,又抢着道:“惊戈亦是暗影司督司,肃清司内败类,本就是我分内之责,义不容辞!”

    “况且,我对段威其人、对暗影司内部情势、乃至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平日行止的了解,恐怕比朱冉、陈扬他们更深些。有我从旁参详,或可少走弯路,避免打草惊蛇。”

    苏凌凝视着韩惊戈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与恳切,又看了看他因强撑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心中暗叹。

    他知道韩惊戈的心性,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更知韩惊戈所言非虚,他对暗影司内部情况的熟悉,确是旁人难以替代的优势。

    沉吟片刻,苏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严肃。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准你参与。但你需答应我,一切行动,以你身体为要,绝不可逞强!若有不适,立刻退出,不得有误!”

    “惊戈遵命!”

    韩惊戈眼中一亮,立刻抱拳应诺,牵动伤口,又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苏凌无奈地摇摇头,接着道:“既如此,也不必急于一时。经别院一战,弟兄们多有损伤,人困马乏,亟需休整。我意,所有人等,休整三日,养精蓄锐。三日后,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况且,京都靺丸势力已然被连根拔起,消息也被严密封锁,段威、孔鹤臣、丁士桢之流,此刻应当尚不知情。”

    “我料,靺丸异族,天性多疑,对我大晋防备极深,他们与段威、孔丁乃至红芍影之间的联系,极有可能是单线,且由靺丸一方主动掌控。”

    “换言之,只有村上贺彦有办法联络他们,而他们却未必知晓靺丸别院的具体所在,更无法主动联系靺丸。”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今村上被擒,别院覆灭,这条单线便等于断了。”

    “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看这几日,联系不上靺丸的段威、孔丁等人,会作何反应。是惶惶不安,自露马脚?还是故作镇定,另寻他法?让他们先乱一乱,于我们后续行动,大有裨益。”

    韩惊戈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督领思虑周详。以静制动,确是高招。三日时间,足够他们心慌意乱,也足够我等恢复元气,从容布置。”

    商议既定,韩惊戈忽然想起一事,略显疑惑地问道:“督领,自别院归来,似乎一直未见不浪?他可是另有任务?”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倾身,凑到韩惊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韩惊戈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睛逐渐睁大,脸上浮现出惊讶、恍然,继而化为浓浓的钦佩之色。

    他连连点头,因激动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赞道:“督领深谋远虑,布局精妙!此着看似闲棋,实为关键一子,将来自见分晓!惊戈佩服!”

    苏凌直起身,脸上恢复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拍了拍韩惊戈未受伤的肩膀,温声道:“好了,你且安心养伤,尽快恢复。余下之事,自有安排。这三日,好生歇着,莫要劳神。”

    韩惊戈心中大定,依言躺好,目送苏凌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房门。

    那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却又带着一种劈开一切迷雾的决绝与力量。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韩惊戈眼中燃烧的火焰,预示着三日之后,一场席卷暗影司乃至整个龙台的风暴,即将来临。

    ............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在龙台城头。

    时值仲春,本该是草长莺飞、生机萌动的时节,可这六百年的帝都,却在子时过后,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寂静里。

    白日的喧嚣与浮华早已散尽,连最后几声零落的更梆,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消化,再无半点回响。

    风是有的,却极轻,极缓,像垂暮老者有气无息的叹息,拂过空旷无人的御街,卷起不知何处飘来的几片枯叶,在光洁如镜、却已隐约可见细微裂痕的玄武岩地砖上,打着无力的旋儿,发出“沙沙”的微响,更反衬出这夜的死寂。

    两侧坊墙高耸,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将街道挤压成一条幽深狭长的甬道,仿佛通往某种不可知的深处。

    偶有悬挂在豪门大户檐角下的气死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那点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将周遭衬得更加黑暗、更加莫测。

    抬头望天,不见星月。

    浓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鳞次栉比的屋顶,压着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朱漆早已斑驳脱落的巍峨宫阙的飞檐斗拱。

    朱雀门那高耸的轮廓,在夜幕中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疲惫的巨兽,静静俯视着脚下沉睡的城池。

    皇城的城墙绵延向黑暗深处,墙头的垛口在夜色里参差如齿,沉默地咀嚼着六百年的兴衰荣辱与无边寂静。

    这寂静,并非安宁祥和,而是绷紧的、蓄势的,仿佛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表面纹丝不动,内里却蕴着撕裂一切的力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连偶尔从深巷尽头传来的、不知是野猫还是夜枭的短促嘶鸣,也带着一种惊惶的尖利,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六百年的帝都,见惯了金戈铁马,见惯了烈火烹油,也见惯了繁华背后的朽坏与暗疮。

    此刻,它便在这片仲春的、反常的死寂里,无声地展露着它的沧桑与疲惫。

    琉璃瓦在常年风吹雨打下失了光泽,隐约可见缝隙里挣扎出几茎倔强的枯草;汉白玉的栏杆有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连那象征无上权威的、盘踞在宫殿屋脊上的螭吻与嘲风,也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面目模糊,神情呆滞。

    万籁俱寂。唯有时间,仿佛凝滞在这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里。

    但在这凝固的寂静之下,在这座庞大帝国心脏的最深处,那些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暗流,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算计与杀机,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与抉择,正如同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冲破地表、焚尽一切的那一刻到来。

    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庞大的帝都寂静阴影的东南角,临近权贵云集的崇仁坊边缘,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规制却显得异常内敛的宅院。

    夜色为它勾勒出方正而稳重的轮廓。

    院墙高近两丈,是常见的青砖灰缝,垒砌得极为工整平实,不见任何繁复的雕饰。

    墙头覆着普通的黛瓦,瓦垄线条笔直干净,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下,只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朴拙的灰暗色调。

    整座府邸的规模虽不小,但屋宇的建制并无逾矩之处,几进院落的屋顶起伏平缓,檐角收敛,毫不张扬,与坊间那些累世公卿的府邸相比,反倒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近乎刻板的规矩气息。

    府邸的正门,是这内敛规制最直接的体现。

    两扇大门用的是结实的榆木,并非显眼的朱漆,而是刷着一层厚重的、近乎黑色的深栗色漆,漆面光洁,却毫无炫目之感。

    门上的铜环与门钉皆是黄铜所制,样式古朴,被打磨得光亮,在深沉夜色里泛着温和而不刺眼的金属光泽,显出一种经年累月、勤于擦拭的整洁。

    门楣不高不低,样式简单,没有夸张的斗拱和繁复的彩绘。檐下,左右各悬一盏素面的白棉纸灯笼,此刻正亮着。

    灯笼光晕柔和,是那种暖融融的米白色,光线透过棉纸,均匀地洒在门前数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台阶上,照亮了台阶旁一对形制标准、神态却并不凶恶的普通青石抱鼓石。一切都显得整洁、规矩、朴素,甚至有些过于板正,恰似一位注重官声体面、不尚浮华的古板官员做派。

    光影柔和,那两团米白的光,恰好能照亮门楣上方悬挂着的一块不大不小的匾额。

    匾额是普通的青石材质,边缘只做了最简单的磨边处理,通体是未经染色的原石青灰色,质地温润。

    正中阴刻着两个端正的楷体大字,填以朴素的石绿,在灯笼柔光映照下,字迹清晰而端正,透着一股子清肃之气——

    丁府。

    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百姓私下称为“丁青天”的丁士桢的府邸。

    这府门的外观,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清廉俭朴,官风清正”。

    然而,与这刻意营造的、无懈可击的朴素规整极不相称的,是整座府邸内部,那一片异乎寻常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与沉寂。

    高墙之内,那连绵的、规整的屋舍,此刻竟不见半分灯火,黑沉沉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已陷入最深沉的安眠,又或者,是某种更为刻意的、万籁收声的蛰伏。

    唯有在那最深、最里、被重重庭院与回廊隔绝的一进僻静小院中,一间书房的窗户,从厚重的帘幔缝隙里,极其吝啬地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昏黄光晕。

    那光晕被刻意压得很低,在无边的黑暗包裹下,细小如豆,颤巍巍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寂静吞噬。

    光晕的源头,那间书房,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微弱的光,仅仅勉强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凝坐不动的枯瘦人影轮廓。

    那影子与那点吝啬的光,构成了这表面规矩死寂的深宅里,唯一一丝活动的气息,却带着比奢华诡谲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审慎与紧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完美的“清正”表象之下,于无人窥见的暗处,正屏息凝神,紧张地计算、等待着。

    书房内的陈设,与府邸外表的刻意简朴一脉相承,却又在细微处,透着截然不同的审慎与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

    房间不算阔大,布置得甚至有些“寒素”。

    北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并非名贵木料,只是结实的樟木,漆成沉稳的栗色。架上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多是些《大晋律疏》、《户部则例》、《农政全书》之类的实用典籍,以及成套的经史子集,书脊颜色统一,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学究气。

    东面墙上悬着一幅墨迹,写的是“清风两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装裱也颇简单。

    西窗下,一张宽大的书案,亦是寻常榆木材质,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案上文具简单,一方寻常的端石砚,一架质朴的湘妃竹笔筒,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狼毫。烛台是普通的铜制,样式古旧,与屋内其他物件一样,毫不惹眼。

    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出不同。

    书架上的书,并非寻常纸张,许多是珍本的暗色绸面,触手温润。那“寒酸”的榆木书案,木质纹理在烛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的、蜜色的光泽,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只是表面做了旧,不显山露水。

    桌上那方“寻常”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呵气生晕,绝非市面可见之物。

    就连那支似乎随时会散开的旧狼毫,笔管末端隐约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只有年深日久的紫檀才有的幽暗紫光。

    空气中,除了书卷的墨香,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檀香,来源是书案一角那只不起眼的陶制香炉,炉内燃着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饼。

    书案后,一张铺着半旧青色锦缎坐垫的宽大软椅上,半倚着一人。身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绒毯,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清矍的脸庞和放在毯子上、指节分明的手。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两鬓已见霜色,却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仿佛常年思虑国事民生。

    烛光从侧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平和的五官更显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疲惫与专注。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端方严谨、夙夜在公的朝廷重臣,颇有古君子之风。

    然而,若视线停留片刻,落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便会捕捉到一丝不同。

    那双眼并非完全闭合,眼缝中偶尔掠过一线微光,并非倦怠,而是某种高速运转、反复权衡的精明计算。

    他搁在薄毯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无声地、持续地敲击着身下的锦缎垫子,节奏时而急促,时而凝滞,透露出他内心远不似外表那般平静。

    他看似放松地倚靠着,但肩颈的线条却隐隐绷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帝都深夜,书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敲击的、泄露心事的节奏。

    清矍儒雅、君子端方的外表,与眼底深藏的算计、指尖泄露的焦灼,在这刻意营造的简朴书房与摇曳烛光下,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反差。

    此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无知百姓称颂为“丁青天”的丁士桢。

    此刻,这位以清廉简朴、勤政忧民著称的“能臣干吏”,在这深夜独处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白日里大半的伪装,那平静的面容下,翻涌的不知是关乎前程的筹谋,还是对某些“意外”的深深不安。

    书房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摩擦地面的声响打破。

    并非叩门声,而是那扇厚重的榆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佝偻的身影,挨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动作熟练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棉纸,光线被收敛得极其黯淡,仅仅能照亮他脚下尺许方圆,以及他自身。

    这是一位老人,身形枯瘦佝偻,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仿佛常年负重所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同色补丁的灰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扎脚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

    头发已然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住。脸上皱纹堆累,深如刀刻,记录着漫长的岁月风霜,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微微耷拉着,眼珠浑浊,看人时似乎没有焦点,只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麻木与沧桑。

    他便是丁府的总管,下人们口中的“哑伯”。

    传闻他年轻时遭了变故,坏了嗓子,从此再不能言,但对丁家忠心耿耿,数十年来打理府中杂务,井井有条,深得丁士桢“信任”。

    然而,此刻这深夜闯入书房、面对一家之主的“哑伯”,举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进来后,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盏光线黯淡的风灯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仿佛那微弱的光是他带进来的唯一“打扰”。然后,他便缓缓挪到书案前方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身躯依旧佝偻着,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身侧的灰布裤缝上。

    没有躬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去看一眼书案后那位眉头微蹙、在帝国户部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浑浊的眼睛望着脚下被自己那盏小灯映出的、小小一圈模糊光影,沉默地等待着。

    空气仿佛因他这沉默的闯入和更沉默的站立,而变得更加凝滞。

    烛台上,主烛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将丁士桢清矍面容上的阴影拉得扭曲了一瞬,也将哑伯那张布满沟壑、毫无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这绝不是一个忠仆面对深夜未眠、显然心事重重的主子时应有的姿态。

    没有关切,没有请示,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程序化的等待。仿佛他来到这里,并非出于仆役的职分,而是为了完成某项既定的、无需言语交流的“程序”。

    丁士桢敲击锦垫的食指,在哑伯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骤然停止。

    他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案几上,仿佛对哑伯的到来毫不意外,又或者,是早已在等待。

    清瘦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依旧,只是眼底那线计算的精光,似乎闪烁得更加急促了些。

    书房内,只剩下两处光源:书案上摇曳的主烛,门边矮几上那盏愈发显得孤零零的黯淡风灯。

    以及,两个在光影中沉默对峙的人。

    良久,丁士桢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面前垂手而立的佝偻老仆,那目光深处没有丝毫对“忠仆”的温色,反而像审视一件工具,或者,在掂量某个难以测度的变数。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与外表平和全然不同的紧绷。

    “他……可有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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