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之中,喊杀声和血腥味,渐渐浓重。
在丹翎的带领下,墨画和白子胜一同前往皇庭。
途中墨画一直沉默不语,神情凝重。
他的记忆,隐隐预约间又回到了当初在乾学州界,孤山深处,沈家巨大尸矿的底部,以及被封印的孤黄山神殿之中的,那种种血腥怪异之事。
他记得不会有错。
申屠傲的确是死了,他是被妖魔化的屠先生算计死的,身上的青龙阵图也被剥走了。
这一幕是墨画当初亲眼看到的。
阴沉的孤黄神殿中,肤色苍白,五官扭曲的人魔“屠先生”,右手拎着祭祀刀,左手捏着没剥完的人皮,阴森森转过头来,目光凶残地与自己对视时的情景,墨画还历历在目。
那个时候,申屠傲的气息,的确是已经没了,他死的透透的了。
而且随着沈家尸矿的爆炸,孤黄山神殿自毁,申屠傲的尸体,也应该永远地,被埋葬在了暗无天日的孤山万人坑的深处。
可现在,申屠傲却出现在了大荒,是堂而皇之的大荒皇子。
没人能察觉到,这个申屠傲,其实是个死人么?
其他人便罢了,就连羽化境的神官都没发现,他们王庭的傲皇子是死人?
为什么……
申屠傲为什么,能从乾学州界,重回大荒?
谁带他回来的?
为什么没人能察觉到,申屠傲其实已经死了。
墨画忍不住又回想起,当初孤山神殿自毁之时,感受到的那股令他心悸的气息。
如今再想起来,发现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是……师伯在操纵着这一切么……”
墨画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庭,心头仿佛压了一个大石头,“师伯他,会不会此时就在皇庭里?”
“我现在去皇庭,去龙池,一旦见到申屠傲,是不是就等同于,跟师伯直接碰面了?”
“跟师伯碰面……”
“师伯……”
“要不……”墨画的脚步下意识就停住了,“算了?”
这个丹,好像也不是非结不可……
如果结这个丹,意味着要直面身为“诡道人”的师伯的话,放弃可能才是更明智的做法。
丹翎在前面走着走着,见墨画停住了,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白子胜也看向墨画。
墨画踌躇了半晌,终究是叹了口气。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已至此,逃不掉的。
丹不可能不结,师伯也不可能躲一辈子。
躲是不可能躲掉的。
“没什么……”墨画轻叹道,“走吧,道廷快杀过来了。”
丹翎点了点头。
三人加快了脚步,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沿路也碰到了不少场厮杀,道兵有,正道有,魔道的也有,杀在一起,乱成了一片。
这些人都被丹翎和白子胜出手,各自打发了。
最终,三人到了皇庭的一处高门前。
皇庭,是大荒王庭的皇宫,古朴雄伟,金砖铺地,乃是大荒曾经繁荣和强盛的象征。
大荒嫡系的皇族,上等王族,高门权贵,地位尊贵的巫祝,全都生活在皇庭之内。
皇庭若灭,大荒的王庭也就真正的灭亡了。
此时道廷大军压境,魔道暗中滋乱,大荒的皇庭全面戒严,金碧辉煌之中,一片肃杀。
丹翎出示了令牌,禁卫这才特许地开了门。
丹翎是神女,在大荒的神道之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和意义,因此尽管此时,皇庭为了抵御外敌,彻底禁严了,但丹翎还是能凭借神女令,进入皇庭内部。
若无丹翎引路,墨画和白子胜两人,在这个时候,是绝不可能进入皇庭的。
当然,他们两人也受了盘查。
不过丹翎事先让墨画二人,穿了巫祝杂役的衣服,假装是神巫殿的仆人。
有丹翎这位尊贵的神女作保,墨画二人只被形式上被盘查一下,也就被放行了。
进了侧门,是长长的高大外墙。
走在外墙之间,两侧画满了蛮族风格的壁画。
这些蛮荒壁画,叙述的是大荒王庭的始祖,在远古之时,与天地抗争,与族人奋斗,战胜强大的蛮妖,从一片荒芜的渊薮之中,开辟出一代王朝的故事。
这些外墙,既是阵法防御,同时也是在展示大荒的历史,和王族的功绩。
只是墨画看在眼里,总觉得有一些违和。
他是一统蛮荒的神祝,是掌控饕餮绝阵的阵师,他知晓大巫祝的存在,因此也知道,大荒王族的历史,绝对隐瞒了太多的东西。
而这些被隐藏掉的东西,可能才真正决定了,大荒的兴衰。
墨画看着这些壁画,怔怔出神。
丹翎则径直在前面走着,沿路零零散散,也有其他王庭之人路过,向丹翎见礼道:
“见过神女。”
丹翎也适当回礼。
如此走了一会,待四下无人,安静了下来,丹翎这才想起什么,转过身叮嘱墨画道:
“待会进入皇庭内,切记,把头低着,谨言慎行,别闹出乱子来。”
她只是例行叮嘱,并不知道眼前之人,最擅长的就是闹乱子。
墨画点了点头,“我不会乱来的。”
丹翎微微颔首,想了一会,又道:
“还有……不要接近神巫殿的人,不要接近任何巫祝,尤其是,不要接近‘炎神’一道的人。”
“你是说,那个炎祝么?”墨画道。
丹翎一怔,“你知道?”
随即她便想起来,墨画当时在神女殿的房梁上,或许将炎祝逼迫自己的事,全都看到了。
这么一想,丹翎心中疑惑更甚。
这个叫“墨画”的贡图少主,为什么能进神女殿?为什么能在自己和炎祝,都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在一旁偷窥?为什么神官大人,要命令自己把他带去龙池?还一句话都不允许自己问?
丹翎看着眼前这个筑基境的少年,只觉得他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但她谨记神官大人的嘱咐,没有多问。
墨画则是有些疑惑,问他:“那个炎祝……很厉害么?”
丹翎点了点头,神情凝重道:“他是炎神这一脉,首屈一指的上巫,神火念术精湛,而且为人城府极深,很不好招惹。”
墨画“哦”了一声。
丹翎微怔,“你不信?”
墨画皱眉道:“我知道他,地位应该不低,没想到竟这么厉害……”
丹翎皱眉,“你认识炎祝?”
墨画道:“算是……”
丹翎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去过丹雀部,见过我弟弟;而炎祝也去过丹雀部布道,你们两人认识也不稀奇……”
“炎祝说他带领了丹雀部,统一了朱雀山界,让丹雀部成为了联盟第一大部落……真有此事?”
墨画摇头,有点鄙夷道:“他骗你呢。”
丹翎点了点头,她也猜炎祝所言不实。
只不过她离乡太久,对丹雀部的近况,实在一无所知,无法求证。
丹翎忍不住又问道:“那炎祝他在蛮荒,到底都做了什么?他布道了?”
墨画有些嫌弃:“他布什么道?他尽给人磕头了……”
丹翎一愣,“磕头?”
墨画点头,“反正我见炎祝的时候,他常常磕。”
丹翎张了张嘴,“炎祝他……磕头?他给谁磕?”
给我磕呗……
墨画心中默默道。
他是神祝,炎祝只是炎祝,自己高兴了还好,不高兴了,脸色一肃,炎祝怕死,不就只能磕头了么……
当然这种不太礼貌的话,不太方便说出来,墨画只能含糊道:
“给一位大人磕,那位大人地位很高,我也不知他究竟是谁……”
丹翎怔怔失神,怎么也无法相信。
堂堂王庭上巫,炎祝大人,到了蛮荒布道,结果就是给人磕头去了?
蛮荒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炎祝大人这般修为的人去布道,都得低头下跪?
墨画看了眼丹翎,忍不住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问了出来:
“那个炎祝,供奉的是炎神之道?”
丹翎点了点头。
墨画又问:“大荒王庭这里,到底供奉着多少神明?”
丹翎道:“除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神外,还有一些先祖蛮神,妖类祖神,以及一些水火大道之神等等。大荒三千神明,有大有小,而能供奉于王庭的,无不都是古老的大神……”
墨画缓缓点头,又问:“那丹翎姐姐,你是神女,你信奉的,是朱雀神了?”
丹翎点了点头,又摇头,“不算是,朱雀神,是四象守护神。而我神女殿,信的是最正统的大荒唯一神,也就是三千神明的主人,大荒神主。”
墨画愣了愣,“你信的是神主?”
“是,”丹翎面容明艳,目光神圣且坚定,“神女殿,信奉的是大荒之主,而我身为神女殿的神女,也早已将一切,都奉给了神主大人。我的神魂,我的信仰,我的命数,乃至我的心身,全部都是神主大人的……”
墨画心头微跳,脸忍不住有点红。
白子胜微眯着眼,盯着墨画看了看,问道:“墨画,你脸怎么红了?”
墨画严肃道:“没有!”
正说话间,三人已经穿过了外墙,金色恢弘的宫殿,近在眼前。
皇庭之内,尊贵与肃杀之气传来。
三人也都收敛起了心绪,屏气凝神,不再多言,迈步进入了皇庭。
而在踏入皇庭的一瞬间,墨画的心,突然跳得更加厉害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十分接近,师伯棋局的“核心”了,而以“诡”为名的棋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墨画真的一点也揣测不出来。
但奇怪的是,墨画只是心在一个劲地狂跳,却并没有通过神念从皇庭之中,感知到一丝师伯的诡道气息。
从表面上看,王庭就是王庭,只是即将亡国了而已。
墨画眉头紧皱。
正在这时,迎面走进来几个王庭禁卫,向丹翎行礼道:“神女大人。”
丹翎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奉神官大人之命,要见一下傲皇子。”
为首的王庭禁卫,面露难色。
丹翎道:“可有难处?”
王庭禁卫道:“请神女大人恕罪,傲皇子有命,大敌当前,任何人不得觐见。”
丹翎微微皱眉。
那禁卫便道:“不瞒神女大人,不少王族的大人,想觐见傲皇子,都被拒绝了,此时这些大人,都住在皇庭的金兕楼内。”
“神女大人若不介意,也可以去金兕楼内稍待。若是皇子大人有了空闲,应该会接见诸位大人。”
丹翎寻思片刻,轻叹道:“好。”
那禁卫点了两个人,道:“领神女大人,前去金兕楼。”
“是。”
“神女大人,请。”
两个王庭禁卫,便走在前面,恭敬地领着丹翎,往皇庭西南角的一处高楼走去。
墨画和白子胜,像是跟班一样,跟在丹翎身后。
走了一会,到了金兕楼前,墨画抬头一看,便见一座金玉熔铸,形容兕牛的高楼拱立,仿佛在迎接贵客一般。
蛮荒以野蛮落后著称,不少部落蛮修食不果腹,活不到成年,但仍旧不影响,大荒皇庭内的金碧辉煌。
墨画目光微凝。
两个王庭禁卫,将丹翎这位神女,引入了金兕楼内,又有侍女迎了上来,道:
“恭迎神女大人。”
其中一个侍女道:“神女大人,请随我来。”
丹翎点了点头。
那侍女偷偷抬头,打量了一眼丹翎,见丹翎神圣与明艳的气质,有些愣神,片刻后这才垂下头,在前面为丹翎引路。
墨画走在丹翎身后,环顾这金兕楼内部,同样金碧辉煌,一派奢华,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就这样,一行人踏着地面的金石,和碧玉铸成的楼梯,向金兕楼之上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从前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斥责之声。
“废物!”
“这点事你都做不好……枉我这么看重你……”
“果真,出身卑贱之人,脱不了本性,心性也差,悟性也差,空有一身狠劲,脑子却是痴傻的,怎么都教不会,做什么事,一点眼色都没有……”
“少主恕罪,下属无能……”
“你还知道你无能……”
……
这两人谈话的内容,墨画很陌生,但这两人的声音,墨画却有些耳熟。
声音越走越近,但却突然停止了。
显然说话的两人,也知道有人来了,所以闭口不谈了。
很快,双方接近,墨画抬头,先是看到了一个公子,身材高大威武,一身金色兽纹战甲,气质桀骜逼人。
这人,墨画并不陌生。
“拓跋公子……”
大荒门的嫡系公子,当初大老虎就是被这个拓跋公子,从通仙城抓到了大荒,以酷刑折磨,意图驯服。
而当初自己也是从这个拓跋公子手里,硬生生将大老虎抢走的。
拓跋公子的胸口,还被大老虎撕得血淋淋的。
算起来,也是跟自己有仇的。
而在拓跋公子对面,站着一个大汉,身材威猛,但却垂着头,一脸卑微。
眉眼熟悉但又陌生。
这人墨画也认识。
是……大虎。
是他小时候,在通仙城的伙伴,是在一个街坊里长大,从很小的时候,就一起逛庙会,一起吃糕点,一起打架,一起猎妖,情谊甚笃的伙伴……大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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