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五刻,青石坊,暮色渐沉。
巷弄两侧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檐下摇晃。
张彪一马当先,率两百黑甲卫自渊府后门的巷弄里,鱼贯而出。
他面色凝重,一手按刀,一手攥着缰绳,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巷口与屋脊之间来回扫视。
护卫渊盖苏文多年,让他养成了近乎本能的警觉。
每逢巷口转折,必先派人探查;
每逢高处可伏之处,必先纵马通过,令后方车队减速。
张彪领着车队即将抵达坊市西门之际,一名被他留在朱雀大街上的黑甲卫,忽然策马疾驰而来,高声道:
“启禀统领,就在刚才朴永昌领着西城守军,忽然自鸿鹄坊杀出,配合高惠真的叛军,对火将军所部进行围杀。”
“火将军不敌,已然殉国。”
“此时,朴永昌和高惠真已合兵一处,叛军人数已然过万,正在朝着朱雀门进发。”
“此外,叛军身后还有数千唐军跟随。”
张彪闻言,大惊失色。
他唯恐其余城门也被叛军围堵,短暂的沉默过后,果断下令——命车队调转方向,往东坊门进发,准备自安鹤宫东门入宫。
沿途穿过数个坊市,皆无事发生,张彪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车队距离宫门越近,他越是紧张。
一刻钟后,车队终于赶到了距离安鹤宫东门外的安庆坊。
“快!快!”
张彪低声催促着,身后的黑甲卫立即加快步伐。
队伍中央,两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在数十名骑兵的拱卫下快速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震响,在寂静的巷弄中格外刺耳。
“统领——柳巷外,便是坊门街。”
一名黑甲卫百夫长策马赶上,低声禀报。
张彪微微颔首,连忙领兵冲出了巷口,往西张望。
他的目光穿过坊门,望向安鹤宫的方向。
此时,安鹤宫东门外,空空荡荡,不见半个叛军的踪影。
见此一幕,张彪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喃喃自语道:
“万幸,万幸,有惊无险!终不负家主所托。”
言罢,他拨转马头,便欲催促麾下黑甲卫加快速度。
然而,他眼角余光,却瞥见柳巷拐角的墙脊之上忽然闪出数道亮光。
那是甲胄反射出来的光芒。
“不好——!”
张彪瞳孔剧缩,声音尚未传出,便看见空中骤然飞出数十支竹筒。
那些竹筒拖着细小的火花,如同流星般从两侧墙脊上倾泻而下,朝着巷弄中的车队砸去。
“保护夫人、少主——!”
张彪声嘶力竭地暴喝,整个人从马背上扑向最近的一辆马车。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碰到车辕,第一枚手雷便已落地。
“轰——!”
爆炸的气浪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在狭窄的巷弄中横扫而过。
张彪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狠狠拍在胸口,身下的战马也受到了惊吓,顿时人立而起,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右腿已不听使唤,半边身子火辣辣地疼。
殷红的血水从他的额角涌出,模糊了视线。
“轰——!轰——!轰——!”
更多的手雷在巷弄中炸开,战马受惊,四处乱窜,现场乱作一团。
护卫在马车左右的数十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条巷弄。
张彪拼命朝那几辆马车的方向爬去,手指在青石板上磨得鲜血淋漓。
他看见第一辆马车的车厢被炸得粉碎,看见第二辆马车燃起大火。
“夫人——!少主——!快逃啊——!”
张彪嘶声呼喊着,但回答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黑甲卫们临死前的惨叫。
手雷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爆炸的火光将巷弄映得如同白昼。
那些黑甲卫甚至来不及拔出刀来,便被弹片和冲击波成片成片地扫倒。
战马惊恐地嘶鸣着,在狭窄的巷弄中疯狂乱撞,将受伤的骑兵甩下马背,再被铁蹄踏成肉泥。
也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
张彪再次睁开眼时,马车周围已无一个站立的活物。
那两辆马车只剩下一堆烧焦的残骸,袅袅青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他忽然哇地一声,从喉咙里呕出一大口鲜血。
“家主……张彪……有负重托……罪该万死啊!”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安鹤宫的方向,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水从眼眶中溢出。
……
申时六刻,安鹤宫,朱雀门外。
天色暗沉,宫城四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高惠真一马当先,身披金色战甲,手中横刀染血,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他身后,一万余众默然肃立,却给城墙之上的守军,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
朴永昌与他并骑而行,银甲上溅满了血污。
两人身后,有高惠真从平壤水师中挑选出来的八百精锐,有朴永昌麾下倒戈的西城守军,有无数从坊市间涌出的青壮百姓。
他们手中的兵器参差不齐,有横刀、长矛,也有锄头、扁担,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长街尽头,朱雀门早已紧闭。
城墙之上,千余名弓弩手张弓搭箭,刀盾兵在垛口后严阵以待。
“大将军,是否先遣人喊话?”
刀疤脸老卒催马凑到高惠真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高惠真没有答话,而是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城楼。
城楼之上,一面狼头黑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道黑色身影负手而立,面容隐藏在浓烟中,看不真切。
高惠真知道那是谁。
他举起手中横刀,刀尖直指城楼,一字一顿地说道:
“逆贼泉盖苏文!你弑君篡权、屠戮宗室、残害忠良!”
“今日,我高惠真率城内义士,前来向你讨还血债!”
城楼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渊盖苏文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高惠真!你这背主求荣的叛贼,也配提先王?也配言忠义?!”
渊盖苏文负手立于垛口后,居高临下地望着长街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先王待你以国士,托你水师,信你社稷。”
“可你呢?白江口之战,你拥兵数十万,对战区区几万唐军,却落得大败。”
“若非,你畏战怯战,统兵不力,先王何至于急火攻心而亡?!”
“若非,你竟然背弃了高句丽,成了唐人的走狗,帮着唐军攻打王都,我高句丽何至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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