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艘敌舰在紫色的黄昏里裂成两半时，悬在边境上空的那道紫气也跟着散了。修罗铠甲还覆在身上，肩甲下的旧伤裂了，血顺着甲叶的接口往下渗，一滴一个暗红的圆，落在舷桥的铁板上，很快被风吹冷。他抬手按了按，指腹压住伤口，没让血滴到甲面上。身后是烧了十七天的星海，残骸还在飘，战报昨夜就送进城了，比人早到一步。
这身甲不是他的。七年前炎星一战，阿瑞斯军团几乎全灭，只回来他一个。炎帝被锁进囚车，修罗铠甲从炎帝身上拆下来，用玄铁匣封了，押回阿瑞斯，供在镇星阁里，成了镇星之宝。这回皮尔王把它交到他手上，只说了一句：穿上，替孤走一趟。他便穿了十七天。阿瑞斯人管边境那颗矿星叫“能晶库”——银河系里，谁攥住的能晶多，谁说话就响。
舱门一扇扇打开，二十四禁卫军鱼贯而出，甲片相碰，声音沉得压人。这支队伍从边境回来，走了十七天，带回三座城的降书，也带回四十七口棺。路法走在最前头，没有回头，先问了一句：“伤亡清点完了？”
库伦克在他侧后半步，嗓音哑着：“清完了。阵亡四十七，重伤十九，能站着的，都在这儿。”路法点点头，抬手卸甲。他按了召唤器上的火、风、雷，三个钮依次亮过，修罗铠甲自肩甲开始化开，光屑一层层剥落，露出被血浸透的常服，也露出肩上那道翻开的旧伤。城楼上有人倒抽一口气。
主城门前万人空巷。街两旁的窗子全开了，百姓挤在檐下，孩子被大人举过肩头，看见黑甲的长队从长街尽头压过来，先是静了一瞬，随后欢呼像潮水一样翻上城楼。有人喊“银河之王”，一声起，百声应。檐下有个老人一直抬着手，嘴唇动着，不知在念谁的名字。路法却在城门内侧停下，让抬棺的兵走到队伍最前头，声音压得很低：“战功不是我的。是躺着的人扛回来的，是断了胳膊还往前冲的人扛回来的。”
队列里一个断臂老兵拄着枪，喉头动了动：“统领，我带回来的兄弟，少了一个。”路法看着他：“记在我账上。”说完抬头，望见城楼高台上那位王。皮尔王在鼓掌，掌声不快不慢，笑意铺在脸上，眼睛却没跟着动。他右手扶着权杖，拇指在杖头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
王殿的台阶有九十九级。殿前论功是阿瑞斯的旧例，路法换了常服，肩上缠着白布，站在阶下，血还是从布底下洇出一小块。“路法啊路法。”皮尔王坐在上头开口，声音拖得很长，“炎星之后，孤以为阿瑞斯再没有能穿修罗的人了。你穿着它，替孤收回一颗能晶星，孤若只赏你一个，是不是显得孤这个王太薄了些？”殿上众臣低低笑起来。
路法没有笑。他等笑声落下去，才说：“甲是镇的，不是臣的。臣请三事。”皮尔王抬了抬下巴。路法道：“阵亡抚恤，加倍；边境三城，免赋三年；库伦克他们，给实职，别只挂禁卫军的衔。”殿上静了一瞬。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不讨喜。
“准了。”皮尔王答得很快，快得像早想好了，“都准。爱卿替孤想得周全。”他把权杖横过来，指尖在杖头敲了敲，“战院那边有个缺，孤一直给你留着。你去了，兵权就得交出来。爱卿愿不愿？”
“臣是陛下的刀。刀放在哪儿，陛下说了算。”路法说。皮尔王笑了一下，那笑停在脸上，不进眼睛：“好。明日把兵符交了，顺道把修罗送回镇星阁。镇星之宝，放在臣子身上，孤夜里睡不安稳。”路法低头：“臣遵旨。”
当夜他就去了。宫墙深处没有风，灯一盏接一盏，照得砖缝发青。引路的内侍在偏殿门口停下，脸白得像纸：“统领，陛下已经歇下了。兵符明日再交，也是一样的。”路法把兵符放在廊下的石栏上，人退到柱影里，想等内侍通传，等到的却是偏殿里压低的说话声。
“宇宙王赐的晶石到了。”一个匠人嗓音，“庚伮金刚杵，三个月能成。杵上三颗磁能球一镶，能补修罗的意能，也能把它抽空。”皮尔王的声音慢悠悠的：“修罗认气不认人。孤要它认孤的气。”
匠人退下后，偏殿里还有另一个人。那声音像两片铁片在磨：“王上要的，不只是甲。”皮尔王没有否认：“禁卫军名册，孤看过了。待他交了兵权，二十四队拆成四支，分驻四境。他的人，孤一个都不留在一起。”
铁片似的声音笑了一声：“他若反呢？”“他若反，孤求之不得。”皮尔王说，“他反了，孤才是对的。”屏风后的人影晃了一下。路法站在柱影里，手垂在身侧，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没有进去。兵符留在石栏上，人退出了宫门。门外的风比宫里冷，吹得他肩上的白布贴紧了伤口。皮尔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亲手把一件外袍披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夜里凉。回去歇着，明日还要上殿。”路法低头谢恩，没有回头。
流言起于市井，比换防的调令早到三天。先是茶馆里有人说，王上为连任，把祖制里的公推大会取消了；又有人说，能晶税一年比一年重，重得百姓锅里见不到油；再后来，话头一转，转到禁卫军身上——说他们在边境养私兵，说统领跟暗影有书信往来。
话在茶碗里转一圈，从东市转到西市，就长出了牙。第四日，库伦克当街被宪兵带走，罪名是私通暗影。路法赶到宪兵司门口时，门已经关了。守门的校尉拦在他面前，手按在刀柄上，叫了一声：“统领。”又低声补了半句，“王命。”
路法在雪里站了很久。他没有闯，也没有问，只说了一句：“我不为难你。”转身回驻地时，换防的调令已经贴出来了：二十四队拆成四支，三日内开拔，分驻四境。路法把调令揭下来，折好，揣进怀里。风把纸角吹得直响，他伸手按住，像按住一件还没拔出来的东西。
演武场的夜很静。石台上摆着兵符和一块软布，路法坐在阶上擦那面符，一下一下，铜面被擦得能照见人。符角被他摩得发亮，那是十几年握出来的印子。符面上的字磨得只剩一半，他用拇指盖住那一半，像盖住一件说不出口的事。
擦到一半，他摊开左手，修罗召唤器躺在掌心。翻盖的壳上，火、风、雷、暗四个记号排得整整齐齐，忽然烫起来，像一块刚从炉里夹出来的铁。路法没有松手，任它烫着，低声说了一句：“这东西认人，也认心。”
分队长们跪在阶下。最前头那个膝行半步，声音发狠：“统领，只要你一句话，今晚就能把宪兵司的门拆了。库伦克不能白死。”路法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说：“我若反，就真成了他嘴里那个人。”
有人抬头，眼睛红了：“那就让他说！”路法站起来，把兵符收进怀里，声音不高：“明日我上殿，自证。你们把刀收好，谁也不许动。”他说完，抬手在最近那个分队长的肩上按了一下，像按一匹要冲出去的马。
深夜的密令来得比雪早。一个披黑斗篷的人被领进府里，始终没抬头，把一只木匣和一封信放在案上，退到门边站着，像是怕自己多喘一口气都会被记住。斗篷下摆滴着水，在青砖上积了一小摊。
路法拆信。皮尔王的字他认得，一笔一画都端正：路法贪墨能晶、怨望君上、私通暗影，以贪嗔痴三极罪论处；二十四禁卫军同罪，三日后午门公审。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把信纸凑到灯上。
火舌舔上来的时候，他又伸手抢了下去。纸边已经焦了，指尖烫出一个白泡。他把火按灭，把信折好，折得很齐，像平时折军报那样。窗外落了雪，一片一片贴在窗纸上，不化。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令牌，断成两半，断口还带着血。库伦克的令牌。匣底压着一张小笺，只有一行字：这是第一个。路法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灯芯爆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二十四队剩下的人全副武装，甲片上的雪落了一层，谁也没有说话。断臂老兵站在最前头，枪拄在雪里，见他出来，顿了一下枪，单膝跪下去，甲片碰响了一片。
“明日，我一个人上殿。”路法说。老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雪落在他的断臂上，落在满院的枪尖上，落在那只翻盖的召唤器上，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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