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午门前的石阶已经白了一层，靴底踩上去，咯吱一声，能传出很远。百官列班，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摆被风掀起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数着什么。城楼最高处立着一根黑杆，杆头悬着一枚金刚杵，通体暗金，三颗磁能球嵌在杵身，被风吹得慢慢转。
午门公审是阿瑞斯的旧例，审叛将，观万民。可这一日，午门前没有万民，只有禁军和百官。皮尔王坐在城楼下的御座上，膝上横着权杖，拇指一直摩挲着杖头那道裂纹，从路法走上石阶起，就没有停过。有个老臣的笏板在抖，抖得能听见轻响。
路法是一个人来的。常服，肩上缠着白布，血从布底下洇出一小块，已经冻成暗色。他走到阶前，解下腰间的剑，双手捧着，单膝跪下。
“臣来交兵符，也来自证。”
殿上没有人接话。路法跪得很直，白布下的血又洇开一点。他身后九十九级石阶，每一级上都站着人，没有一个人看他。
内侍展开诏书，声音尖而长，一条一条念下去：贪墨能晶，怨望君上，私通暗影；二十四禁卫军同罪。念到“私通暗影”时，声音顿了一下，像被雪呛住；念到“贪嗔痴三极罪”时，阶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立刻咽回去。雪落在诏书上，内侍不敢抖，任它积着。
皮尔王抬了抬手，内侍退到一边。
“路法啊路法。”皮尔王开口，声音拖得很长，“十七天，四十七口棺。你替孤把边境打回来了，孤本该赏你，赏得满朝都眼红。”
“臣不要赏。”
“孤知道你不要赏。”皮尔王笑了一下，眼睛没有动，“你要的是孤问你一句——你带回来四十七口棺，是不是也觉得，孤欠你四十七句交代？”
路法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权杖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臣不敢。”
“不敢。”皮尔王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你替陛下取了一千七百年的能晶，银河系一半的星图都在陛下的库里。爱卿，你说，孤这个王位，坐得稳吗？”
“臣若反，何必等到今日。”
“孤坐在这把椅子上，听人夸了你十七年。”皮尔王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夸你战无不胜，夸你爱兵如子，夸你——比孤更像阿瑞斯的王。”
“臣从没这样想过。”
“可他们这样想。”
殿前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甲片上的声音。皮尔王的拇指停在裂纹上，没有再动。
“贪的不是能晶，是人心。”他说，“嗔的不是边关，是你心里那口气。痴的不是暗影，是你到今天，还当孤是当年那个皮尔王。”
他直起身，权杖往地上一顿。
“路法贪嗔痴三极罪，革去统领之职，押入天牢。二十四禁卫军同罪，就地缴械。钦此。”
判词落地的那一瞬，城楼上的旗杆“咔”地一声断了，半截旗裹着雪砸下来，落在百官脚边。没有人抬头。路法还跪着，手心里的剑柄上，雪化了一层。
禁卫军被围的消息传开时，雪已经积到脚踝。宪兵把驻地围了三层，甲片结了一层霜，刀出鞘半寸，谁也没有再往外拔。断臂老兵横着枪站在门口，枪尖对着台阶下的人。
老兵姓什么，禁卫军里没人叫得全，都叫他断臂。十七天前那一仗，他的左臂留在边境，人回来了。此刻他站在门里，空着的那只袖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侧。
带队的宪兵校尉踩着雪上前，靴底咯吱作响。他在阶下站定，没有拔刀，只把一卷文书展开：“王命，二十四禁卫军就地缴械，违者以同罪论。”校尉的睫毛上结着霜，他认得老兵，也认得门里那些甲。他把文书又往前递了递，嗓子发干。
门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刀“噌”地出鞘半寸，又被旁边的人按住。老兵回头看了一眼，那半寸刀锋慢慢推了回去。
传令兵从人缝里挤进来，举着一支令箭：“统领亲令——不许动手。”
老兵接过令箭，看了一眼，弯腰把它插进雪里，只留下半截箭尾。雪落在枪尖上，化了又结，结了又化。
门里有人跪下去，声音发抖：“统领是不是……回不来了？”
老兵没有回头。
“等。”
家人遇害的消息，是府里的老仆送到午门的。路法赶回去时，门是开着的。
院里的雪被踩得稀烂，几行脚印从门口一直拖到廊下。廊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雪，光透出来，发黄。灶上还温着一锅汤，锅盖被掀翻在地上，汤冻成一层白油。
妻子倒在廊下，一只手伸向院门，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路法走过去，蹲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是一只护腕，旧牛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还留着他手肘的形。
柴房的门从外面插着。他拔开门闩，看见安迷修缩在柴堆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手背上有一圈很深的牙印。少年没有哭，眼睛红得吓人。
“他们进来的时候，母亲把我塞到这里。”少年把手放下来，声音哑得不像他，“她往东边跑了，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名字。”
路法没有喊，也没有问。他把护腕一圈一圈缠回自己的手臂，缠得很慢，很紧。起身时，膝盖上积的雪没有拍。
午门还没散。路法折返的时候，雪更大了。
他从怀里取出修罗召唤器，四枚按钮依次亮起——火，风，雷。召唤器在他掌心里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火字先亮，接着是风，最后才是雷。雷光最迟，也最沉。
城楼上，庚伮金刚杵忽然亮了。三颗磁能球只转了一颗，杵身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压在头顶，像整座城忽然矮了一截。路法刚扣上的肩甲“啪”地弹开，甲片一片片往下掉，落在雪里。
“它在抽你的意能！”断臂老兵从侧门冲出来，用断臂那一侧的肩膀扛住半扇门，“统领，撑住！”
门里有人开始喊名字。一个，两个，接着是一片——二十四队剩下的人，喊的是这十七天里没能回来的人。四十七个名字，一个接一个，砸在雪地上。第一个名字出口，老兵先应了一声。
路法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不再抖了。弹开的甲片一片片飞回来，扣紧；修罗甲上的黑纹没有起，甲面上浮出一层很薄的紫，像火被压在冰底下。
“让开。”他说，“我不杀自己人。”
围上来的禁卫军往两边退。路法从雪里捡起那柄刀——旧档里写作霹雳绝令剑，军中唤它修罗炼狱刀。刀身一翻，紫黑的火沿着刃口淌下去。
他走到城门下，双手举刀，一刀劈落。城门从中间裂开，断口烧得发红。
城楼上，皮尔王站在断了的旗杆旁边，看着那道裂口，笑了一下。
带残部杀出午门，只用了一炷香。城外三十里的荒原上，残部停下来清点。
名册被雪打湿了，纸页粘在一起。路法一页一页捻开，念一个名字，有人应一声。念到一半，有人回过头去，朝阿瑞斯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念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路法之妻”四个字，墨迹被雪洇开了一角。
后来旧档里写，修罗的正气第一次裂，就在这一夜。
修罗甲胸口“咔”地响了一声，裂开一道细纹。细纹里有一线黑，闪了一下，又缩回去。
路法弯下腰，吐出一口血，血落在雪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他伸手把血抹进雪里，抹得很平。雪很快又落上去，盖住那个坑。
“这笔账，记在我身上。”
断臂老兵拄着枪，站在他身后，很久才开口：“统领，我们还回得去吗？”
路法看着远处。阿瑞斯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从城墙到王宫，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风把雪吹过来，落在他的甲上，不化。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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