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龙站在阴影里，没动。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二掌柜，眼神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刮过对方的脸皮。
二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掩饰性地咳嗽一声，眼神飘忽：“李团长说笑了。商号做事，讲究个利索。这条路，平坦宽阔，无险可阻，最适合咱们的驮队通行。”
“无险可阻？”李云龙挑眉，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岔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二掌柜脸上，“这地方，离鬼子的据点不到三里，连个土坡都没有，怎么看怎么像给兔子画的窝。二掌柜，你这路选得，是不是太‘贴心’了点？”
“李团长多虑了。”二掌柜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他挺直腰板，“做生意的，只看路通不通，不看路险不险。若是嫌险，我们可以换一条。”
“换？”
楚子龙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
他缓步走出阴影，靴底踩在沙土上，悄无声息。他拿起那张地图，指尖轻轻划过那条“平坦”的大道，指腹感受着纸张光滑的触感。
“路太干净了。”楚子龙淡淡道，目光锁死二掌柜的眼睛，“连个车辙印都没有，标识也是新的。二掌柜，你这是在考我们，还是在给我们挖坑？”
二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楚先生这话重了。商号只提供物资，哪懂什么兵事？这路，是东家亲自踩过的。”
“亲自踩过？”楚子龙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他将地图随手扔回车上，发出一声闷响，“鬼子的卡车昨天刚在那儿设了卡，连路边的石头都被挪开了做掩体。你东家要是能踩过，那鬼子就是瞎子，或者是死人。”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李云龙瞪大了眼睛，看着楚子龙，又看了看二掌柜，嘴角的笑意变成了彻底的玩味，他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看好戏。
二掌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指挥官，竟然一眼就看穿了陷阱。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楚先生……”二掌柜声音有些发颤，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楚子龙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几乎要刺穿二掌柜的胸膛，“虎贲军不走明路，也不把晋商大院推到鬼子的刀下去。真要合作，先拿伙计名单来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凡家中有人被鬼子拿住的，暂时不用。我要干净的队伍，不要带刺的钉子。二掌柜，回去告诉你家东家，别玩这些虚的。”
二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死死咬着牙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僵局。
一名侦察员策马奔来，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楚子龙身边，压低声音汇报：“报告团长，太原宪兵队封锁了镇上三家药铺，抓了一个伪伙计。那人供认，他是日军安插的眼线，负责通过布匹来源反查咱们的路线。刚才审问的时候，他提到了晋商大院的暗号。”
李云龙一听，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小子！乔掌柜这是把刀子递到咱们手里了，顺便也把咱们的底牌亮出来了！”
二掌柜的脸色彻底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没想到，自己带来的不仅是试探，更是催命符。楚子龙不仅看穿了路线的陷阱，还提前一步切断了内鬼的可能，甚至利用宪兵队的行动反向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楚先生……”二掌柜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局面，声音已经变了调，“这……这是误会。东家并不知道这些……”
“是不是误会，你回去问东家。”楚子龙打断他，转身走向指挥所，背影决绝，“至于这批布，我们要了。但路，别走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二掌柜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告诉乔掌柜，下次再来，带齐名单。少一个人，这买卖，免谈。”
二掌柜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子龙的背影，躬身一礼，动作僵硬而机械：“楚先生放心。今晚，我就带名单回来。”
说罢，他转身跳上骡车，挥鞭驱赶，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迅速消失在干沟的尽头。
夜幕降临。
指挥所内，煤油灯摇曳，火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楚子龙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有规律。
李云龙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烟袋锅子，一脸兴奋：“楚先生，这一手够狠啊。直接断了晋商大院的后路，让他们知道，跟咱们合作，容不得半点沙子。乔掌柜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不是断后路。”楚子龙摇摇头，目光深邃，“是立规矩。晋商大院这种老狐狸，你若对他客气，他就当你软弱。你若对他强硬，他才把你当对手。他以为我们在试探，其实我们在筛选。”
“那名单呢？”李云龙问。
“会有名单。”楚子龙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且，名单里一定混着沙子。乔掌柜既然敢送名单，就说明他已经清理过一轮了。但他不知道，鬼子的眼线，往往就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三长两短，节奏急促。
楚子龙眼神一凛，停下手中的动作：“进来。”
门被推开，二掌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伙计。他们的脸色苍白，神情肃穆，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审判。
二掌柜走进屋，将手中捧着的木匣放在桌上。木匣是红木做的，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显得精致而沉重。
二掌柜犹豫了一下，声音沙哑：“楚先生，这是乔掌柜让我送来的。他说……这是他全部的诚意。”
楚子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二掌柜紧握的双手上。
二掌柜颤抖着手，缓缓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银元，没有珠宝，只有三十七张写满名字的纸条，整齐地排列在匣底。每一张纸条上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姓名、籍贯和亲属去向，字迹清晰，透着一种压抑的庄重。
木匣打开的一刻，三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摆在楚子龙面前。
三十七个名字摆开以后，雷公先从驮队脚印查起。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摇曳，雷公粗糙的手指在一叠名单上快速划过，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着敌人的命数，又像是在梳理一团乱麻。
“籍贯祁县，亲属在太谷，近期两次要求走官道。”
雷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指着其中一张纸条：“团长，这人叫刘顺。名字干净，履历也干净，但这轨迹……不对劲。”
李云龙凑过来，一把夺过纸条，眯着眼看了半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祁县人，家在太谷？这跳跃跨度比咱们的骑兵连跑得还快。更别提那两条官道，那是鬼子眼皮子底下的死地，谁没事往火坑里跳？”
“想抓人？”李云龙把手一挥，杀气腾腾。
“慢着。”
楚子龙按住李云龙的胳膊，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审视一件普通的货物：“杀了他，乔掌柜那边就断了念想。而且，真正的鱼，得看着饵怎么咬钩，才能知道底下藏着多大的货。”
他转向雷公，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备一辆空车。装石灰，装破麻袋。让刘顺带路，走那条‘官道’。”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老子倒要看看，这刘顺是人是鬼！”
次日清晨，雾霭沉沉。
刘顺牵着马，神色慌张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张望。身后的骡车上，几袋石灰沉甸甸地压着，发出闷响。每一步踏在泥泞的路上，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过了十里铺，前方是一座窄桥。桥下流水潺潺，桥边枯草萋萋，看似荒无人烟，实则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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