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天司命到底是什麽东西?」
李无相沉默片刻,看着娄何,想要在心里做出一个决定。
人的前科会给其他人留下一种难以抹去的不好印象,他对娄何的态度就是如此。
在棺城的时候娄何曾经想要以同门的性命作为代价,去达成他自己的目标。
之後虽然悔改了,又以死谢罪,但李无相知道他头脑中的「底层逻辑」没有变。
一个人很善良,喜欢付出,另一个人很自私,唯利是图。这两个性情截然相反的人是有可能在面临一个问题时,做出同样的决定的。只不过一个是为他人,一个是为自己。
李无相能确定娄何的「底层逻辑」还没有变化,实际上他活到现在就没见过在超过三十岁之後,真能改变这东西的人。
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告诉娄何,自己的剑宗在哪里。
可保险起见,如果要对娄何说都天司命的事情,就必须找到一个隐蔽处,最好能完全隔绝某种神通的影响。
李无相这麽犹豫了三息的工夫,对娄何说:「娄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但你要闭上眼睛————不行,到了那个地方你会感觉到有一点不对劲,甚至可能心神出现问题,还是我来帮你——怎麽样?」
娄何毫不迟疑地点头:「好。」
李无相握住他的手,向他体内打入一道真力。
他果然还是筑基的修为,这道真力很容易地制住他的几个大穴,使其耳聋目盲。
然後李无相将他带入万化方中。现身在场院门口的一瞬间,在场中修行的二十几个弟子全都看见了。
赵奇也在,瞧见了娄何,奇道:「哎?这是谁?」
「娄何。」
「哦哦哦,他就是娄何啊,哈哈,娄兄,我也算是久闻你的大名了——」
「他现在看见也听不见的。赵奇,这两天你先做一件事—一把这个院子拆了,附近十里地之内的房子全都拆了,然後种上大树。在镇子里再找个地方,另外开辟出一个练武的道场来—宝瓶呢?」
「我不知道。她这两天神出鬼没的。我说,李无相啊————」赵奇走到他身边,拉着他往一旁走出四五步,脸色古怪,「咱俩算是好几次过命的交情了是吧?可能很多亲兄弟都没像咱俩这麽————」
「赵哥,有什麽事情你直说,我现在真有点忙。」
赵奇凑他更近、声音更低:「那你别不高兴,我是说你俩是不是出了点什麽问题?你最好多跟她说说话,多回家来看看。咱们宗门里年轻人这麽多,宝瓶一个小姑娘,还有好多年轻小夥子呢,你说她现在时不时的人就不见了,还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万一————」
李无相原本心情肃然沉重,可听了赵奇的话,在哭笑不得之余又一下子觉得松快了点。他是知道薛宝瓶做什麽去了的,就只拍拍赵奇的肩膀:「我懂了赵哥,我会留意的—记住尽快把这里拆了,我一会儿一走你就叫人开始干————不对,要二十里,实在不行你可以把这个镇子全给拆了。」
然後他走到一旁抓住娄何的手,引着他向外走。
两人一直走到远处的树丛中,李无相将他的手放开,把他体内的禁制也化掉。
娄何重新变得耳聪目明。照理来说寻常人陡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了,第一个反应就应该是往四下环顾。
但娄何没有,像是早已明白李无相此前是什麽意思,只往自己站立的方寸之地附近扫了一眼,看到入眼的细密绿草和绿树,就说:「我这是在什麽洞天福地里了?」
「对。」李无相说话时注意到了娄何的表情。他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之前的娄何,神态是纯粹的。疑惑、焦虑,这些这东西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也只有这些东西。他是在单纯地担忧着梅秋露、担忧着太一教、担忧着对血神教的战事。
可现在娄何脸上的这些忧色变淡了,空余的部分被一种「警惕」与「清醒」填满。
李无相就知道他熟悉的那个娄何回来了。头脑聪明、思维敏捷,有对太一剑侠的认同—一但这种认同必须建立在个人的共同利益之上。
只有这种娄何,表达出来的才会是真实态度。
「我————看来我之前也入迷了。」娄何说。
「对。我这一处洞天福地可以叫你出迷。在我提到都天司命的时候,也能不叫他察觉到你。娄兄,咱们俩个坐下说,是很长的一段故事。」
两人在草地上盘膝坐下,李无相立即开口。他所说的事情,之前对梅秋露说过,现在娄何算是世上第二个知晓那段往事全貌的了。
李无相的讲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他说得很细致,娄何很聪明,因此途中几乎没有停顿,娄何也没有提出任何别的问题。
等他闭口不言,娄何慢慢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他擡手摸了摸身下的绿草:「我这麽多年————在棺城的时候还对你说,想要集齐幽冥卷,找到成就真仙的办法。没想到这全然是死路一条————成仙也许就等於身死啊。」
「第一个不会。或者说不算吧,其实我和梅师姐也没弄清楚。这应该是跟本源有关。」
娄何摇摇头,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想也不能说我当初所想的就是错的。我说教中如果有人成就真仙,就能重振太一道。我做不到,你却快要做到了。」
「刚见你的时候你还初入宗门只是链气。可现在呢,我成了筑基,你成了大劫元婴,还有了自己的道场、洞天福地。李无相,看来我从前所想所做的的确是错了,你是对的。」
真正的娄何,显露原本性情的娄何,在听完这些话之後首先感叹的是他自己的命运。这叫李无相觉得安心,至少知道他没有伪装。
「所以现在这个都天司命其实不能算是类似东皇太一的那种大神,而算是新生了。」娄何沉吟着说,「其实是不是跟你现在很像?」
「你有大劫真君的果位,他有都天司命的果位。你的修为还配不上那个果位,他呢,则是曾经遭受重创,所掌握的运势不足,所以还要聚拢更多的人来补足这种运势————真的教外一统了,他的运势就更强。姜教主从前是幽冥教出身,或许在那之後也能有什麽法子把幽冥里的亡魂慢慢地弄出来,那他就真的接近东皇太一、甚至能取而代之了。
「对。」
娄何又沉思片刻:「那他跟咱们没有非要斗个你死我活的地方。灵神真是如此的话————真的非要有一个灵神的话,只要能叫人天下人过得比现在好,东皇太一、都天司命,都没什麽所谓。」
「只是眼下的都天司命要用到梅师姐的躯壳,因此也会叫她入邪、甚至叫她变成都天司命的一部分————李无相啊,咱们这是不是算是,把梅师姐的性命,和天下人的福祉,放在一杆秤的两端了?」
李无相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娄何一摆手:「我说说而已。人都要有私心,其实这世上就是因为人的私心才能慢慢变好的————你现在想怎麽办?你能试试跟都天司命谈一谈吗?」
「我想过。」李无相说,「我想过跟他这麽谈——太一教从今往後改奉都天司命和东皇太一。只要他帮我们斗赢血神教,三十年间世上自然人人安居乐业,他司命的权柄也就慢慢来了。他用不着占据梅师姐的躯壳,亲自做这些事。」
「但有一个问题,他是灵神、是气运。他说话做事看起来像人,但其实不是。他的思维就是他的气运规则,会选择最优的做法,不大可能有缓和的余地。」
「事情由我们来做,他旁观,有失败的风险。只有他自己亲自来,在他那里看才是最保险、最可靠的。所以说很难。」
娄何点头:「那我们就要给他增加一点风险。一点叫他如果不放过师姐,就要两边都输的风险,以此来胁迫他。」
他说了这句话,自己先深吸一口气,笑了:「你我现在竟然在谈论如何胁迫灵神。」
李无相冷冷一笑:「我现在倒是觉得,灵神也不过如此。看似高高在上,但实则是气运寄生,互为因果,并没有完全不败的可能,尤其是现在的都天司命。
你刚才说人有私心,对啊,人有私心,而且人心思变,这就是人道气运的灵神畏惧的东西。」
「不过以你我现在的修为,要说叫他畏惧还太难。」娄何叹了口气,「都天司命的躯壳是师姐,是阳神。而你是大劫剑的元婴,还是差了些的。要是你成了阳神————这太难了。要是你能修到元婴第三重的通神境界,能引动的大劫灾星气运更强,或许就真能叫他忌惮了。不过这也太难,需要的时间太久,我只怕师姐是等不及了的。
「好像也不算太难。」李无相说。
「啊?」
「都天司命既然想要做梅师姐,那我现在就可以用一用这一点一梅师姐是个好人,他就必须要做好人。娄何,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先摆他一道,给你我弄点好处出来。」
「什麽办法?」
「我去直接求他帮忙。对了,一会出去之後你先带我去见李归尘。」
娄何一愣:「他不在你这边吗?」
李无相也是一愣:「我以为他留在你这边了?」
「没有,他来跟我们说了东皇印的事情、师姐弄好了东皇印之後就走了——
带着身边的两个女人一起走了。我以为他回去找你了。」
李归尘不会「回去」的。叫他出发之前李无相就已说过,他走之後自己也很快要离开枫华谷了,所以叫他暂时留在梅秋露那边,等着在碧心湖附近见面。
可娄何说他走了————他是又带着家眷跑路了?去过什麽与世无争有家有口安享天伦的日子了?
但下一刻,李无相和娄何的脸色齐齐一变—
李归尘或许没有离开。他或许还在太一教中的。他只是被都天司命截了下来!
帅帐之内,梅秋露从窗外收回目光。现在她的体内有一种奇特的悸动、韵律。这种悸动来自於被镇压的阳神修士魂魄,仿佛这身躯皮囊是一个厚重的箱子,在暗无天日的内部关押着一人,正尝试不停冲撞、要撞出一个缺口来。
所有的担忧、愤怒、不甘,都通过这箱子传达了出来。但在更加高远宏大意志之下,这些寻常人的情感也就只能变成轻微的悸动而已。
「安心。」她再一次轻声说,「安心才能做好事。」
她边说边擡起手,朝着身後床榻的方向轻轻一挥。床轻柔地移开了,露出底下的一片木板。这木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地窖的入口。
她走过去,继续说:「安心才能各司其职、各安天命。这世上是不该有太多灵神的,这是季业当初犯的错。他为人的情感所困,想要带座下弟子升天,结果养出六个巨大祸患,更分出三十六个真仙,就叫这世上乱成了一团。」
「如今也是一样。李无相到此,大营中就可能就要乱了,我也是因此不得不亲自做事了。他这大劫灾星倒是名副其实一秋露,你将他视做弟子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你现在的这一天。灵神的气运、因果,不是由前向後,而是天理循环、
环环相扣的。他现在是大劫灾星,你见他第一眼的时候,他也就已经是了。
她走到那木板前,手指一挑,木板移去一旁。
底下不是地窖,而是一口大缸,缸中坐着一个似是在沉沉昏睡的人。
梅秋露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缸内。明亮的光辉在她体内闪耀起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映成了半透明的粉色。随後这光辉向着手指的方向汇聚,渐渐凝在指尖、将指尖撑破了。
「这种气运不该由凡人掌控。他和你都不知道这种气运的厉害,会祸乱天下的。」
於是一滴血从指尖渗出,又与那光辉融为一体,变成了浓郁的金色。这一滴金血落入缸内、落在那人的头上一李归尘的肉身像是失去了某种约束,在一瞬间由内向外地膨胀为一团鲜红色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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