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师兄因心魔入迷，对我说教主你入邪了。我怕他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重蹈棺城覆辙、坏我太一教大业，因此劝他来驾前把事情说明。」
「但我没想到他真的没有私心。他就是只是囿於眼界见识，想岔了而已。」
李无相坐回到自己的腿上，叹了口气：「我还可以为他重塑肉身，但是————」
「娄何如今并不算是太一教中弟子，李无相，还记得吗？」梅秋露也叹了口气，「你也不算是本教弟子了，而是剑宗的宗主。你们两个之间的这件事，实在谈不上同门相残，你不用太自责。」
她从桌後走到李无相身边，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况且还有一件事。娄何也知道你能为他重塑肉身的。」
李无相摇摇头：「我实在不愿意再这麽想他了。」
「那就把他的魂魄留在我这里吧，重塑肉身的事先不要急，由我先来开导开导他。等到碧心湖的事情过去，他自然会明白的。」
曾剑秋看看李无相，又看看梅秋露，欲言又止。李无相代他说出来：「师姐，他在符纸里待得久了，恐怕神志受损的。其实我觉得他这一回就是因为上次死於血神经，因此神志已经受损了。要在从前，娄师兄不至於这样想不开的。」
「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好了，不要再多想了。」
李无相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师姐，恐怕我有件事要求你了。」
梅秋露笑了：「哪用得着说求字？怎麽了？」
「我怕我要入劫。你知道我有果位在身，我感觉得到。娄师兄这件事，或许只是一个引子，但是————我觉得心里有点惶恐。我想做点儿什麽，想要除灭血神教，我————我————」李无相慢慢摇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迹，「我想起姜教主。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血神教的教主会不会就是姜教主？」
「毕竟幽冥地母出手了，放出那麽多的剑侠魂魄给他们做主心，崔教主还只是血神教的婴仙，现在他们要用保生教的合道真人法体炼成阳仙了，你说幽冥地母会不会放出姜教主的魂魄，由他来做这个主心？」
「姜教主的死同我有关系，我实在於心难安————这世道太乱了，气运乱，人心也乱，我————」
梅秋露擡起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李无相停了下来。
梅秋露审视地看着他的眼睛，但语气很柔和：「不要胡思乱想。这世上的确很乱，但姜教主、娄何的事，都不是你的错。人有的时候就会遇到这样的事，想要做些什麽，就可能会伤害到什麽人。这些道理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她又露出微笑：「跟我说说，如果有一天这世道不乱了，你想要做什麽？」
空气中好像多了些别的东西。严肃但温和，冷静而有序，镇压了一切烦恼思绪，令人安心。就连再看到地上的鲜血时，都只会觉得那仅仅是血、艳红色，而再没有别的想法了。
李无相叹了口气：「还是会像我从前说的那样，在天下间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吧。
"
梅秋露稍皱了一下眉，但听到李无相又说：「可我有果位在身，这种日子是不会长久的。我总有一天要成就真仙。我这果位不祥，我想只能生在乱世，要是到了那一天世道不乱了，也许我该离开这世上，规规矩矩地做个灵神真仙，好不再把世上的人卷进大祸里了。」
梅秋露点点头：「好。那你到底想要求我什麽事？」
「我想要师姐你手上的合道真人法体，想要用里面的灵气催一催我的修为。
我能化解自己的灾厄劫数，我的境界会增长得很快，我想要修到大劫元婴的通神境界——那样师姐你跟血神教的阳仙斗起来的时候我能帮得上忙。」
「老曾，娄何，都因为我出过事，师姐，我不想看到有一天你也出事！」
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哽咽了，就连梅秋露也为之动容。
她沉默片刻，说：「你那里是不是也有法体？」
「我那里还有十枚，我给我门下弟子们用了二十六枚。那些人都是好人，但修为差劲，我是按着咱们太一教当初选人的时候，只看心性来选的。我想叫他们有些自保的本事，把他们安置在我路过的一处洞天福地里了。」
「合道真人法体灵气充沛，但毕竟是外力，你更是大劫元婴，对灵气的需求更是比旁人多得多。你那二十枚，或许只够你渡过蕴化境了。」梅秋露的手在袖中一转，「接着。」
李无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即将双手捧起。梅秋露在他掌中一摸，他手里立即又多了满满一捧的法体。
「这又是四十六枚，按我估算，足够叫你修到蕴化的巅峰、步入通神了。但我不希望你再修到通神的巅峰，因此剩下的不能再给你了一一到了通神的巅峰就是元婴境界的巅峰了。那时或者像我从前那样，因为心性的缘故而迟迟证不得阳神，或者机缘之下，当即就开始渡阳神劫了。」
「你这情况该是後者的，但最好不要。阳神劫很凶险，不是你能用果位神通自己化解的。」
「即便你顺利出了阳神，你也就证得本源了。但你还有大劫果位在身，要是修到阳神境界，没人知道你会怎麽样—还记得太一大帝的事吗？你修行不到，证得本源、勾动气运，那就说不好是你成了大劫真君，还是大劫真君成了你了。」
李无相愣住：「师姐，我修成阳神就能真仙了！？」
梅秋露摇摇头：「我说不好。你如今这情况可谓空前绝後一一这世间除你之外是没人会在元婴、甚至阳神时有果位在身的。」
「我只是从阳神的境界来说。你修到阳神之後就会证得本源，到了那时候，世上应该就只有一个你了—一就像曾经的姜教主那样。你对我说过姜教主是如何寂灭的，是因为那时候既有一个姜介，又有一个都天司命。」
「等你修到了阳神，或许也会变成那种情况一既有一个你，又有一个大劫真君。我不知道你这大劫真君是什麽情况、是不是同当时的都天司命一样，因此我说不好，你要小心谨慎。」
李无相点头：「我明白了。我要做足准备、把事情弄清楚，才能成就阳神。」
梅秋露看看他，露出微笑：「别太担心。我会帮你的。」
「师姐，那我们什麽时候说说血神教的事？你还没对我说过————」
梅秋露又笑：「你半个时辰之前才到这里，现在又从我这里讨了东西，接着又要问血神教。看看你，团团忙碌，像只蜜蜂。好了，这事暂不急，你先去祭炼法体、精进修为吧。曾——」
两人说话时，曾剑秋又像之前的娄何那样站在一旁，什麽都听不到。此时如梦方醒：「在。」
「你也算是李无相曾经的师父了，这几天你的职责卸下，先陪着他、为他护法，再给他说说大军中的事情。」
曾剑秋忙说：「得令。」
梅秋露又看看李无相，眼神很欢喜。像在看一块宝石、一柄宝刀、一个出息了的儿子。
「你也去吧。」
「好，师姐。」李无相转身向帐外走去，曾剑秋跟上了他。
梅秋露移步走到大帐旁的窗边看着两个人。待他们的背影消失了，才微笑着说：「秋露你看，你是个好弟子，但可不是个好师父。李无相这样的资才和际遇，在旁人看他已算是进展神速了。可他其实还能更快些的一只是因为心中的念头不通达，才在修行路上磨磨蹭蹭，自己不愿走。这倒是跟你从前很像。」
「做师父的就不能什麽都由着弟子的性子来。鞭策、规劝，都是要的。你这一脉的这几个人，娄何、曾剑秋，都不算适合的弟子，唯有李无相————」
她笑着叹了口气：「真是不错。你不必担心，他已在我的运道之中，我待他也自然如我的弟子————」
「娄何？怎麽，你还是————」她的脸色冷了下来，用两指夹着那张染血的符纸看，「不错，这人自然也是聪明的了。但世上有两件事不好—一一是像你这样，在修行上资质很好，可头脑不算好。二是像娄何这样，头脑很好，但心性不成。李无相算是取了你们两者之长、避开你们两者之短了。」
「你是我的弟子，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会善待你。娄何呢？姜介做教主时，就并不喜欢他，到了此时我也一样。没有实力却过分聪明，会招人厌恶的。」
话音一落，符纸无声燃起，瞬间化为灰烬。
梅秋露忽然鼻翼翕动、胸膛起伏、肩头发颤。她像是忽然害了重病，身子开始慢慢地佝偻，一边佝偻，又一边同这种颤动对抗。投在她身上的阳光似乎变得强烈了，在体表现出一层蒙蒙的光晕。这光晕在身周发散开来，竟像是有一个淡金色的人影，要从这躯壳之中挣脱出去—
但下一刻，她的身子又猛地挺直了。淡金色的人影仿佛卡在了皮囊中，像是将死之人将离未离的魂魄，萦绕在肉身周围却摆脱不得。
「这就是我说你心性不好的地方了。有些事情你不喜欢，就不会去做，就要竭尽全力地去对抗。因为娄何，甚至想要自毁修为，从我这里逃脱出去。」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喜欢说的意气了。只是你这意气用的不是地方、不是时候。有我在此，不会看你再走错的。」
李无相和曾剑秋先是一前一後地走，接着并肩走。
曾剑秋先开口：「那张符咒会怎麽样？」
「师姐不是说了吗？她会好好留着。」
「可是————」
李无相看了他一眼，曾剑秋立即闭上嘴。
两人一直走到曾剑秋独居的营帐内，李无相才把手在他的肩头上一搭，下一刻两人现身在一片树林中。
薛宝瓶和娄何正在树下坐着。瞧见两个人，娄何立即站起身：「怎麽样了？」
李无相把手一翻，掌心全是合道真人的法体：「给了我四十六枚，说可以叫我修到通神境界—娄兄，这全是你的功劳。」
「魂魄呢？」
「跟你想的一样，成了投名状，被他收去了。我对他说时间久了不为你重塑肉身、你的神志会受损，他说他自有办法。」李无相笑笑，「姜教主从前是不是很不喜欢你？我觉得要是换成老曾，他会让我立即为他再弄个肉身出来的。现在嘛，我猜我们走之後他就丢在那里了，搞不好还毁了符纸，任他归去幽冥了。」
「你那个符纸里面真有魂魄！？」曾剑秋此时才开口，眉头皱得紧，「那是谁的？」
「我的。」娄何说。
曾剑秋愣着看他们三个人：「你的？你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刚才你们只把我弄进来说了几句还没给我讲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李无相抓着他的胳膊一拉，坐在草地上：「老哥你别急，那里面不是别人的，不是好人的，而真就是娄何的。只不过呢，那里面那个娄何，算是死有余辜了。怎麽来的你别问，娄师兄也是不清楚的，我也不好给你们细说。反正，你信不信我？」
曾剑秋看了看薛宝瓶—一她朝他点点头。
他就在地上坐安稳了，叹口气：「好吧，你现在本领大，我相信你是有办法作假的。但是现在你们该给我说清楚了吧？你们说我入迷了，我过来之後的确发现自己是之前像是入迷了。你们说师姐入邪了，我刚才过去看见她，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但是都天司命是怎麽回事？姜教主又是怎麽回事？」
李无相拿起三枚法体放在他面前，又在娄何、薛宝瓶面前各自放了三枚：「我慢慢给你说。但是咱们先分一分东西。你们三个，一个如今又重塑肉身，是个凡人了。另两个呢，都只是链气。既然从他那里弄来了东西，你们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我来帮你们结丹，再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成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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