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低气压并没有随着这句质问爆发，反而被清晨有些刺眼的阳光硬生生压制成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的罗嘉慧，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平时只在重要约会才舍得涂的那支迪奥999口红，今天把嘴唇涂得鲜红欲滴，身上的米色风衣收腰极紧，脚上踩着一双鞋跟高得有些夸张的小羊皮靴子。
这一身穿搭，哪怕是去参加系里的迎新晚会都足够体面，此时出现在通往第二食堂的水泥路上，显得格外隆重，也格外突兀。
“我也要去。”她没等李旭开口，手就挽了上去。
不是那种依偎式的挽手，而是像把手铐铐在犯人手腕上一样，力道大得让李旭的小臂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
李旭低头看了眼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皮靴，昨晚的内疚感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
这时候如果拒绝，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就跟着吧，现场乱，别嫌脏。”李旭把另一只手里的三脚架往肩上提了提，妥协得很干脆。
罗嘉慧没说话，只是把头扬得更高了些，像只即将奔赴战场的斗鸡，眼底那抹占有欲浓得化不开。
通往二食堂的路上，早起的学生不多。
两人这么走着，臂弯里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来，李旭却只觉得那里沉甸甸的。
这哪是去拍片子，简直像是被押解去刑场。
刚转过食堂侧门的花坛，一道清脆的声音迎面传来。
“导演！这儿呢！”
刘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高马尾，碎发在晨光中毛茸茸的。
她手里抓着半个包子，看见李旭，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不需要任何修饰就扑面而来。
她几步蹦跳着跑过来，刚想伸手去接李旭肩上的三脚架，动作却猛地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李旭被紧紧挽住的右臂上，又顺着那只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移到了罗嘉慧那张精致却紧绷的脸上。
刘鑫嘴角的笑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僵了半秒，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去，手尴尬地在牛仔裤上蹭了蹭那根本不存在的油渍。
“这位是……”刘鑫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个调，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是他女朋友。”罗嘉慧抢在李旭之前开口。
她甚至没有松开挽着的手，反而稍稍侧身，下巴微抬，摆出一个标准的宣示主权的姿态，“过来看看你们这部‘大片’是怎么拍的。”
“哦……你好，我叫刘鑫。”刘鑫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还保持着刚才蹭裤子的姿势。
罗嘉慧瞥了一眼那只手，并没有去握，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只有肌肉在动的弧度：“你好。”
空气瞬间凝固。
李旭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罗嘉慧的手中抽了出来，顺势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行了，时间紧，光线不等人。”李旭没有继续纠缠，直接从包里掏出分镜脚本，也不管罗嘉慧还站在旁边，一步跨到刘鑫面前，把纸几乎怼到了她鼻尖下。
“昨天那个吃面的镜头还是太收敛了。今天这场要在食堂门口拍，你要演出那种‘刚下课饿得能吞下一头牛’的状态。眼神别飘，要死死盯着那边的红烧肉窗口，明白吗？”
李旭进入工作状态极快，语气里没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
刘鑫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一愣，但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压下刚才的不适，脑袋凑过来，几乎快要碰到李旭的肩膀：“是这种感觉吗？导演你看看……”
两人对着那张皱巴巴的A4纸指指点点，肩膀和手臂在不经意间轻轻碰撞。
罗嘉慧站在两步之外，原本挽着的手臂此刻空空荡荡。
她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脑袋，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昨晚隔着屏幕看视频更刺眼。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名牌包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有点疼，却远不及心里翻涌的酸涩。
不远处，正在调试反光板的沈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徐皓洋。
“哎，看到了吗？这修罗场的味道够冲啊。”沈强压低声音，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咱们李导这是要在雷区蹦迪啊。”
徐皓洋正摆弄着借来的单反相机，镜头盖还没摘下，眼神往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嘴里啧了一声：“小点声。那女的气场太强，我都觉得后脖颈发凉。待会儿机灵点，别把火引到咱们身上。”
“切，红颜祸水。”沈强抖了抖反光板，“不过你还别说，这俩女生站一块，咱们李导艳福不浅——哎呦！”
话没说完，李旭一个冷眼扫了过来，沈强赶紧闭嘴，假装认真擦拭反光板上的灰尘。
“各就各位！沈强，反光板往左打一点，我要那种侧逆光！”
李旭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略显嘈杂的食堂门口。
他站在摄影机后，眉头紧锁，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取景框。
在他的视野里，只有构图、光线、情绪。
至于身后那个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像个局外人一样格格不入的罗嘉慧，早已被他下意识地屏蔽在焦距之外。
“刘鑫，准备好了吗？我要那种看到食物两眼放光的感觉，稍微夸张一点，但别做作！”
“OK！没问题！”刘鑫深吸一口气，甩了甩马尾，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李旭举起手，还没喊出“开始”，余光却瞥见罗嘉慧正抿着嘴，死死盯着刘鑫的背影，那眼神仿佛要把那根马尾辫烧出个洞来。
但他没有停下。
“三、二、一，开始！”
随着指令落下，刘鑫原本静止的身体瞬间活跃起来，那种青春洋溢的喧闹感，在镜头前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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