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自责。”埃里克看著她,抚慰道。
“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埃里克看了眼那架破旧的钢琴,虽然破旧,但被擦得很乾净,每一个琴键都一尘不染。
“你给了她一架钢琴,一个能待的地方,一个不用说话也能表达自己的世界,这些,比她有没有老师、有没有好琴,重要得多。”埃里克笑道。
“你把她养得很好。”
那维吉尔三十岁就坐了牢,就算减刑保释,那也坐了足足快八年,这也意味著那个刚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完全是由眼前的女人硬生生给拉扯大的。
如果再加上老美这本土的诸多要素,埃里克都觉得眼前的女人已经很牛逼了。
这也怪不得,她的病情越来越深,以至於走路都要喘气。
类风湿性关节炎虽然无法根治,但完全可以控制到几乎跟正常人一样,除非她长期不管,不去吃药控制,那自然会从关节肿痛、变形发展到走路困难,最后是影响心肺等內臟。
这根线已经绷到极限了。
达利婭怔了一下,直愣愣盯著微笑的埃里克,眼眶发红,强行忍住了涌出的眼泪。
她心里其实一直有点疑虑,维吉尔的工作,他从来没有详细说过,偶尔问起,维吉尔总是含糊带过,总是说老板人好。
今天见到埃里克的第一眼,她就突然信了,因为对方不仅年轻好看,眉宇间还没有那种让人本能想迴避的锋芒,反而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心。
“谢谢。”达利婭擦了擦眼角的泪,真诚笑道,隨后把手中的鞋盒推到埃里克面前,在盒盖上拍了拍。
“就是这个,您看看,东西对不对。”
埃里克接过鞋盒,瞥了眼达利婭,隨手撕开上面封口的胶带,掀开盒盖。
里面塞著揉成团的报纸,最下面则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当著达利婭的面,埃里克继续把信封拿出来,拆开封口,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债券凭证。
確实是那份债券,没错。
足足一百六十万。
埃里克把信封放进西装內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
不算薄,大概有两千多,这是他日常隨身携带的数额,不多不少,应急用。
但可以说,这笔钱基本没怎么动过。
埃里克把现金放在茶几上,推到达利婭面前道。
“维吉尔上个月的工资。”
达利婭看著那叠钱,怔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埃里克,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
“上个月他加班多。”埃里克笑道。
“项目赶工期,奖金也发了。”
纵然已经到了极限,达利婭脸上依然闪现出犹豫之色。
“这....”
埃里克看出了她的犹豫,正要开口。
外面响起的动静打断了他的动作,埃里克顿时看向窗外,那边是厨房,有一扇窗户直面户外。
引擎声从街那头缓缓逼近,最后竟然停在了外面,这一点有点可疑了。
他可不觉得会有什么人会找这对母女。
达利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埃里克皱眉,已经起身走向厨房。
厨房不大,水槽里泡著没洗的碗,灶台上放著一口锅,埃里克停住,侧身站在窗户旁边,看过去。
一辆黑色gmc育空就停在他的备用车福特轿车后面,不仅车窗贴了深色膜,连车牌都故意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
下一秒,车门打开,陆续下来四个墨西哥男人。
第一个下车的是个光头,三十岁出头,脖子上纹著一串骷髏头,从喉结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这傢伙下了车之后一只手搭在车顶,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街,像是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在確认风向。
第二个从副驾驶出来,比光头矮半个头,但更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戴著墨镜,下巴上留著一撮修剪整齐的鬍鬚。
后座下来两个人,更为年轻一些,但眼神有点凶,都穿著深色的夹克,腰间鼓鼓囊囊的。
眼看著,光头收回目光对著这几人点点头示意,埃里克心下全明了,没有再看,下意识摸出一副一次性的丁晴手套,做了警探,这玩意基本都是隨身携带了。
看现场要用。
埃里克顺手直接拉合窗帘,將唯一能看见里面的窗口堵死。
光头是领头的,另外三个都是小弟。
四个人下车之后没有打电话,没有犹豫,直接停在这栋房子,说明他们已经確认了目標,不需要再確认什么。
墨西哥人?赞特·韦克斯勒的人?
谁给他们的地址?
或者说,他们怎么知道债券在这里?这么快就摸了过来?
念头一闪而过,埃里克转身走回客厅,走到达利婭面前蹲下,她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门口停了一辆黑色gmc,四个墨西哥男人正在朝她的家门走来。
“你相信我吗?”
达利婭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困惑,一脸茫然,但看著埃里克还是点了点头,她信自己的直觉。
“来吧,我先带你进去。”埃里克笑著把钱收好扶起她,一只手托著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將她从椅子上慢慢扶起来。
“我没出现,別出来,不管是听到什么。”
同一时间。
外面,四人也看到那扇厨房窗帘突然被拉合。
光头眉头皱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墨镜男,墨镜男也正看著那扇窗户,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他还多看了眼停在面前的福特轿车。
“怕什么?”光头低声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今天没看新闻?那帮人全被条子击毙了,里面就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他说著,目光却还是在那扇窗帘上多停了一秒,本能比理智更早报警,话音未落,手已经伸进了夹克內侧。
里面的人应该不知道他们要来,但窗帘被拉上了,像是有人在確认什么之后刻意遮挡。
墨镜男没说话,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把黑色格洛克17已经握在掌心。
枪身没有任何標识,连握把还缠了一圈黑色的防滑胶带。
后面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手同时伸进了夹克內侧,拔出相似的黑色格洛克,型號比墨镜男那把小一號。
四个人对视一眼,光头朝两个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两个年轻人点头,握紧武器,开始朝前院移动。
一前一后,保持著三四步的距离。
光头和墨镜男隨后跟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者不善啊。
埃里克五感全面放开,听觉、视觉、甚至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全部拉到极限,能感知到外面的四人正在缓缓接近。
埃里克多看了眼达利婭,这要不是他来,这对母女估计真就....他没有往下想,扶著达利婭没走主臥室门口,而是走到走廊深处的那一间臥室。
这应该是那个孩子的房间,她就是从这里出来,然后贴著走廊探头。
推开门。
里面臥室不大,一张老式的木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头柜上堆著药瓶和一盏落了灰的檯灯。
而小女孩果然正蹲坐在床下的一角,膝盖抵著胸口,连衣裙的裙摆散开铺在地板上,像一朵褪了色的花。
在外面危险逼近的时候,她正在低头啃著那块饼乾,小口小口地啃著,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原本就不小的双眼此刻更显圆睁。
埃里克看到她就那么含著半口饼乾,直愣愣地看著他们。
埃里克笑了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海伦娜含著饼乾,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著埃里克的食指,又看回他的眼睛,也跟著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真是个好孩子。”埃里克笑著把达利婭扶到床边坐下。
达利婭顺手揽过海伦娜,把她搂在怀里,两个人缩在床沿,谁都没有出声。
埃里克看了她们一眼,拉上门,转身走回走廊。
这截走廊不长,尽头拐个弯是客厅,前面是达利婭刚刚进去的臥室,这个走廊拐角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线盲区。
站在客厅里看不到走廊深处,但站在走廊里却能把客厅一半的动静收入眼底。
而且前面从客厅就能看到的主臥室也能造成分散的效果。
此时,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口。
埃里克贴著墙根站定,身体完全隱没在拐角后,开始戴上手套,从腰间拔出那把守望者定製2011,检查了下子弹,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门外,两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一左一右贴在门两侧,光头站在最后面,手伸在夹克里,握著枪柄,他偏头看了一眼墨镜男,墨镜男点头,朝两个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右边的年轻人抬手,三根手指竖起。
三、二、一。
左边另一个年轻人一脚踹开门,门板弹向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由右边带头,两人一前一后快速衝进去,枪口平举,快速扫过客厅。
墨镜男跟在后面,枪口指向厨房方向,光头最后一个迈过门槛,已经把夹克里面的枪拔出来了,直指客厅。
空著!
光头皱眉,枪口从沙发扫到茶几,茶几上有一杯茶,饼乾盘旁边放著一块咬了一口的饼乾。
有人!
他朝走廊方向和禁闭的主臥室扬了扬下巴,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开始小心翼翼朝右侧里面的走廊摸去。
墨镜男跟在他们身后,枪口指向走廊深处,光头站在原地,枪口封住前面的主臥室。
走廊看起来很窄。
走在前面的墨西哥年轻人缓缓拐过走廊弯角,第二个年轻人正准备前往主臥室,墨镜男跟在后面,死死盯著主臥室紧闭的房门,三人分工相当明確。
当第一个年轻人拐过弯角的瞬间,走廊拐角后伸出一支黑色枪口,距他眉心不到半米。
砰!
枪响,子弹从眉心穿入,后脑勺炸开,血雾喷了出去。
臥室里,达利婭浑身猛地一颤,终於明白了外面正在发生什么,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一把將海伦娜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双手捂住女儿的耳朵,手指交叉,紧紧扣住。
海伦娜攥著那块饼乾,安静地靠在母亲胸口,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盯著紧闭的门。
第一个墨西哥年轻人睁大双眼,眼里映著看不清的人影,一脸不可思议的仰面倒下,身体还没落地。
砰!第二声枪响。
第二个年轻人刚露出半个脑袋,子弹从他左眼穿入,后脑勺同样炸开,身体后仰。
墨镜男听到枪声刚要抬枪,走廊拐角处探出的枪口没有缩回去,砰!第三颗子弹已经从他眉心穿入。
三声枪响,间隔不到一秒。
光头听到枪声的瞬间枪口已经转了过去,他的反应不慢,手指搭上扳机,准星寻找目標。
但走廊里那个人比他更快,人影还没完全走出拐角,枪就已经响了。
砰!
第四颗子弹击中光头持枪的手,从掌心穿入,手背穿出,掌骨碎裂,格洛克脱手飞出去。
光头疼痛之余,脸上露出半震惊半惊恐之色,他甚至还没看清人在哪。
现实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接著连续几枪响起,第五颗子弹击中他右膝,骨节炸裂,腿猛地弯折,身体开始下沉。
第六颗击中左膝,他跪了下去。
第七颗击中右肩,肩胛骨碎裂,整条手臂垂落。
等第八颗击中左肩,他彻底趴在了地上,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光头疼得浑身抽搐,但意识清醒,费力地抬起头,先看到一双黑色皮鞋,正迈过墨镜男横在地上的身体,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视线顺著那双鞋往上移,深灰色的裤腿,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外套,解开一颗扣子的领口,最后到脸。
非常年轻,年轻得让光头恍惚了一瞬,同时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对眼前一切早已习以为常的平静,手上的枪被他稳稳地插进腰间的枪套里,然后在面前不足半米的位置蹲了下来。
“你们是谁?来干什么?谁让你们来这里的?”看著故意留下的活口,埃里克轻声道。
没等光头颤著嘴说什么,埃里克像是自言自语接著道:“是赞特·韦克斯勒派你们来的吧?为了这一百六十万的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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