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欣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她的手露在外面，手指上缠着绷带，是炼丹时被烫伤的。司尘站在床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欣怡，是在江城沈家。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女，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给他送汤，给他绣帕子，站在宫门口等他。她的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那光灭了。
“是我不好。”他低声说。
沈凌霄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走火入魔吗？”
司尘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沈凌霄的声音有些发冷，“她喜欢你，喜欢到成了心魔。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拼命修炼，想追上你。可她越追越远，心魔越来越大。最后，把自己逼成了这样。”
司尘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她有心事，可我不知道是心魔。”他低下头，“是我疏忽了。”
沈凌霄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我不怪你。感情的事，谁也怪不了谁。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如果你不能给她回应，就别给她希望。”
司尘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沈欣怡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我会照顾好她的。”他说。
“我不是要你照顾她。”沈凌霄的声音很轻，“我是要你想清楚——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司尘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欣怡，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你醒来，”他低声说，“我有话跟你说。”
可沈欣怡没有醒。
她昏迷了三天三夜，期间司尘每天都来看她。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他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沈凌霄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师父，”江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您说，师父对沈姑娘，到底是什么感情？”
沈凌霄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从来没对别人这样过。”
江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四天夜里，沈欣怡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司尘坐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他睡着了，头靠在床沿上，眉头紧锁，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烛火跳动，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沈欣怡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轻轻抽回手，不想惊醒他。可司尘醒了。
“你醒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欣怡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醒来。”
沈欣怡的手指微微收紧。
“司尘，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我喜欢你。”
司尘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尊皇，是塔主，是北域总长。我只是个灵虚境的小修士，什么都帮不了你。”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我就是喜欢你。从江城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喜欢你帮我沈家，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喜欢你喝我熬的汤说‘好喝’。”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你的。你有叶挽秋，有月清影。她们比我强，比我漂亮，比我能帮你。可我控制不住。我越控制，越喜欢你。越喜欢你，越觉得自己没用。越觉得自己没用，越想变强。越想变强，越走火入魔。”
她低下头，泪水滴在被子上。
“司尘，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司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傻丫头。”他说，“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沈欣怡抬起头，看着他。
“我喜欢你喝我熬的汤，不是因为你熬得好喝，是因为你用心熬的。”他的声音很轻，“我喜欢你看我的眼神，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光。”
他顿了顿。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强不强，是因为你是你。”
沈欣怡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我不能给你承诺。”司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战争还在继续，圣魔教还在，异魔族还在。我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
他看着她。
“所以，我不说那些空话。我只告诉你——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护着你。只要你在，我就会回来。”
沈欣怡哭着点头，扑进他怀里。
“够了，”她说，“这就够了。”
司尘抱着她，没有说话。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沈凌霄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他对江辰说，“别打扰他们。”
江辰点了点头，跟着他离开了。
与此同时，圣源城，稷下学院。
司落羽站在藏锋阁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枪皇死后，藏锋阁就被封了。门上贴着猎魔司的封条，窗户紧闭，连门口的台阶都落了一层灰。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封条，然后撕了下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的茶具还在，茶已经干了，杯底有一层褐色的茶渍。墙上挂着那幅字——“有教无类”。他站在字前，看了很久。
“老师，”他低声说，“弟子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他转过身，走出藏锋阁。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腰间挂着那柄枪皇留给他的长枪。
他走出稷下学院，走过朱雀大街，走过猎魔司的大门。他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一眼里面灯火通明的书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痛。
他出了城，走上官道。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冬天的麦子刚冒出嫩芽，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走了很久，走到双腿发麻，走到月亮爬上中天。然后他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皇陵。
皇陵还是老样子。废墟还是废墟，裂缝还是裂缝，阵法还在运转，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他在这里守了三个月，守到裂缝彻底关闭，守到阵法修复完毕，守到猎魔司的人撤走。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他走进皇陵，在裂缝前坐下。裂缝已经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伤疤。他伸手摸了摸，石头很凉，硌得手指疼。
“大伯，”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落叶，落在他肩上。
“老师让我争家主，我去争了。输了。老师让我去皇陵，我去了。守了三个月。老师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弟子？还是从头到尾，我只是一把刀？”
他问了很多，可没有人能回答他。枪皇死了，大伯也死了。那些能回答他的人，都不在了。
他坐了很久，坐到月亮西沉，坐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一股冰冷的、阴森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不是圣魔教的魔气，不是异魔族的魔威，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更恐怖的东西。像是什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正盯着他。
他猛地转过身。
两个黑影站在十丈外。
第一个，是影魔尊。它浑身笼罩在墨绿色的魔气中，面容模糊，只有两只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跳动。它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可司落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第二个，是一个浑身笼罩在粉色雾气中的身影。那身影模糊不清，像一团流动的胭脂，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动摇的奇异气息。它的眼睛是粉色的，像两朵桃花，可那粉色之中，藏着让人灵魂颤栗的寒意。
“情魔神。”影魔尊开口，声音沙哑，“这就是陛下要的人？”
情魔神打量着司落羽，舔了舔嘴唇：“战魂之体……不错。陛下会满意的。”
司落羽后退一步，长枪横在身前：“你们想干什么？”
“请你去一个地方。”情魔神向前迈了一步，粉色雾气朝司落羽涌来。
司落羽想躲，可那雾气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雾气将他包裹，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发软。他咬紧牙关，想保持清醒，可那雾气像是能侵蚀神魂，他越抵抗，陷得越深。
“战魂之体，果然坚韧。”情魔神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惜，你还没成长起来。”
司落羽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影魔尊抓起司落羽，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空中。情魔神站在皇陵的废墟上，看着远处圣源城的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司尘，”它低声说，“你的哥哥，我带走了。下次见面，也许就是你叫我嫂子的时候了。”
它笑了，笑声像风吹过铃铛，清脆而诡异。
然后它也消失了。
废墟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落在司落羽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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