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刺骨的狂风卷着寒意,吹得厚实的牛皮围帐鼓起来,猎猎作响。
可是此刻,谁也没空理会这呼啸的寒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右通政使刚才的那番话上。
雷劈文庙是苍天示警,让陛下彻查文教乱象。
结果话音未落,就有人弹劾当朝大学士张英科举舞!
这两件事一叠加,哪里还是官员参奏?
这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张英的所作所为了!
大学士又怎麽样?
获罪於苍天,照样是死罪一条!
就在众人心思翻涌之际,乾熙帝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龙颜大怒:「放肆!你也太无法无天了!」
「区区一个小小监察御史,也敢弹劾当朝大学士?真是反了他了!」
「张爱卿为官数十载,品行端方,不贪小利,怎麽可能犯下科举舞弊这等龌龊罪过?
「」
「纯属一派胡言,颠倒黑白!」
「图里琛!即刻拿下赖世重,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务必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後指使,竟敢恶意构陷当朝次辅!」
要是有不明真相的人看见这一幕,肯定会以为君臣情深、皇恩浩荡。
简直称得上是一出君王护贤臣、君臣相知的千古美谈!
但殿内的老狐狸们,比如张英、陈廷敬之流,个个心里透亮:
这哪是护着张英,这分明是乾熙帝精心编排的大戏,一步一步,硬生生要把张英逼入绝境,推入万丈深渊!
图里琛还没来得及领旨,都察院右都御史李辅已经快步出列道:「陛下,赖世重弹劾张大学士,虽然有譁众取宠的嫌疑,但陛下此刻直接将其拿下,未免太过唐突。」
「太祖皇帝设立都察院,明文规定,御史可闻风奏事、直言进谏,无需事事求证。」
「今日陛下如果严惩了赖世重,非但堵不住悠悠众口,反倒会成全他直言敢谏的虚名,更是违背太祖祖训,於朝堂体面有损。」
说到此处,李辅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面色凝重的张英,语气愈发恳切:「更何况如今天雷降世、苍天示警,要是不查不问、直接定罪,反倒会让天下人猜忌,白白折损张大学士一生清名。」
「臣恳请陛下下令彻查此案,清清楚楚查个明白,还张大学士一个清白!」
「如此一来,既能保全张大学士的清誉,又能让都察院众御史心悦诚服。」
「更能震慑像赖世重这等沽名钓誉、搬弄是非的小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乾熙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稍微沉吟,目光就落在了张英的脸上道:「张爱卿,你怎麽看?」
张英心里只剩一片苦涩。
乾熙帝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陛下这哪里是问他看法,分明是逼他主动开口、恳请彻查自身!
只要他松口,大理寺顺势介入核查,一旦搜罗出半分蛛丝马迹,他即刻便会身败名裂、晚节不保,沦为整个大周朝堂的千古笑柄!
此时此刻,张英满心憋屈又无力。
真是名副其实的进退两难—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几度心灰意冷,甚至想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认下罪名,免得受这步步逼迫的屈辱。
可余光瞥见一旁神色淡定的太子,心底翻腾的戾气与冲动,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万万不能冲动!
眼下这局面,太子绝不会坐视不管,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绝境。
一旦他倒台,太子损失的可不止他一个助力,更是整个江南,以及一众依附自己的朝堂支持者。
这笔亏本买卖,精明沉稳的太子,绝对不会做。
深吸一口气的张英,郑重道:「老臣恳请陛下派人彻查此事,务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乾熙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衣袖一挥道:「那就把此案交由大理寺全权审理!」
「朕倒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赖世重究竟受何人指使,胆敢肆意污蔑朕的肱骨贤臣!」
话音一转,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抛出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诸位爱卿说说,此番天雷降世、文庙遭劫的天变警示,会不会正是因为张爱卿无辜蒙冤,上苍於心不忍,特意降下异象鸣不平?」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集体失声。
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接话之际,沈叶轻笑一声,从容接话:「父皇所言,儿臣觉得很有可能!」
「上苍有眼,向来护佑朝堂贤臣,最讨厌那些奸佞小人、蝇营狗苟之徒祸乱朝纲。」
「张大人辅佐父皇三四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像他这样的人,岂能蒙受不白之冤?父皇自然该为其作主、还其清白!」
乾熙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瞬间涌过一股郁结之气。
旁人的话他能置之不理,可太子这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字字句句都在戳他心窝i
这逆子是拐弯抹角地讥讽他寡情凉薄、卸磨杀驴呢!
尽管他对这种讽刺不屑一顾,可转念一想,这话若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和张英境遇差不多的老臣,又会怎麽想呢?
会不会人人自危、寒心退场?
想到这里,乾熙帝郑重道:「只要是真心待朕的人,朕从来不吝啬赏赐,更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沈叶一听,立马笑眯眯地道:「儿臣替天下贤臣,多谢父皇圣明!」
这一声谢,乾熙帝的心口堵得更厉害了。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逆子!
他这麽一谢,好像真心为了自己的人,反倒成了他这个太子。
可偏偏这逆子句句在理、无懈可击,让他连反驳的话都无从说起,只能硬生生憋下这口闷气。
就在乾熙帝暗自咬牙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陛下,臣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甄演从队列中缓步走出。
乾熙帝看见此人,心底涌起一阵厌恶。
他对甄演可谓恨之入骨,这家夥就是太子的一条狗,太子让他咬谁他咬谁。
但是眼下朝堂局势微妙,他根本不能随意动甄演分毫。
他还拿捏不准,一旦自己对甄演动手,太子会做出何等反应。
强压着心中的厌恶,乾熙帝冷冷地道:「什麽事情?」
「陛下,臣今日入朝途中,亲眼所见整个内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匿名纸条、流言四起!」
「称陛下西征之时,向京城和太子传达陛下兵败身死消息的人是隆科多。」
「此等恶意造谣、挑拨离间之举,臣目睹之後,义愤填膺!」
「且不说隆科多大人一家世代效忠朝廷,对陛下从无二心,就连对太子爷,也是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怎麽可能?」
甄演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可听在沈叶耳朵里,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
隆科多对自己忠心耿耿?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
在场之人谁都心知肚明,隆科多向来左右逢源、首鼠两端。
可偏偏没人敢出言反驳,就连当事人隆科多本人,也不敢出声。
不忠於储君,在大周律法中,同样是对朝廷的不忠。
甄演说完诉求,躬身叩首:「因此,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次流言风波,还隆科多大人清白,还佟氏一族公道!」
这话落地,乾熙帝的脸都黑了。
他让人说张英人品高洁,甄演扭脸儿就说隆科多对太子一片忠心!
还真是六月的债,还得比谁都快,半点不让人喘息!
乾熙帝正要开口反驳,队列中又有人快步出列附和:「陛下,臣附议!此事必须彻查到底!」
「要是放任流言肆虐、不予查证,佟家数代效忠皇室的忠名,便会被这无稽谣言毁於一旦!」
「恳请陛下圣裁,还隆氏一族清白!」
说话的正是隆科多,他义愤填膺、满脸愤慨,一副自家忠名蒙尘、满心憋屈的模样。
乾熙帝目光扫过隆科多,正要开口,陈廷敬身侧,一个中年人已经跨步出列,朗声启奏:「陛下,最近都察院有人弹劾隆科多在任职步军统领衙门期间,肆意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在京师地界欺行霸市、巧取豪夺。」
「对於这些,臣等尚且心存疑虑、不愿轻信,可如今又冒出此等离间君臣、挑拨父子的恶毒谣言,桩桩件件接踵而至,真是让人愤慨!」
「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令大理寺与都察院联合彻查!」
「一查流言造谣之事;」
「二查隆科多不法之举,彻彻底底查清楚,还当事人清白,正朝堂风气!」
「臣相信,这也是隆大人与佟相的心愿!」
乾熙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中年人,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底瞬间通透了。
他本以为太子此番出手,只是想借「假传军报」的流言,拿捏隆科多的把柄。
如今看来,是他小觑了这个逆子的城府与手段!
太子哪里是只备了一张牌,分明是双线布局、步步绝杀!
一边借谣言发难,一边翻出隆科多贪腐横行、横行霸道的旧帐,双管齐下,非要将隆科多拉下马!
对於假传军报一事,乾熙帝并不担心,隆科多行事素来谨慎,事後必定会清理乾净,根本查无实据,很难定罪。
可贪腐敛财、横行市井这些罪名,那就不好说了。
他手里就有一大堆隆科多贪赃枉法的证据,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把隆科多定罪革职一往日朝堂由他一手独掌,他留着这些把柄,是为了制衡隆科多、拿捏佟氏一族,震慑朝堂权臣。
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太子步步紧逼、朝堂派系拉扯激烈,这些旧把柄,反倒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乾熙帝下意识看向佟国维,只见这位佟相面色铁青、神色凝重,显然对自己这个好大儿的种种劣迹,心知肚明。
短暂迟疑之後,乾熙帝沉声道:「眼下流言四起,本身就是居心叵测之徒刻意搅局。此刻贸然彻查隆科多,说不定正好掉入人家的算计之中。」
「依朕之见,此事暂且先放一放。先把散布谣言之人揪出来再说。」
「等源头查清了,一切真相自然大白於天下!」
这番话说得乾巴巴的、底气全无,连乾熙帝自己都觉得牵强敷衍。
换作往日,他手握绝对权柄,即便有心包庇、刻意偏袒,也能说得理直气壮、义正言辞,无人敢置喙。
可是现在,东宫势起、制衡已成,他再也做不到独断专行。
乾熙帝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太子身上,带着一丝试探与施压。
沈叶迎着皇上的目光,寸步不让:「父皇此言,儿臣万万不敢苟同!」
「隆科多乃是朝廷重臣。有人想用谣言击垮他,朝廷就应该挺身而出,做臣子的坚实後盾!」
「对他尽快进行调查,从而还隆科多一个清白,堵住悠悠众口!」
「若是一味拖延、拒不核查,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让隆科多大人终身背负污名、难以自证!」
「不止隆科多一人蒙冤,就连佟相也会受此牵连,在文武百官面前擡不起头!」
说到此处,沈叶话锋一转:「父皇试想,张相遭人弹劾,朝廷即刻下旨彻查,以示公允。」
「为何换到隆科多大人身上,便要搁置拖延、含糊了事?」
「这般区别对待,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这些事情都是隆科多做的,朝廷之所以不调查,是因为有人要包庇他。」
「而那包庇之人,便是他的亲爹,当朝佟相嘛!」
「这样的话,佟相还有什麽脸面立於朝堂之上?」
「还请陛下为保全佟相国清名、彰显朝廷公允,即刻下旨,令大理寺彻查隆科多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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