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锦州站停了规定的三十分钟。特敌照例在混乱中得手，照例在进站时悄然离去，二科的便衣照例尾随至出站口外再行动。
一切都和前面的每一站一样顺滑，王妍嚼着肉干随口预测的特敌新套路又一次被验证，王烁已经熟练到不用王小小使眼色就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愣头青理论。
当所有人以为沈城站下车的时候，他们接到命令，直接坐到底，继续钓鱼。
王小小手里攥着一张刚才不知道宋乾递过来的纸条，面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是北方二科传来的最新指令，特敌网络比预估的更庞大，沈阳站有多个潜在接应点，此时收网会打草惊蛇。
需要继续钓鱼，他们要求在沈城钓鱼两波，第一波十分钟，第二波二十分钟。
所有大小饭桶看着王小小，他们没有窝窝头了。
王小小心里呲牙，脸上面瘫点点头。
王烁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到底是指哪？”
王漫翻开本子，铅笔点在纸面上：“沈城过后，沿途依次经过铁岭、四平、长春，过了长春之后再经扶余、双城堡，最终抵达哈尔滨。
如果每一站都重复锦州之前的流程，假资料库存将不足以支撑全程。
假资料不够，需要继续抄。抄写员工作量翻倍。”
王烁写了下来，从门缝递给丁旭。
丁旭接过纸条，回到吸烟处，七个纨绔子弟兵围着他，他们看过纸条。
所有人异口同声心里骂娘，二科这帮人，心真脏。
周阳把一沓新的空白文件纸塞进他怀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甘心变成了认命，又从认命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战斗意志，反正假期已经泡汤了，相亲肯定赶不上了，那就把特敌钓到底，回去也好跟首长汇报的时候多点底气，再次申请可不可以请假！
张峰已经开始默默地给钢笔灌墨水，边灌边嘴里嘀咕着“诈骗犯”。
丁旭抱着那沓纸，嘴角挂着心虚的笑：“各位哥哥，……”
“滚蛋。”七个人异口同声，然后齐刷刷拿起笔。
到了沈城前五分钟，王妍抱着头说：“小小，我真的没有啥可以想到的，我觉得自己这真的没有啥可以想到的，之前的二十站都想了一遍，他们估计就从前面选择一个吧！”
王小小点点头：“那就下车活动，看机行事。”
火车滑入沈阳站台，车窗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站台上人山人海，比京城站还要拥挤，全是等着转车回各地的串联愣头青，
等特敌找到人，要投资料，十分钟结束了，任务失败～
还有一分钟火车要停下来，王小小赶紧部署：“军军带几个去买窝窝头，这次不是等特敌来偷，而是我们主动制造机会让特敌得手。
王傲和王石你们下车二人闹事吵起来，十人形成小的包围圈，大给和漫哥在包围圈外等着，等特敌来偷，其他人静默。丽丽大喊，你等下趁乱指着你爹和叔喊着，这两个人好漂亮，喊完立马回车，大哥你们立马往人群中走。”
话音刚落，火车停站，十七八人跳窗下车。
他们在站台上迅速形成一个看似混乱的包围圈。
王傲扯着嗓子喊：“你踩我鞋了。”
王石回了一句：“谁踩你鞋了你自己站不稳”
两人嗓门越吵越大，把周围愣头青的目光全吸了过来。王白和王云从侧面挤进去假装劝架，实则把圈子的缺口堵得更严实。
王巍和王漫站在圈外，背靠着站台柱子。
丽丽趁乱大喊：“姑姑，那边有两个人好漂亮。”喊完就跑
丽丽这一嗓子穿透了站台上嘈杂的人声。几个愣头青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柱子边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青年，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若冰霜，两张脸在沈阳站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他们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了，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挪。
王巍拉着王漫往人群中挤，要不到一分钟，王巍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口袋，嘴角微微翘起，用鄂伦春语低低说：“资料偷了，这次只要了三分钟。”
所有人松了一口，下一场还剩7分钟。
丁旭趁机走了过来，把假资料交给王漫，反正假资料不是在王漫身上就是在王巍身上～
丁旭也快速去买吃的。
贺瑾和王小小在被人挤在人群中，用鄂伦春语：“姐，下一轮怎么让特敌发现？”
王小小对贺瑾眨眨眼说：“看到漂亮的人，认为是电影演员，包围起来，找他们签名不是正常。”
贺瑾立马说：“我来喊～”
第二轮特敌时间一到。
贺瑾挤到人群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姐，那边有两个电影演员！长得好好看～”
这一嗓子比丽丽那一声更响亮、更具体、更有煽动性。
丽丽喊的是“好漂亮”，那是小孩子的直觉。
贺瑾喊的是“电影演员”，这是一个时代的集体狂热。
周围几个愣头青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顺着贺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柱子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若冰霜，两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确实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电影演员是什么？
“真的是演员吧？”一个女生拽着同伴的袖子往那边挤。
“哪个厂的？长春电影制片厂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已经开始往口袋里摸笔了。
人群开始往王巍和王漫的方向涌动，刚才还在看吵架的那几个愣头青也跟着往那边挪。
站台上的混乱迅速升级为“有电影演员在拍戏”。
贺瑾喊完之后立刻缩回王小小身后，用一种技术评估的语气低声汇报：“传播速度比预想的快。从喊话到人群围拢，大概十五秒。姐，这个方案的效率比丽丽那个高百分之四十。”
王小小没有回答。
她正盯着王巍和王漫的方向。
王巍显然听到了那声“电影演员”，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他一边护着王漫不被挤到，一边用鄂伦春语低声骂了一句。
王漫倒是一如既往地冷静，但是手里已经没有本子和铅笔了，估计只能心里念念有词。
人群越围越多，几个愣头青真的拿出了纸和笔，挤到王巍面前要他签名。
王巍那张脸在这种混乱中反而显得更加从容，他微微笑着摆摆手，用略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说：“同志你们认错人了”，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响亮的喊声淹没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挤到王漫面前，把本子塞进他怀里，脸涨得通红。
王漫低头看了看那个本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女生，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不是演员。”
一群女生拦着他，一定要签名，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指尖夹着一张纸，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王漫感觉到背包轻轻一动，他没有低头看，全身都僵住了，他只能拉着他大哥的手，满脸无助。
火车重新开动时，大小饭桶们瘫在座位上喘气。
王巍整了整被挤歪的衣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下次别再喊电影明星了，我是政委，他们太疯狂了。”
王小小正接过小瑾递来的窝窝头，面瘫脸上眼中带着后怕。
老天鹅呀！
串连时期，那群愣头青居然比后世追星还可怕！！
贺瑾后怕道：“按照这个疯狂情况，愣头青在铁岭、四平不会多，但是长春不一样，长春有长春电影制片厂，男女通杀；还有一汽，那是可以说是男人所有梦想，那里的人……”
贺瑾没有说完，所有人傻掉了，长春站台没有沈城大，人比这里多……
王小小深吸一口气：“之前是怕特务找不到诱饵，下面长春和滨城我们要控制，不然场面混乱太大收不住，长春站台，人不要多，王烁，王漫、王巍、丁旭、我以及王悭，其它人一律不许下车。”
铁岭、四平这两站，平平安安度过，他们都是背景版本。
火车缓慢滑入长春站台时，车窗外的景象让整节车厢集体沉默了三秒。
站台比沈阳小，人却比沈阳更多，黑压压的人群从站台边缘一直漫到出站口的楼梯上，连站台顶棚的柱子都被挤得看不见底座。更可怕的是，这群人的目光不是茫然的，疲惫的，，而是亮着的。
王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抗拒的表情，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本子的边缘：“不下去”
王巍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
王烁站在车门边，看着王小小，等她下令。
“记住，只要特敌偷到，我们立刻上车。悭哥，你垫后。”王小小交代完，王悭点点头，退到最后的位置。
车门打开，几个人跳下车窗。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不吸引目光，不制造混乱，让特敌在最自然的状态下得手，然后立刻撤退。
但计划这个词，在长春站台的人群密度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他们刚下车没走几步，后面一波愣头青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们推进了人堆里。
王小小感觉自己的脚几乎离地，全靠着王烁在前面硬扛着开路，王悭在后面用后背挡住最汹涌的人流，才勉强保持队形不被冲散。
王巍和王漫被夹在队伍中间，两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醒目。
他们低着头，尽量往王烁身后靠，但人群太挤了，挤到他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站位，只能被人流推着走。
特敌在哪里？
不知道。
假文件还稳稳当当地揣在王巍口袋里吗？
他没法低头看，没有感应到被偷。
就在他们被挤到站台中央的时候，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那边两个人好漂亮！是演员吗？”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锁定了王巍和王漫的方向。
王巍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肩膀挡住王漫，但已经晚了。
人群开始往他们的方向涌，呼喊声此起彼伏——“长影的？”“是演员吧？”“快去看看！”
混乱迅速升级，从口头呼喊变成了肢体推搡，前后左右两侧的人想退出去却被堵死。
王小小感觉自己被挤得发麻，眼睛还在飞快地扫视四周，试图找出特敌的位置，但她的视线范围已经被挤到只剩眼前几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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