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晨雾还没散透,熊淍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腿上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传来钝痛。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昨天刺进山猪喉下的那一剑,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识海。直到现在,那种全身筋骨拧成一股、所有力气都精准砸在一点上的畅快感,还在他的血管里奔腾不息。
他没等逍遥子吩咐,径直走到木桩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压在舌根下的铜钱传来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沉到丹田。他就那样纹丝不动地站着,直到耳边的虫鸣渐渐清晰,直到晨雾沾湿了他的睫毛,直到心里所有的杂念都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干净。
他缓缓拔出了木剑。
一剑。
两剑。
三剑。
剑尖精准地落在木桩上同一个圆圈的中心,偏差细如发丝。手臂的肌肉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僵硬,肩膀自然下沉,每一次出剑都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木剑仿佛真的成了他手臂的延伸,心念一动,剑锋已至。
逍遥子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倚着门框看了片刻,没说一个字,转身进了灶房。等他端着一碗粗茶坐在门槛上时,熊淍的剑势依旧没有丝毫散乱。老人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熊淍心里清楚,师父若是真的不满,早就用石子砸他的手腕了。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太阳一点点爬上山头,金色的光线穿透晨雾,洒在院子里。露水被蒸干了,地面开始发烫。熊淍的粗布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凝结出大片白花花的盐渍。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行了。” 逍遥子忽然站起身,将茶碗重重搁在窗台上,“今天换个地方练。”
熊淍收剑入鞘,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默默跟在师父身后。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越往前走,轰隆隆的水声就越是震耳。转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的景象让熊淍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道数十丈高的瀑布从悬崖顶端倾泻而下,像一条发怒的白色巨龙,狠狠砸进下方的深潭。巨大的冲击力激起漫天水雾,在朝阳的照射下,化作一道绚烂的彩虹,横跨在潭水之上。
熊淍看呆了。
他在九道山庄当了十几年奴隶,见过的只有冰冷的石墙和监工的鞭子。山他是见过的,可他从未见过这样奔腾咆哮的水,这样狂野不羁的自然之力。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让他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逍遥子抬手指了指瀑布正下方那块凸出的岩石,“站上去。”
熊淍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得滚圆,“那儿?”
那块岩石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湍急的水流日夜不停地砸在上面,光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更别说那从高空坠落的水流,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直接拍晕。
“怕了?” 逍遥子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熊淍咬了咬下唇,没说话。他脱下外衣和鞋子,赤着脚踩进了潭水里。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了他的双脚,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往上蹿。脚下的石头滑腻异常,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着那块岩石挪去。
越靠近瀑布,水雾就越浓重。细密的水珠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小针在扎。震耳欲聋的水声充斥着他的耳膜,让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岩石,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深潭。他赶紧稳住身形,双手死死抓住岩石边缘。刚一站直,瀑布的水流就当头砸了下来。那股巨大的力道,像有无数个壮汉拿着木锤轮番捶打他的身体。他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将重心压到最低,脚趾死死抠住岩石的缝隙。任凭水流如何冲击,他的下盘始终稳如磐石。
“拔剑!” 逍遥子的声音穿透层层水声,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熊淍颤抖着拔出了木剑。水流疯狂地砸在剑身上,单薄的木剑在激流中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树叶。他试着刺出一剑,可剑尖刚离开身体,就被一股强大的水流狠狠撞歪。
“再来!”
他咬紧牙关,又刺出一剑。还是偏了。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他一连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能保持笔直。在这奔腾不息的瀑布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力气和技巧,都显得那么可笑。那种刚刚找到的掌控感,被无情的水流冲得支离破碎。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九道山庄里,任人欺凌、毫无还手之力的奴隶。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猛地蹿了上来。他双目赤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右臂上,朝着前方狠狠刺出!
剑尖勉强破开水幕,刺出去半尺。可就在这时,一股更凶猛的水流横冲过来,狠狠撞在剑身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冰冷的潭水里。
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鼻和耳朵。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剧烈的咳嗽让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逍遥子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上来。继续。”
熊淍抹了把脸上的水,一言不发地重新爬回岩石上。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剑。他闭上眼睛,任凭冰冷的水流砸在自己身上。
他开始用心感受。感受水流冲击的方向,感受每一寸肌肉的发力,感受脚下岩石传来的坚硬触感。他慢慢调整站姿,让身体与水流形成一个巧妙的角度。果然,身上承受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他缓缓睁开眼睛。
透过层层叠叠的白色水幕,他看到了瀑布后方的崖壁。崖壁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凹坑,在湍急水流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就刺那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摒除了所有的杂念。王屠狰狞的脸消失了,岚绝望的眼神消失了,过去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消失了。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黑色凹坑。
然后,他出剑了。
这一剑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上几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流从剑身两侧滑过的触感,能感觉到剑尖一层一层破开阻碍的阻力。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凝聚在了木剑的尖端。
就在剑尖抵达最远点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剑尖前方半寸的地方,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就像夏日正午被烈日炙烤的路面,泛起一层透明的涟漪。紧接着,原本砸在剑身上的水流,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逼开了一线!剑尖周围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真空通道,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熊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奇妙感觉。不是他的力气变大了,而是他的剑尖突然 “长” 了一截。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锋芒,从木剑的尖端延伸出去,刺穿了水流,刺穿了空气。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那股无形的力量就消散了。水流重新合拢,木剑再次被冲得剧烈摇晃。可那一瞬间的感觉,却像一道闪电,狠狠劈进了熊淍的灵魂深处。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腾。
他呆呆地站在瀑布底下,任由冰冷的水流砸在身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奇妙触感。
“你感觉到了?”
逍遥子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熊淍猛地回头,这才发现师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的岩石上。湍急的水流在他身边奔腾咆哮,可他的衣衫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那些飞溅的水珠,在离他身体一寸的地方,就被一堵无形的气墙挡开了。
逍遥子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那是什么?” 熊淍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
“下来再说。” 逍遥子转身跃回了岸边。
熊淍跟着跳下岩石,连滚带爬地跑上岸。他浑身湿透,水滴顺着衣角不停地往下滴。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地盯着逍遥子,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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