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兰庄园。
观兰楼修炼室内。
数百块光幕悬浮在半空中，蓝白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倾泻而下，将整个房间映得明暗交错。
青衣端坐在终端矩阵后方，十指翻飞间，一份南域矿石渠道的季度报表被审核完毕，随手划入归档区。
紧接着是下一份。
源草批发的替代方案已经运行了六年，盈利曲线终于在去年追平了乌家渠道断裂前的水准。
再有三年，就能彻底补回当初的损失。
她抬手端起白瓷茶杯，轻抿一口。
入口微凉。
泡太久了。
青衣看了一眼杯中残茶，没有在意，放下杯子继续处理事务。
从公子进入秘境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零四个月。
前三年，她心态平稳。
公子做事向来谨慎，既然敢动那根星主指骨，必然有所把握。
而且三年期限，也是陈平渊在结合《源海血身诀》的内容后告知她的一个大概时间。
可当时间远远超出预期之后，那份平静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那可是星主遗骸。
能量之浩瀚，足以将一个星海境的体内世界直接撑碎。
哪怕有源海血身诀作为缓冲，想必也是凶险非常。
担心之中，她处理事务的效率开始下降。
每隔一段时间，她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飘向修炼室中央那片空旷的区域。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青衣收回视线，将面前最后一份合约审批处理完毕。
她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
起身，走到角落的茶台前，重新烧水、取茶、冲泡。
动作从容，如同一个真正的凡人。
这是她这些年来，独自一人，唯一的休息时间。
壶嘴倾斜，热水注入杯中，茶香袅袅升起。
就在这时——
空气骤颤。
青衣手中的茶壶猛地一顿，连忙转头看向修炼室中央。
那边，一片灰色的空间涟漪无声荡开，一个旋涡从虚无中浮现，缓缓扩大。
青衣见状心中一喜，连忙放下茶壶，快步迎了上去。
旋涡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不是陈平渊，还能是谁。
"公子，你回来了！"
青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七年的关切。
同时她目光飞快地在陈平渊身上扫过，眼眸随即一亮。
气息变了！
而且变化极大！
周身自然溢散的压迫感和七年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星主指骨的吞噬，成功了！
她想问分身变成了什么样，想问指骨吞了多少，想问境界有没有突破。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注意到了陈平渊的神情。
那张脸上竟然没有半点喜色。
说不上阴沉，但绝对算不上开心，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倦意。
她瞬间收敛了全部笑意，只是轻声道：
"恭喜公子，又在修炼大道上迈进了一大步。"
陈平渊“嗯”了一声。
沉默了两秒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青衣，你觉得我算强吗？"
青衣一怔。
她一时间有些不太懂陈平渊的意思。
她认识陈平渊这么多年，无论面临何种情况，取得多大的成就，这个人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
他从不妄自菲薄，也绝不盲目自大。
他只会问"够不够"、问"能不能打过"、问"还差多少"，
从来不问"算不算强"，这种带着自我怀疑意味的问题。
这个从来只看结果，不问感受的男人，什么时候需要其他人的认可了？
青衣斟酌着，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过，也不等她回答什么。
陈平渊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兴阑珊。
“算了，一个星海境，算什么东西。”
说完，他径直朝修炼室大门走去。
“我去银行买点东西。”
话落，人已经走出了门。
青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
这是她第一次从陈平渊身上读到一种极其浓烈、毫不遮掩的情绪。
不甘。
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甘心。
“星海境，算什么东西........？”
“公子这是怎么了。”
青衣低声自语。
七年苦修，吞噬星主指骨，实力必定暴涨。
按理说应该志得意满才对，怎么会这样呢？
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序列传送阵的光芒散去，陈平渊出现在万源境商业区的主干道上。
这里，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悬浮商铺的霓虹光影，在半空交织成绚烂光带。
叫卖声和能量引擎的低鸣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
七年时间，对于存在了亿万年的源殿而言，连一瞬都算不上。
一切还是老样子。
陈平渊汇入人流，缓步前行，顺手点开个人终端的屏蔽模式。
闭关七年多，他本以为通讯列表里会积压不少杂乱信息。
然而出乎意料，讯息很少。
寥寥几条，孤零零地挂在界面上。
紫鸢两条。
屠蓝一条。
古辛一条。
没了。
陈平渊脚步一顿，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他的社交圈本来就没几个人，死的死，走的走。
4条，不少了。
紫鸢第一条是四年前发的。
"我到天央了。"
第二条仅仅间隔不到十分钟。
"等你出关。"
陈平渊刚才在庄园内感知已经扫过一遍，紫鸢并不在庄园。
想了想，没有回复。
他现在这个心情，不太想见人。
关掉对话框，继续往下翻。
屠蓝的讯息则是半年前发的。
上来就是一张截图。
宇宙第一银行的资产页面，余额栏里赫然写着——100.2源币。
下面三个字，外加一个动态影像。
“发错了。”
（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陈平渊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真的六千多岁？怎么和小孩子一样。
不过，这清剿任务的赚钱速度确实恐怖。
7年时间，又赚了40源币。
100源币的源币现金存款，绝大部分星神境的强者都未必能拿的出来。
不过源币的额度只是在他脑海一闪而过，然后，他又想起了星主指骨。
想了想，他回复了一个：
“顺利吗？”
信息显示送达，不过却没有回复。
最后一条是古辛的，发送时间同样是半年前，内容只有四个字：
"万事俱备。"
陈平渊直接回复。
“等我通知。”
那边秒回。
“好。”
陈平渊没再发什么，直接关掉终端，快步朝不远处的宇宙第一银行走去。
............
纯白空间内。
陈平渊扫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余额。
9.6源币。
之前青衣的仿生智械、分身的两套星神级装备、万古长青的情报费、蓝血果和各类天材地宝药剂……
这些年花出去的每一笔都不便宜，自留的20多源币，已经用了大半。
没多想，直接在商品栏选中蓝血果。
数量：4,500,000枚。
单价200亿宇宙币，总价9源币。
确认。付款。
账户余额从9.6直接跳到0.6。
陈平渊抬手招过交易平台中央出现的一枚空间戒指，感知一扫，心中思量。
现在总共有了500万枚蓝血果。
就算一次战斗消耗一万枚，也足够撑过很长一段时间。
何况大多数情况下并不需要即时补充，战后慢慢恢复即可。
“希望宇宙海真的和佚寒他们说的一样，遍地都是天材地宝吧。”
陈平渊低语一句，收好空间戒指，转身走出银行。
然而他刚迈出大门，身形就是一停。
因为，他看到在宇宙第一银行大门的台阶下方，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四周行人来来往往，却齐齐下意识地绕开那个位置，尽管在他们的感知中那里空无一人。
但在陈平渊眼中——
一道高挑的紫色身影，就那么静静的立在真空地带的中央。
那身影一头乌黑长发垂至腰际，身形修长，气质清冷。
一套深紫色窄袖宫装长衫，裙摆华美，随风微动。
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细带，又让整个人显得极其利落。
不是紫鸢，还能是谁。
感知到陈平渊出来，紫鸢转过身来，上下扫了他一眼，唇角微扬：
"你好像变强了不少啊，陈平渊先生。"
陈平渊看到她，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沉闷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一些。
他走下台阶，在紫鸢面前不远站定。
“我刚出关，还有些事要处理，本打算过几天再找你。”
紫鸢没什么表示，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修炼出问题了？”
“没有。”陈平渊想也不想，直接摇头。
紫鸢见状，轻轻偏了下头。
“其实我一直都在源殿，只不过是在山顶方冰长老那边。”
“所以，你一离开庄园我就感知到了。见你没回讯息，便知道你还有别的打算，本来不想打扰。”
她顿了顿。
“但你的神魂波动不太对。”
陈平渊微微诧异，没接话。
紫鸢继续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八成是遇到心劫了。”
“这种东西很麻烦，没人帮得了。但你自己得清楚它的存在，而不是浑浑噩噩地被裹着走。”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遇到什么事了？”
陈平渊沉默了两秒，没有正面回答。
“走走吧。”
...........
两人并肩走在万源境商业街上。
紫鸢的隐匿手段将两人完全遮蔽，周围行人完全察觉不到两人的存在，却又会下意识的避开两人。
两人身侧，
一家源草铺子的老板正把新到的货摆上悬浮货架，翠绿的叶片在光照下泛着莹润的水光。
隔壁的小食摊前排着小队伍，烤源兽肉的香气随风飘来，浓郁而不失清香。
不远处几个穿着万源境服饰的学员，正在讨论着什么，笑声不断。
这就是万源境商业街的日常。
热闹、琐碎，还带着几分平凡。
走了一段路，紫鸢见陈平渊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率先打破沉默。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次。”
陈平渊侧目看她。
紫鸢似无所觉，眼中流露出些许追忆之色。
“源力亲和度83%。”
“我成就星璇那年，天蜀皇族的一位长辈，在族祭大典上，当着全族人的面告诉我。”
“这辈子能成星神，就是极限。”
“星主？想都别想。”
“让我不要做哪些无谓的努力，将发展重心转移到家族上来，而不是一味的用贡献点，换取家族那些昂贵的资材，浪费在自己身上。”
她嘴角微微一扯。
“那时候我其实一直认为，只要一直努力修炼，终是有办法的，所以这件事，没去想，甚至就直接忽略掉了。”
“那天发生了好多事，总之在那之后，我大概有200多年的时间，完全不想修炼。”
“因为以我当时的财力地位，就算不怎么修炼，在命龄耗尽之前，也能成就星神。”
“而再努力修炼，到头来，其实也就是星神。还要一个人和整个家族所有人抢资源，多累啊。”
“并且，结果都一样，何必呢？”
她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是陈述。
“我甚至想过，嫁个强者，依附了算了。”
“当时家族正在张罗联姻，以我的条件，当时的天蜀同代，可以说任我挑选。”
“后来，还真挑了一个，对方一门7星神，他是嫡长子。”
“总之，条件各方面都挺好，连婚期都定了。”
陈平渊微微皱眉。
“但就在那之前，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紫鸢转头看向他，目光清亮。
“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有了答案之后，我退了婚，离了族，从零开始。”
她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哪怕所有人都说不可能，我也要自己走到尽头去看一眼。”
“看看那个'不可能'，到底是不是真的。”
紫鸢说完顿了顿，看向陈平渊。
“其实，很多人都有心劫，”
“有的人，是守护。我即是家族，家族即是我。”
“有的人，是执念。非要证明什么，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有的人，是恐惧。怕失去已有的一切，于是停在原地不敢再走。”
“大部分人，都会被慢慢裹挟。”
“影响在长期看来，其实不算大，也许就浪费点时间而已。”
“但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它不会让你停下来，只会让你走得越来越偏，直到某天回头，才发现已经离最初的路远了十万八千里。”
她侧头看了陈平渊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街边的喧嚣声渐渐远了些。
陈平渊忽然开口。
"紫鸢。"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花了很多年时间，拼了命地变强。结果发现有一条捷径，可以轻松超过他所有的努力。”
“甚至超过的那部分，在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永远永远，他都赶不上。”
“那他之前吃的苦，还算数吗？”
紫鸢侧头看了陈平渊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点意外。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那条捷径，是他自己找到的吗？”
陈平渊想了想。
“算是吧。”
“那就算数。”
紫鸢点了下头，重新看向前方。
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因为他能找到捷径，其实意味着他本身就已经走过了足够远的路。”
“没有来时路，他又怎么可能站在那个所谓捷径的路口呢？”
陈平渊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停在原地，转头看向身边这个女人。
那双一直沉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紫鸢也停了下来，看向陈平渊。
“所以，那其实并不是什么捷径。”
“是你这些年，日夜付出后，凝聚的成果，一次性摆在你的面前而已。”
风从商业街的尽头吹过来，卷起紫鸢裙摆的一角。
陈平渊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压的那股闷气，在这一刻，终于散了大半。
“……多谢。”
紫鸢唇角微弯，没有接这句话。
她抬步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
“走吧。你不是还有事要处理？”
陈平渊抬起头来，看着紫鸢走在前面的背影。
宫装罗裙在人流中格外醒目，步伐从容，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她犹豫。
陈平渊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脑海中，古辛那条“万事俱备”的讯息，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该动了。
“紫鸢？”
“没事，不用谢我。”
“不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你能不能再回方冰长老那边待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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