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郑文渊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
他没有看崔瑀,也没有看那十六名言官,径直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
他把手里的笏板放在金砖上,又抬手摘下头顶的乌纱帽,双手捧着,轻轻放在笏板旁边,然后叩首。
“陛下,臣所为皆是奉旨行事。”
“平准仓粮价八钱一石,比市价低五成。半个月来,五座平准仓共计售出漕粮十万石,惠及京城数十万百姓。
城南的苦力、城东的匠人、城西的脚夫,这些人以前买不起米,现在能吃饱饭了——这是臣亲眼所见。”
他直起腰,转头看了崔瑀一眼,又转回来面朝江源:
“御史大人弹劾臣与民争利。臣想问一句——这个民,争的到底是谁的利?
是城南排队买米的百姓,还是那些囤积居奇、把米价从八钱炒到一两三钱的大粮商?”
崔瑀冷笑了一声,跪在地上转过身来,跟郑文渊面对面。
“郑尚书满口仁义,但你知不知道——京畿十三家粮行已有六家关门歇业!”
他的手指戳着金砖地面,一下一下地敲。
“六家粮行,数百名伙计,拖家带口上千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饭碗。”
“你说你争的不是百姓的利,那这些百姓的利,谁替他们争?”
郑文渊看着他,语气平淡:
“这些粮行的东家是谁,崔御史知不知道?”
崔瑀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崔御史知不知道——”
一个声音从御阶上方传来。
“这十三家粮行,全部归属于同一个人?”
说话的是江源。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份折子,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明黄龙袍的下摆拖在汉白玉台阶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崔瑀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白发苍苍的老御史。
“赵崇礼。”
江源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崔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前礼部侍郎赵崇礼,在直隶有良田三万亩,名下粮行十三家、当铺五间、钱庄两座。”
江源翻开手里的折子,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两个月前,他伙同京畿十三家地主,筹集白银四十余万两,有组织地收购平准仓官粮,企图囤积居奇、操纵粮价。”
“保定府的试种田也是他派人毁的——这件事,崔御史知不知道?”
崔瑀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不知道?”
江源替他说了,“那朕再问你一件事。你弹劾郑文渊之前,收了赵崇礼多少银子?”
崔瑀的脸一瞬间变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江源已经把手里那份折子往御案上一拍。
折子落在金砖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跪在后排的几个言官同时打了个哆嗦。
“这里是暗卫花了半个月查出来的全部证据。赵崇礼给崔瑀的三张银票存根,每张一千两,一共三千两。”
“还有他给另外六名言官的贿赂明细——你们要朕一个一个念出来吗?”
满殿鸦雀无声。
那十六名言官里,有七八个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御史开始发抖,膝盖在金砖上蹭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
崔瑀膝行着往后退了半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臣——”
崔瑀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臣不知道那些银子是——”
“是什么?”
江源打断他,“是败露之后的赃款?还是你替赵崇礼办事的辛苦费?”
“崔瑀,你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年御史,历经三朝,从不掺和党争,朕一直以为你是个清白的人。”
崔瑀整个人瘫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江源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那一片绯色官袍,转身重新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从崔瑀身上移到那十六名言官身上,又从他们身上扫过满殿文武百官。
“传旨。”
“赵崇礼操纵粮价、贿赂言官、破坏朝廷新政,即刻缉拿归案,交三法司会审。”
“其在京畿的所有田产、粮行、钱庄全部查封充公。”
“囤积的粮食全部没入平准仓,以官价售与百姓。”
“崔瑀及其同党十六人,全部革职收监,交都察院审办。受贿言官从重治罪,永不起复。”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江源站起来,又说了一句:
“平准仓从今日起改为常设制度,五城各设一座,归户部管辖。官价八成,永不加价。”
常安站在御阶旁,手里捧着拂尘,高声唱道:“退朝——”
…………
武英殿的灯亮到子时才熄。
江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暗卫整理的全部案卷。
赵崇礼的供状、崔瑀的口供。
赵羽站在旁边,把今天早朝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江源当廷揭露崔瑀受贿时。
赵羽的语气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主子,皇上这一手比咱们预想的还利索。
他提前三天让暗卫把崔瑀的受贿证据整理好,就等着崔瑀自己跳出来。
今天早朝崔瑀刚跪下,皇上就让人把证据递进来了,时机卡得天衣无缝。”
江澈没抬头,淡淡说了句:
“他什么时候调暗卫查崔瑀的?”
“十五天前。保定试种田被毁的第二天,皇上就派人去赵崇礼老家布控,从头到尾没跟朝中任何人透过风声。”
江澈“嗯”了一声,把手里那份供状翻过来扣在桌上。
赵羽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主子,属下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从江南回来这几个月,皇上像是变了个人。
从前遇事先来问您的意思,现在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多了。
属下瞧着,他越来越像——”
赵羽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江澈替他说了:“像我?”
“是。”
江澈没接话,重新拿起一份供状,翻了两页又放下。
烛火跳了两下,他把灯罩揭开,用银簪子拨了拨灯芯。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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