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快船,船身刷着黑漆,没有挂任何旗号。
吃水很浅,船型是改造过的福船,船头装了铁角撞角,两舷开了炮窗。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一眼就认出了这种改装法。这是专门用来打海战的船。
“转舵!”
他猛地吼了一声,“往北走!避开——”
话没说完,七条快船分成了三路。
两条从左前方切过来,两条从右后方包抄,剩下三条直插正面。
陈船主的手攥紧了船舷。这不是海盗的打法,海盗只会一窝蜂往上冲。
这是水师的打法。
“快!把旗升起来!告诉他们这是大夏的商船!”
陈船主朝桅杆那边喊。
旗手拼命拉扯绳索,龙旗呼啦一下展开,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对面没有任何反应。
为首那条快船上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举起右手,往下一劈。
快船两舷的炮窗同时喷出火光。
第一轮炮弹呼啸着砸过来。
一发直接命中主桅,桅杆从中间断成两截,带着风帆轰然倒塌。
木屑和铁钉在甲板上炸开,两个水手被崩起来的碎木击中,惨叫着摔出去。
另一发打在船舷上,把船舷撕开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底舱进水了!”
有人从船舱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船底被打穿了!”
陈船主从甲板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踉跄着冲到船舷边,朝那七条快船嘶吼:
“我们是泉州陈记商号!船上装的是铁矿石!你们要银子——”
第二轮的炮火比第一轮更猛烈。
三发炮弹几乎同时砸在船身上。
一发炸在船头,把锚链崩断,铁锚带着断链沉进海里。
一发轰在船舯,在甲板上炸开一个磨盘大的窟窿,碎木和铁片四处横飞。
最后一发打在吃水线以下,海水从破口涌进底舱,船身猛地往左倾斜。
老孙从底舱爬出来,浑身湿透,左胳膊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用右手扒着船舷,朝陈船主喊:“掌柜的!船底全碎了!堵不住!”
陈船主跪在倾斜的甲板上,从怀里掏出账册。
账册上记着这批铁矿石的来路和去向,是泉州船政衙门订购的。
鲁掌案的新船就等着这批料。
他把账册塞进怀里,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他趴在船板上,用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地写。
第三轮炮火紧跟着砸下来。
老孙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断裂的桅杆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偏过头,看见陈船主跪在甲板上,正用血在木板上写字。
“掌——掌柜——”
陈船主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账册抱在怀里,纵身跳进了海里。
海水是暗红色的。
第三条船的船尾已经被炸碎了,船身正快速下沉。
几个水手跳进海里,拼命划水。
快船上的灰衣人站在船舷边,抬起手,十几个弓箭手同时拉弓。
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出去,扎进水里,海面上泛起一串串血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条铁矿船全部沉没了。
海面上只剩下碎木板、断裂的桅杆、和几具随波漂荡的尸体。
灰衣人站在船头,扫了一眼海面,淡淡说了一句:
“检查一遍,不留活口。”
七条快船围着沉船海域转了一圈,用长枪朝每一具浮在水面上的尸体捅了一遍。然后收拢队形,朝南驶去。
海面上恢复了平静,落日的余晖照在那片碎木板和血水之上,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这只是开始。
同一天里,从泉州到吕宋的航线上,先后有五条大夏商船遭到袭击。
三条被击沉,两条被劫走。
劫走的那两条先被搬空了货物,然后船底被凿了洞,沉在了深海里。
五条船上加起来两百多水手,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消息传回泉州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受害商船的家属跪在船政衙门口,举着血衣和白幡,哭声震动了半个泉州城。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子抱着件血糊糊的短褐,瘫坐在石阶上,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两个字:儿啊。
码头上围满了人。
商贩们聚在一起,脸上全是恐惧和愤怒。
有人在骂海盗,有人在说水师无能,有人蹲在栈桥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半天不说一句话。
戚振国赶到码头时,两条巡逻船刚从外海回来。
船头的木板上摆着一排遗物——几块船板碎片、几件烧焦的衣裳、还有几具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尸体。
他蹲下来,掀开一块盖在尸体上的草席。
这人他认得。
姓周,泉州港的老船工,在海上干了三十年。
尸体上的伤口很整齐,不是刀砍的,是炮弹崩的。
胸口上嵌着一块铁片,已经锈了,锈迹被海水泡得发黑。
戚振国把草席盖回去,站起来,问身后的副将:
“一共多少条船遇袭?”
“五条。三条沉了,两条被劫了。两百多水手,一个都没回来。”
“袭击点在哪儿?”
“从吕宋到泉州的航线中间,偏南。”
副将把手里的海图摊开,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离马尼拉港半日路程。”
戚振国盯着海图看了几息,又蹲下去翻捡堆在码头上的遗物。
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包袱引起了他的注意。
包袱是从一个遇难水手贴身缝着的衣服里找到的。
油布外面浸透了海水,但里面还是干的。
他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纸条,巴掌大小,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大半。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用血写上去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黄旗,赵家船。”
戚振国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纸条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把纸条捏在手心里,指关节捏得发白,站起来对副将说了四个字。
“查赵明达。”
三天后,暗卫在泉州港的眼线传回了更确凿的消息。
赵羽走进武英殿时,江澈正在翻看泉州船政衙门刚送来的新船进度折子。
赵羽把密报放在他面前。
“主子,袭击商船的船只虽然刷了黑漆、拆了旗号,但船型特征和造船工艺,跟赵家在吕宋经营的船队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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