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条船被楔形阵从中间撕成两半。
左翼的往左散，右翼的往右躲，中间的被镇海号压着打。
他们的火炮倒是不少，但各船各自为战，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炮弹东一发西一发，大半落在海里，激起的水柱倒是挺高，就是打不着人。
“这帮人根本不懂海战。”
丁炮长趴在炮窗边上，眯着眼看对面，“炮位布置乱七八糟，火力密度还不如咱们一条船。”
戚振国举着千里镜：“第三艘要断了。”
话音刚落，赵家阵中第三条船的桅杆齐根折断。
那桅杆是被两发炮弹同时命中的，断口参差不齐，带着半面黄旗栽进海里。
船身立刻失去了机动能力，在海面上打起了转。
鲁通趴在船舷上，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三条了！不到半个时辰，打断三条桅杆！”
“鲁师傅。”
戚振国放下千里镜，“你这条船的稳定性比我想的还好。齐射后坐力这么大，船身只晃了两下。”
“那是自然！”
鲁通拍着船舷，“铁梨木的龙骨，三层交错排列，中间夹铁条，铆钉用的是桐油浸过的——我亲手一颗一颗捻上去的！”
正说着，镇海号又一轮齐射。
船身猛地一震，鲁通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他爬起来的时候铁盔歪到了后脑勺，脸上全是硝烟灰。
“娘的，自己的炮也这么震。”
丁炮长咧嘴笑了：“鲁师傅，您这还是头一回挨自己的炮吧？”
“少废话！”
鲁通爬起来，又把哨子塞进嘴里，“左舷装填好了没有？！”
“装填完毕！”
“放！”
又是一轮齐射。
赵家第四条船的船尾被轰塌了半边，船身开始往左倾斜，甲板上的水手拼命往外舀水。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兵忽然喊了一声。
“海湾方向！有船出来！”
戚振国猛地举起千里镜。
马尼拉湾深处，五条庞然大物正缓缓驶出。船身比赵家现有的战船大了一圈，修长的船型明显是仿造弗朗机盖伦船的。
炮窗密集，船头全部装了铁角撞角，桅杆上挂着崭新的黄旗，旗面在海风里扯得笔直。
为首那条船的船尾楼上站着一个人。
青色长衫，山羊胡，头发花白，目光阴鸷。
海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船尾的铁钉。
“龚子韬。”
戚振国放下千里镜，嘴角扯了一下，“这老东西终于出来了。”
鲁通扒着船舷往前看，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
“这船型——这分明是弗朗机人的图纸！狗日的，他真把军器局的图纸偷出去了！”
龚子韬站在船尾楼上，远远盯住镇海号。
三年了。
他在吕宋的深山老林里窝了三年，蚊虫叮咬，湿热难耐，从头到尾就是为了今天。
五条新式战船，每一条都按照弗朗机人最先进的图纸建造，火炮也是他手下工匠仿制的最新式滑膛炮。
他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
戚振国的水师不过十条老式战船，就算新造了一条大船，也架不住五条新式战船的围攻。
“传令。”
龚子韬抬起右手，“全力开火。”
五条新式战船上的炮窗同时喷出火光。
数十发炮弹呼啸着扑向镇海号，火力密度远超刚才赵家的老式战船。
镇海号连中三发。
第一发打在右舷炮位，两名炮手被当场炸飞，血肉模糊地摔在甲板上。
鲁通离那个炮位只有三步远，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铁盔飞出去老远。
第二发打在船尾舵楼，舵轮被震得嗡嗡响，舵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舵轮往下淌。
第三发命中主桅杆，桅杆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豁口，木屑像雨点一样洒下来，扎得甲板上的人满脸是血。
“还击！”戚振国抹了把脸上的血，“所有炮位，对准领头那条船！”
镇海号的三层排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龚子韬旗舰的船身上，碎木横飞，但那船的结构明显比老式战船结实，中了几发炮弹之后依然在往前冲。
“他们的船壳比咱们厚。”
丁炮长趴在炮窗上，眉头皱成了疙瘩，“戚督帅，这船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
戚振国死死盯住龚子韬的旗舰，心里默默数着对方开炮的次数。
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
对方的火力一直很猛，炮弹一轮接一轮地砸过来。
镇海号的船身上已经多了七八处伤。
戚振国额头上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滚。
他转头看了看其他战船。
三条护翼船不同程度受损，有一条桅杆被打断了，正在海面上拖行。
对方的火力依然凶猛。
龚子韬站在船尾楼上，山羊胡在海风里翘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得意。
他转头对身边的周大匠说了一句：“告诉赵少爷，戚振国的船撑不过十轮。”
周大匠点头，转身去传令。
第九轮。
戚振国攥着刀柄的手指捏得发白。
第十轮——
就在第十轮齐射刚刚开始时，战场上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龚子韬旗舰左舷的第四号炮位，那门仿制的最新式滑膛炮，在发射到第十一发炮弹时——炸膛了。
炮管从中间炸裂，铁片像霰弹一样横扫了整个炮甲板。周围五门炮的炮手全部被炸倒在地，血肉模糊。更要命的是，炸膛引爆了旁边堆放的火药桶。
连锁爆炸将左舷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大洞，海水从破口汹涌而入。
船身猛地往左倾斜。
龚子韬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转身朝周大匠大吼，声音都变了调，“不是都按图纸铸的吗？！炮管壁厚两寸三，膛线螺距一寸半，我亲手复核过的！”
周大匠的脸白得像纸：“先生！图纸！图纸上的数据不对！”
话没说完，第二条赵家新式战船上也传来一声炸响。
紧接着是第三条，同样的方式，同样的致命后果。
三门炮，几乎是同时炸膛。
龚子韬的脸色从得意变成了恐惧。
他猛地扑到船舷边，看着自己花了三年时间打造的舰队在海面上接连爆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盯着周大匠：“验收火炮的是谁？！”
“马炮匠！”
“把他给我叫过来！”
“先生，马炮匠三天前就跑了。”
周大匠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跟他一起跑的还有刘木匠和孙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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