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子韬愣了一瞬。
然后他全都明白了。
“假图——”
他喃喃地念出这两个字,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厉,在海风里传出老远。
“他们换了假图!三年啊!三年的心血!被几张假图毁了——”
笑声戛然而止。
他趴在船舷上,看着自己的旗舰左舷那个三尺见方的大洞,海水正从破口汹涌灌入,船身已经倾斜了二十度。甲板上的水手纷纷跳海逃命,炮甲板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
另外两条炸膛的战船也在快速下沉。剩下的两条见势不妙,转舵就跑——但镇海号已经堵在了湾口。
戚振国站在镇海号船头,看着龚子韬的旗舰缓缓倾斜,举起了手里的刀。
“全线压上!”
他的声音在海风里炸开。
“不留活口!赵家的船,一条都不准跑!”
十条大夏战船同时擂响战鼓,炮口对准了赵家残存的船队。海面上硝烟弥漫,碎木板和断裂的桅杆漂了一地。
龚子韬的旗舰终于彻底倾覆,船底朝天,船尾楼上那面崭新的黄旗浸在海水里,很快就沉了下去。
龚子韬没有跳海。
他站在倾斜的船尾楼上,青色长衫被海水打湿了半边。
山羊胡贴在脸上,眼睛死死盯住镇海号。
“鲁通——”
他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你那船是我教你的!没有我的图纸,你造不出那种船!”
鲁通站在镇海号船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工部同僚,沉默了好一会儿。
“龚子韬。”
“你教过我造船,但你忘了一件事。”
“船是死物,人是活的。你拿朝廷的图纸去给乱臣贼子造炮船,这船造得再好,也护不住你。”
龚子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又一轮齐射砸了过去。
他的身影在硝烟里消失了,连同那条倾覆的旗舰一起,沉进了马尼拉湾的深水里。
鲁通站在船头,看着他消失的位置,骂了一句。
“狗日的,白费了一身好手艺。”
远在泉州海岸的码头上,赵羽接到了前线快马送来的密报。
他拆开竹筒,扫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旁边的暗卫忍不住问:“赵大人,战况如何?”
赵羽把密报折好塞进怀里,转过身,看着码头上焦急等待的商贩和船工们,淡淡说了一句。
“刘木匠、孙铁匠、马炮匠!”
“这三个人,是这场海战真正的英雄。”
镇海号冲入马尼拉港时,港口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了灰黄色。
戚振国站在船头,左臂上缠着的绷带渗出血迹,那是刚才一发炮弹擦过去留下的。
他没管,举着千里镜扫视港口。
港内泊着七八条赵家商船,桅杆上的黄旗全降了,换上了白旗。
码头上堆满了来不及搬走的货物,几只空木箱在海浪里漂着。
“丁炮长。”
“在。”
“对准港口炮台,三轮齐射。先把他们的岸防打哑。”
丁炮头扯开嗓子:“左舷——齐射!”
镇海号左舷的火炮同时喷出火光,炮弹砸在港口两侧的炮台上,碎石横飞。
炮台上赵家的守军还了两炮,准头差得远,一发打在镇海号左舷三十丈外,一发飞过了桅杆。
第二轮齐射过后,炮台上的火炮哑了,几个守军举着白旗从掩体后面爬出来。
“靠岸。”
戚振国一挥手,“陆战队准备登陆。”
货栈楼上,赵明达站在窗口,手里攥着千里镜,指关节捏得发白。
五年前他来吕宋时,只有一条小商船、三箱瓷器和一封信——赵崇礼写给吕宋一个老商户的介绍信。
五年后他拥有十二条改装战船、五条新式主力舰、三百多护商队、三条街的铺面和一座大仓库。
他在酒桌上对龚子韬夸过海口:
“大夏水师要是敢来吕宋,来一条我打一条,来十条我打十条。”
现在他站在这座货栈的顶楼,看着自己最后两条完好无损的战船降下黄旗升起了白旗。
白旗在海风里软塌塌地飘着,像两块破抹布。
港口的船骸和浮尸漂了一地,海水被血染成了暗褐色。
“赵少爷。”
身后的管家颤着嗓子开口,“船——都完了。”
赵明达没说话。
他把千里镜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浑身是血的工匠抬着一个人爬上了楼梯。
龚子韬被放在地上,左腿大腿上插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血把青色长衫染透了半边。
“赵少爷。”
龚子韬咳嗽了一声,嘴角涌出一股血沫子。
“不是我的船不行,而是我的图纸被人换了。”
赵明达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防住了戚振国的炮,没防住暗卫的刀。”
龚子韬的笑更深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爹在大陆栽在粮价上,你在吕宋栽在几张假图上。你们赵家,命数尽了。”
赵明达蹲下来,看着这个替自己造了三年船的老工匠。
龚子韬脸上那抹笑还没消,嘴唇还在动:
“我跟你说了要小心那几个工匠——我说过的——”
“你说过。”
赵明达站起来,忽然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光一闪。
龚子韬的胸口被刺穿了。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角那抹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要说什么,但再也说不出来了。
赵明达把刀拔出来,刀刃上沾着血。
他用袖子擦干净刀刃,把刀插回腰间,对身后的管家说:“把他抬下去,扔海里。”
几个工匠吓得瘫在地上,管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赵少爷,戚振国已经靠岸了!”
话音刚落,港外传来战鼓声。
两千名水师精兵在滩头排成三列横队,踏着齐膝深的海水往上冲。
冲锋的吼声压过了海浪声,前排的士兵举着盾牌,后排的火铳手跟在后面,上了沙滩立刻蹲下装填。
赵家护商队在港口外围匆忙构筑的防线是沙袋加木栅栏,两百多号人窝在后面,端着火铳和弓箭。
他们平时的活计是吓唬商船、追打不肯交保护费的小贩,真碰上训练有素的水师精兵,还没接火就开始往后缩。
“放!”
水师这边的火铳手第一轮齐射,沙袋后面的护商队倒了一片。
第二轮还没打完,剩下的人扔了火铳就跑,栅栏被自己人踩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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