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
旁边的刘东家把一份抄件扔在桌上。
“入港白银要报备,大额流动要审批,汇率由银监司统一核定,这是要掐咱们的脖子。”
“何止掐脖子。”
坐在对面的马东家冷笑了一声。
“统一核定汇率,咱们还赚什么差价?白银和铜钱的兑换价以后是朝廷说了算,不是咱们说了算。”
“郑文渊这招狠。”
吴东家端起茶碗,“表面上是抑物价,实际上是收权。”
“我们怎么办?”
吴东家喝了一口茶。
“先不急。银监司还没挂牌,章程也还没落地。再说了,看不惯郑文渊的,不止咱们几家钱庄。”
当天下午,吴东家去了陈国公府。
陈昭在花厅里等他。
“吴东家,稀客。”
“陈侍郎。”
吴东家拱了拱手,“老朽今日来,是想打听打听——银监司这事,在朝堂上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陈昭请他坐下。
“吴东家,银监司的章程是户部拟的,皇上批的。户部是郑文渊说了算。”
“那就没办法了?”
陈昭没有直接回答。
“吴东家,你做了这么多年银钱买卖,总该认识几个人——言官台谏里,总有一两个熟人吧?”
吴东家愣了一下。
“陈侍郎的意思是——”
“户部拟的章程,户部可以改。但前提是,得有人先说话。”
陈昭端起茶碗,“言官弹劾,是让朝廷重新审视政令的第一步。只要弹劾的折子够多,皇上就算不撤郑文渊,也得让户部把章程缓一缓。”
“缓一缓就够了。”
吴东家放下茶碗:“只要银监司晚挂牌一年,我就能把京城的白银铺子全铺开。到时候就算朝廷统一核定汇率,大头还是在我手里。”
“那就得看吴东家的本事了。”
吴东家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陈侍郎指点。”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陈侍郎,老朽听说,崔瑀崔大人当年被贬,也是因为郑文渊在背后推了一把?”
陈昭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吴东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做钱庄这一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
吴东家说完,推门出去了。
又过五天。
早朝上,都察院佥都御史周桓出列,举着笏板跪在丹陛前。
“臣周桓,弹劾户部尚书郑文渊三条罪状。”
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严文渊猛地转头看向周桓,秦牧皱起了眉,范绍安捏紧了笏板。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奏来。”
“其一,郑文渊以经济之术扰乱民间贸易。白银与铜钱的兑换本是民间自由交易,郑文渊强行设立银监司统一核定汇率,实为与民争利,破坏市井百业。”
周桓的声音在殿上回荡。
“其二,郑文渊名为抑价,实为揽权。平准仓制度将粮价收归官府调控,各地粮商利益受损,粮食流通反而受阻。
其三,郑文渊鼓励海商用白银换购南洋实物,变相限制白银流入大夏,致使海商资金链断裂,商路凋敝。”
他把笏板往地上一顿:
“臣请陛下暂停银监司设立,重新审议郑文渊所奏三条对策!”
郑文渊站在文官队列里,面无表情。
严文渊正要出列反驳,又有两个言官同时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郑文渊终于明白了。
弹劾他的三个人里,周桓是都察院的老人,另外两个一个是今年刚补的御史。
一个是户科给事中——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郑文渊知道,周桓的发妻姓吴。
吴东家的吴。
他没有辩解。
散朝后,郑文渊一个人走出太和殿。
钱宏追上来。“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反驳啊!周桓说的三条罪状,条条都是断章取义——”
“你以为周桓不知道那是断章取义?”
郑文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但他还是弹劾了。他背后站着谁,你猜不到吗?”
钱宏张了张嘴。“钱庄?”
“不止。”
郑文渊继续往前走,“我动了三个利益。钱庄的汇差,是我第一条对策动的。
海商的白银囤地,是我第三条对策动的。
勋贵在南洋的白银回流,是银监司要动的。”
他走到甬道拐角处站住了。
“你知道陈昭上次问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吗?他在试探我,试探银监司的章程有多大的弹性。当他知道没有弹性之后,弹劾就来了。”
钱宏沉默了。
“那现在怎么办?”
“等。”
郑文渊抬起头,“等下一封弹劾的折子。”
“你觉得还会有?”
“周桓只是个开头。吴东家开了头,陈家推了一把——但真正的推手,还没露面。”
“谁是真正的推手?”
郑文渊没有回答,因为他想起了崔瑀。
当年崔瑀被贬,表面上是赈灾粮款贪腐案发,实际上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到现在也没全浮出来。
崔瑀背后那个姓赵的老头,赵崇礼栽在粮价上,但赵崇礼倒了之后,当初那些跟他一起反对经济改制的人,还好好地在朝堂上站着。
这次弹劾他的折子,措辞跟当年弹劾崔瑀的折子如出一辙。,
以经济之术扰乱民间贸易,名为抑价实为与民争利。
当年的对手是赵崇礼,粮商、勋贵、旧派官僚,明面上的敌人。
但这次的对手呢?
钱庄东家、南洋勋贵、台谏言官。
这些人不像赵崇礼那样站在朝堂正中间,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哪一扇门后面说话。
郑文渊抬起头,看着甬道尽头灰蒙蒙的天。
“这次的对手比赵崇礼更隐蔽,也更难对付。”
…………
京城东城,帽儿胡同深处有一家茶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瑞丰茶号三个字。
白天卖茶,晚上关门,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这天傍晚,茶庄后院的厢房里陆续进了七个人。
最后一个到的是通宝号东家梁铮。
他五十二岁,圆脸,走路不紧不慢,进门先拱手:
“对不住诸位,柜上有点事耽搁了。”
厢房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茶具齐全,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没人有心思喝。
梁铮在主位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誊抄本,往桌上一放。
封面上写着户部尚书郑文渊奏请设立银监司并推广平准仓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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